王府的灯开了,雪片也零零落落地散落下来。
水圭回到家,世子水溶也刚从中枢回家,才换上衣服在偏殿见客,客人是王妃娘家。
水圭不避让。
北静王府自第一代北静王开始,夫人皆出自士林名门,如今连水溶的夫人也是士林之女。
在这个时刻,水圭本来想着应当避险,自太宗皇帝钦封四王以来至今已经百年,历经三代先王,到水溶已经足五代,后宫正妃都出身士林,这情况在如今这个形势下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何况第一代北静王妃的娘家到水溶的世子夫人的娘家,这可都是一群在士林扎根太深的人家。
与这些人往来天家不理会,中军可是一定会记账的。
不过如今水圭也不担心这些人来访会给王府带来什么麻烦。
他们早跪了。
储君的屠刀举起了几次,这些人就跪了几次,到如今膝盖已经软了,他们来是为了找门路,而不是试图拉上王府抵抗皇帝的新政改革来的。
只是今日水圭也没想到,钱家大宗竟来了。
如今的水圭很低调,上值都不穿蟒袍,只穿着符合九卿品阶的从三品文官常服,因此先去换上燕居服,水圭往偏殿而来。
王妃娘家是钱氏,近年来尤其随着四王八公被打的落花流水,钱氏大宗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到王府来了。
谁想自钱氏主妇去了一次西宫,今日大宗各房竟都到了南都。
水圭自后头转出,便看到白发长须的钱氏宗主钱胤常站起来问安。
这是王妃的亲祖父,不过名义上钱胤常是宗主,实则钱氏早已分成好几支,便是年底祭祖也经常只祭祀各自远宗。
这次来,钱胤常就没带上其它各总,只带着名义上的钱氏大宗六房。
各自问了安,水圭问水溶:“我看你们衙署都在值夜,为何独你下值回家?”
水溶不敢怠慢,他可不是偷奸耍滑。
“如今值守人员每日要抓阄,今日没抓到。”水溶苦笑道。
他也想好好表现,问题是要表现的人太多,他抢不上号。
水圭遂不管,问王妃对家里的整顿进行的怎么样。
王妃暗暗示意,不看钱氏都找上门来了?
北静王府这几天对王府养着的清客处理的也比较过头,非朝廷任命的官员,以前由王府自己供养的清客三五十人,其实就是帮着本家做一些主人不太好亲自出面的事情的帮闲文人,这一次王妃全都礼送离开了王府。
这是最后一批王府养着的帮手,早在几个月前水圭就把以前往来密切,后来逐渐交给水溶豢养的江海豪客都解决掉了。
既然他先提起这个,钱胤常十分不解询问道:“前些日子家里去拜见过西宫,言西宫并非残酷好杀之人,为何竟容不下几个清词相公?”
“不是天家不容,是我家不能容许这些人存在了。”水圭不理会王妃示意,直言道,“以前王府多有悖逆圣意之举,幸得天子宽恕,这些事往后就不要做了。皇虞国祚目前看来保证二百年不成问题,王府子孙只要做一些本分,守着天赐富贵,便是不能闻达于朝堂,那也是一段长久清贵。”
至于那些请客,水圭直言他们的本质:“这些人,王府如今虽不如以前,但也养得起。奈何做事都成了习惯,如今做每件事都要算计皇权,此王府不能忍受。从前北静王府也好,其余王宫府邸也罢,无不以江海豪客为打手,遣清词相公为爪牙,一面从皇权之处掠夺特权,一面从朝廷税收之中截留好处,往后不能这么做了。”
王府那些清客中,相当一部分是钱氏的门生故吏,以前水圭需要这些人帮他扩张特权,往后可不能这么干了,但这些人已经形成了那么一种习惯,就算他们如今也没有权力的操作空间再给北静王府和自己攫取好处,他们也总是在试图恢复以前的规矩。
这会把北静王府带进火坑里去,水圭当然不能再留着这些人。
这里要说明,处理这些人,水圭可不只是驱逐。
钱王妃以前做的就是口头上跟朝廷禀报说把这些人驱逐出去了,实际上依旧每日与北静王府往来。
水圭这一次没再让钱王妃这么干。
如荣宁二府,北静王府的这些清客谁手里没借着王府的势力兼并土地,谁没兼并几百上千的奴婢?
