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王妃后悔地用额头直砸地板。
儿子没跟上这趟车也就算了,如今西宫宁愿用柳如是也不给水流意这个机会。
这还怎么让女儿与自己贴心?
水流意是有点不高兴,但也只是不高兴。
北静王府最近都闹了些什么事她知道,也没想管,那是他们家的事情,天家给了他们家那么多的机会,他们却处处耍心眼试图蒙蔽,那机会不给他们就不要抱怨天家苛刻。
至于自己没能获得协助王妃具体处理这些事,水流意的确心里不满。
她的不满是直接冲着钱王妃和水溶去的。
法旨拟定,此事便定了下来。
李征让钱氏明日一早在商铺去取教材,北静王府的事情他提也没提。
水圭是被那母子两个给坑了,这怪不得别人。
出了宫门,水圭在前面走,钱王妃抹着眼泪带着水溶在后面跟着。
水圭讨好水溶道:“儿子不知父亲有此深意,这天大的功劳就此错过了。”
“连累女儿也没得以重用。”钱王妃连忙也凑趣道。
水圭先没搭理,快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到底忍不住一口恶气骂道:“去的路上我已料到你们没那么聪明,没想到会蠢得毫无下限。你以为这只是你儿子你女儿之事?南安王府、镇国侯府那两个小女子能不因此恨你?钱氏那么多读了书,如今旦夕只盼着天子看他们一眼的士子能不恨你?”
这口恶气骂出来还不过瘾,水圭深吸一口气又骂道:“钱胤常在王宫门外等着,你当他只是为了求几部教材?这等事,只要让一个小子去礼部索取,天家还巴不得,何须他钱胤常亲自那么郑重其事前去?他老了脑子也不好了,只觉着拟募资两个那些愚蠢的行事储君未必看得懂,又有点千年名门矜持,自觉他作为第一个投靠天家的士林名门还是有一些价值,如今什么也没得到,你猜他会让钱氏子弟怎么猜测?”
钱王妃面颊冰冷,当即想到钱氏会把一切罪责都怪罪在王府身上。
是你北静王府不做忠臣,连累我的我们都无法靠近天家!
这时候,她才“咬了牙狠了心”,想处死王府那帮打手与流氓帮闲。
“左右都不是什么好人,处死算了。”钱王妃狠道。
水圭再没搭理,进了门自去妾室那里休息去了。
你一错再错,如今还要错上加错,你以为你谁啊你就随便能处死几十家几百口人?
生杀予夺之权,天子是不经常使用,可太子在使用这项大权。
其他人你就是亲王元勋,你试试随意处死几百个人,你看你会不会被拉去菜市口明正典刑。
钱王妃一夜睡不着,次日一早顶着大雪直奔南安王府。
史太君那段位太高,距离西宫太近,钱王妃从心里怕她——原本是不怕甚至不屑的,可谁让人家史太君如今也是郡王妃位次,在外命妇排序中位次高于她钱王妃呢。
南安太妃都不知道北静王府静悄悄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大事,听钱王妃吞吞吐吐一说完,又看水溶的世子夫人钱氏也哭的梨花带雨,她也惊呆了。
“你家何敢如此?”南安太妃惊怒,“如霍家最大胆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仗着有点兵权桀骜了一些,一旦落败,那便心服口服匍匐于午门俯首称臣。老身大开王府大门恳求厂卫来去尚且不如愿,你家竟妄图暗度陈仓?水家何等样人家?也不过是为太宗文皇帝马前卒,因此得了富贵而已,何敢小觑天家,竟至于妄图如此包藏祸心暗藏杀机?”
钱王妃哭道:“我只当大家都是如此。”
“你家真厉害,能代表全体勋贵!”南安太妃怒极反笑道,“如此险恶用心,竟意图藏匿刺客于府上,渗透爪牙于衙署,你是真不怕北静王府不死绝。你自去,我家孩子今夜为你所牵连,我与你家有仇,速去。”
钱王妃顾不得体面,屈膝恳求再三,南安太妃到底没太过于嫉恨,只告知:“那些人生死,休说你一个小小的后宅妇人,便是水圭也无权定夺。休要说那是你家奴才,便是你儿子,这世上能杀他们的也只有三个人,那便是天子。你婆媳两个不要在这里空耗,可速去将这些人一应罪行与你母子婆媳三个那一番心思都写得清清楚楚报至玄冰台。”
钱王妃惊恐,那陇西郡王妃军中名将,她若得此,岂能不痛下杀手?
“事到如今你家还想隐瞒?”南安太妃大怒,持如意喝道,“若不速去,老身去告你一个‘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之罪,去!”
那婆媳两个才哭哭啼啼都慌忙去玄冰台去了。
屏风后转出霍朝恩之妻。
这是江南陈氏,据说还是后汉谯郡陈氏的后人的女儿,不过她已经彻底与“名门世家”断了来往。
陈夫人在屏风后听得十分清楚,出来叩首请了安询问:“祖母之意最是周全,天家开阔,只需以诚心侍奉,富贵岂非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只是这些人家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管他们呢。”南安太妃轻叹,“把这些蠢货,图谋不轨都没几分本事。”
再教导:“如钱氏这样的妇人我自瞧不上,你却不要小看她。这妇人在北静王府内部保留江海豪客与清词爪牙,对外也在紧锣密鼓与谢氏之流合流,若是在旧时,她还真有点成就一番大事的可能。”
“如今果然不行了么?”陈夫人请教,“只私底下说,祖母以为天家薄弱处在哪里?”