事到如今这些人不但不归还这些兼并所得,他们还在想办法找漏洞,甚至阴结江海试图“比乱反正”。
对这些人,水圭再不动手他脑袋就得搬家。
故此钱胤常再到南都才急忙找上门来,钱氏许多子弟,一批门生故吏都依附于北静王府壮大,水圭这次处决这些人给钱氏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听水圭如此说,钱胤常虽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说“西宫非残酷之人,天子有好生之德”。
“那是你们距离中枢太远,没资格感受天子之怒。”水圭这下就看明白钱家的来意了,便耻笑。
钱氏以去过西宫为借口,如今是一口一个“天家仁善”,那是并不是给天家说好话。
他们的目的是“劝说”北静王府,你不要这么激动,也不要这么恐惧,天子是需要我们士林定义标准的仁君,西宫毕竟也只是西宫,你北静王府带头处决那么多你王府的心腹、我们士林名门的子弟和门生故吏是不是过头了?
鉴于此,水圭何须与他们客气。
“我没记错的话,钱氏似乎是主动离开杭州跑到南都来的,怎么着,钱氏终于想入朝为官了?还是在杭州待不下去了,没前途了只好来南都求生?”水圭斥责,“既然来求生就要有求生的姿态,圣天子仁德,非你等所能定义;西宫权威,非你等所能限制。北静王府如今既有忠平封号,自当为天家忠臣,容不得朝秦暮楚之人。”
王妃色变,你这是在指责我?
“王妃也太‘仁和’了,”水圭淡淡道,“联合一群什么也不是的贵妇人,竟联合抵制王府长史等朝廷命官正常更换,将原来王府长史之流依旧留在王府掌控内外大事,这才有这帮江海豪客与清客们意图作乱之事。王府官员是朝廷命官,非你家家奴,不要再百般拦着。”
说着又斥责水溶:“与这个关系莫逆与那个情分不浅,何以承担王府世子大位?不要以为你那点手段别人就看不出来,你藏匿的那些人西宫看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人家是怎么看清楚的?”
水溶赔笑:“只是些无关轻重之人。”
“蠢货一般的孽障!”水圭冷冷道,“你当他们真是好友?让你去协理民生之事,你使银子请朋友,到底把这些人按插在赵员外手底下,这些日子趁着阎应元忙于大理寺,这些人占据了应天府多少位置?人家就等着你不断地犯错,等大家都对你有意见了再处死你,你还以为人家不知道?”
水溶骇然落地,匍匐着颤抖不已。
说实话,水圭在这件事里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他既接了诏令勤于王事,家里的事情便管的少了。
在他看来王府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故事,连他如今都服服帖帖做天子忠臣了,钱王妃母子应当还不至于不知好歹。
哪想到前些天被西宫警告过,这几天派人一彻查,水圭自己都不想回王府了。
钱王妃不放跟王府一损俱损的原王府官员,在这些人的掩护下,他水圭作为王府主人亲自三令五申敦促钱王妃把那些江湖豪客与清词相公驱逐出去的事情,这帮人根本就没有执行过。
这还不算,水溶在协助薛蟠的岳父赵员外掌管小吃一条街的事务,他还趁机安插一部分王府的人在这个衙门。
今天竟越发上头了,钱氏上门他们还陪着,试图软硬兼施给他这个王府主人施压让他妥协。
这算什么?
钱胤常一看,水圭完全是不造次,看起来俨然是皇帝忠臣,皇帝要办什么是他水圭会首先身体力行。
这就没必要再试图谈下去了。
遂以王府之事钱氏不变旁听为由,钱胤常率钱氏大宗数十人告辞出门。
老妻问他接下来要怎么做,钱胤常断然决定:“西宫赐厚礼于我,须当前去拜谢。”
老妻迟疑,这合适吗?
钱胤常心里已完全笃定,水圭把北静王府“二百年富贵”都寄托的地方,那要不是东宫就见鬼了。
他原本没敢这么想,可水圭的态度那么坚决,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他领略到了。
这北静王,他是在暗示啊。
你钱氏要富贵也好,想活命也罢你都得去找西宫那位。
我水某人也不是要害你,我也是找的人家寄托的富贵,所以你懂。
可是钱胤常头疼的是他没资格求见。
遂去宁荣街牌坊下,钱胤常打算冒雪等水圭。
水圭这奸贼他今晚肯定会去西宫请罪,跟上他曾个进宫的机会。
等不两刻钟,水圭果然过来了。
待着钱王妃和水溶,水圭都没精力发火了。
北静王府的富贵是不会减少的,凭他水圭保护过天子一家他值得三代富贵。
可王府下一代开始就别想再参与朝政了,尤其水溶这种二傻子。
他母子是亲手把水圭挣回来的那点机会一个劲的往外推,如今已经推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钱王妃与水溶还是有点不以为然。
我们也没做多么过分的事情啊,再说谁家不是这么做的?
见到钱胤常,水圭没搭理,钱王妃还抱怨:“荣宁二府就真的那么乖巧,什么都没有保留?我坚决不信。”
钱胤常看了看水圭,见水圭不说话,便告知这愚蠢的嫡孙女:“方才我也听你说了那么一些话,你说二府如今上下人等经常在王宫食堂用餐?”
钱王妃一愣,照着自己的脸一个耳光。
玛德,史太君这个老太太,她果然不是一般人。
她把二府大门打开,让进出宫里的人对二府看得明明白白还不算,她还把二府的人口全通过去王宫食堂吃饭的方式,非常体面地全交到了丁王妃面前。
“那南郡王府呢?”钱王妃哭道,“他们又是怎么做的?”
“这你都不知道?”水圭长叹,“我原以为你只是不聪明,没想到这么蠢。你整日与那些什么也不是的后宅贵妇来往,竟连去南安王府看一看都没有?”
怎的?
“前些天宫里放出一批宫女,说是年纪大该放出去成家了,实际上那是要去各地组建内帑的。”水圭悲叹,“南安太妃看准这个机会,人家一天三次去凤藻宫哭求,终于留下了十二个凤藻宫出来的宫女在南安王府任女官!这些宫女你岂能不知,那是皇后娘娘亲自安置的身边老人,没有什么能把这些人拉拢走。”
钱王妃照准另一边脸又是一耳光。
她还嘲笑史太君和南安太妃“色厉胆薄终于要坏了两家前程”,如今看来人家那才叫聪明。
水圭揣着手,不由落泪笑道:“你们母子多精明啊,精明的连我也瞒了过去,背地里老的笑话史太君,笑话南安太妃;小的嘲笑人家霍超嗯‘无能’,只你们聪明的无法无天。”
钱王妃哭的又一次闭过气去。
水溶嗫嚅:“可是……”
“你要说西宫未必知情?”水圭手抚犬子狗头叹道,“没脑子的蠢材、祖传愚钝的孽障!我与你赌一颗脑袋,你那帮‘忠心耿耿’的手下,至少有一成已经是厂卫密探,赌不赌?”
水溶:“……”
“真把那四位王妃整日坐镇厂卫与玄冰台当过家家?”水圭又一声长叹,“你母子什么脑子啊,这样的人都敢小看?”
得通报,不片刻传来法旨召见。
这一次,水圭再没想给他儿子找个更有前程的舞台。
李征也没给水溶更多的机会。
一行到锐金殿,水溶母子只看到赵员外在殿内搭着绣墩坐着,便知道他们母子安插人手的事情,这位经过商的赵员外看得一清二楚。
人家没说什么,不代表不会说点什么。
李征也没说什么,瞥一眼钱胤常,你终于肯冒头了?
钱胤常五体投地泣道:“圣天子有子如此,我皇虞国祚绵长;昔日昭昭有唐天俾万国,今我皇虞横断千古,学生为圣天子喜极。”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李征亲和问。
钱胤常心里长叹,你武烈王这么一个直爽的汉子,如今居然连委婉地劝降士林的话都不愿说了?
遂恳求:“钱氏一族,在杭州府的人口虽多,却大都是常人,我皇虞上升之路畅通,不愁他们没有报国之门。学生以大宗引入南都,今不敢奢求为天子门生,只求赐教材百部,明日起,钱氏自立小学,举族无论老幼,一体从新学而学。”
“北静王?”李征目视水圭。
水圭启奏:“臣本意当使之建立公立学校,然若如此,钱氏子弟未必都是明智者,往后必有龃龉。但若以钱氏族学为榜样,大王可不比亲查之,只要让他们参与新学开始也就是了。”
“正合我意。”李征再询问,“今以圣人生母祭祀,此何人主持最好?”
“非臣无状,臣本不该非议后宫贵人。然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水圭满嘴苦涩,低着头叹道,“故此,此事若皇后娘娘不管,两位皇贵妃娘娘分身乏术,须当以丁王妃主持、阮王妃负责。但若具体做事,只怕惟柳如是不可,此人虽是女儿身,做事却果断,若使之督察,年前南都各处文庙必香火更加昌盛,圣人孝心也将尽快传布于阡陌之间。”
李征许可:“从北静王之良言,拟旨。”
钱王妃与钱胤常这才明白水圭给世子设计的道路原本有夺宽广。
皇虞富有四海八荒,要吧这么大的土地和即将爆发的人口有序地纳入管理,那就得依靠文教之力。
若水溶没有那些破事儿,以他的资历不至于没有个协助之功。
那可是成全老夫子孝道的大事,士林在这件事上连个反对的声音都不敢出。
如此简单就能办成的大事,办成了那就是功劳。
更重要的是,参与了为圣人生母封神的大事之后那资历可就好看多了,尤其对只做过应天府下属衙署小官、在中枢也只是打杂的水溶那就更稀缺了。
这下好,水溶连这件事的边儿都别想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