“自然是东宫安危,东宫安则天下大安、皇虞长治久安。”南安太妃淡漠道,“至于东宫安危,当今天下谁能威胁到?但若减弱却是有法子的。”
“如谢氏行事么?”陈夫人不解,“那么明摆着的歹意,岂能瞒得过太子?”
“谢氏那两个小女子只怕也不会专心给谢氏与士林办事。”南安太妃断言,“她们上有诸王妃镇压,下有宫中军中百般警惕,能成就什么大事?我所说西宫薄弱处,在于那帮小女子。”
陈夫人笑道:“孙媳这就懂了。”
“你懂什么你就懂了?”南安太妃耻笑,“你们思来想去,也不过能想到‘刺杀’这个蠢办法,以及‘美人计’这个更蠢的办法。”
这也不行?
陈夫人笑道:“储君自然是当世英豪,只是毕竟……毕竟不那么漂亮。”
“所以你只配当夫人,成不了王妃。”南安太妃蔑视而笑,“像你们夫妇,以及大批软弱无能之人,自然只想着眉清目秀一点、身体羸弱一点的男子女子才是‘美人儿’。这样如鸡犬宠物一般的货色可以随你们随意把玩,你才有胆量瞧着这个眉目如画、那个色如晓月罢了,但凡健康一点的你心里发憷,你驾驭不了,所以你排斥得很。”
陈夫人面红耳赤,你这话是不是说的太毒了?
“你不服?”南安太妃质问,“霍朝恩这小子,你整天教他什么?给这小子养了几十匹还不过五尺高的马驹儿,你把他带成个什么玩意儿?如此小厮,还妄想统帅千军万马?”
“能统帅千军万马的便是好人物么?”陈夫人不由反问。
南安太妃细细瞧着这孙媳妇良久,面色悲哀,轻蔑笑道:“回去玩你的猫儿狗儿去,休要玷辱老妇双眼。”
陈夫人不服。
南安太妃将如意敲着陈夫人额头骂道:“蠢材!蠢材!麾下千军万马者便大权在握,自古以来,为人添色者莫过于权力,手握大权之人,便不是美人那也是美人。”
她只一个不理解:“你并非没有见过储君,怎的竟信了小人所言储君‘简单粗陋’之言?”
陈夫人不知该怎么解释。
南安太妃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连看一眼都不敢。去吧,玩你的宠物猫儿狗儿去好了,像你这样的蠢材,便是给了你大权你也只会捞钱,对你们夫妇这样的蠢人,但凡是个正常人,人家都不会当回事,你们的富贵还是有保证的。”
打发走这个原本还很满意,如今越看越眼睛疼的孙媳妇儿,南安太妃稍稍思忖直奔西宫。
这次她先不求见丁王妃和诸王妃,在王宫门外直言要见储君。
待到了青木殿,南安太妃十分喜悦,竟见霍霁云今日单独侍奉。
看她座次,竟也在薛大姑娘林大姑娘那位置,南安太妃便很放心。
李征奇怪:“可是听说北静王府那帮蠢材之事来的?水圭心力交瘁内外交困,他那个愚蠢的王妃与儿子要负八成责任,我不怪罪水圭,他尽力了。”
又让南安太妃去一趟镇国侯府:“牛继宗这个人想得多太狡猾,你去告诉他不要埋怨水圭,他牛继宗那个夫人也不怎么聪明,连累牛笠雨如今走路居然都靠墙走,像什么话?!”
“大王乃是大爱仁者,奈何这些小蠢货总是添乱。”南安太妃越发喜悦,指着霍霁云笑道,“老身此来,首要为这小女子,正要提醒她不可怪罪那两位,如今正当是宫里一起用心之时,可不能内讧。”
“太妃有心了,我方才已教过她们几个。”李征笑道,“为人子女者如今长大懂事了,见过了世面了,便不能回头怪父母停在原地拖自己后腿,况且钱王妃长在名门后宅,当家王府数十年来已经形成那么一个思维定式,她很难改变。我与她三个说过,这样的人极难改变,但也要改变,至少要让这样人明白世道变了。”
改造人的灵魂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李征不怪罪水圭也正因他知道改造一个人一群人的灵魂有多困难。
那功德林还得经过小煤山大战和抓刘之战才逐渐开始改造那帮敌人们的灵魂呢,何况如今要改造的是这么一群纯旧社会妇女。
这是一群比黄永动更顽固的敌人,不啃下这个山头,就不能算隆治改革取得了初步胜利。
当然,对待如北静王妃这样顽固透顶的人李征也不会给他们无限期的改造期限。
在规定日期内,你做不到至少不与我为敌那我就整死你。
南安太妃心悦诚服,真正叩首拜服道:“非储君金玉良言,老身到死不明事理。霍朝恩那个媳妇也不是个好的,老身本想放弃她算了,如今看来,还是要挽救的。”
“知道,这小妇人眼光很高,我这尊荣虽不算好看,但看着也是人脸,这小妇人与一帮贵妇人聚会时可没少形容‘色如戟刃、青面獠牙’。”李征好笑不已,“随她们便,我倒希望她们多说一说这些闲话,瞧,前儿外出,有逛街的妇女见我,当即给你那孙媳妇给了一个‘非人’的美称,她们坏不了我家江山,也颠倒不了黑白。”
南安太妃气得哭笑不得,这小蠢货,你就算没敢抬头看过储君,你也看过天子,也见过张皇后,天子日月之表龙凤之姿,张皇后艳绝人寰,他们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妖怪?
自凯旋以来,储君已经长开了,那算得上是一个面貌极俊秀的男子。
遂称赞:“大王威压天下,如圣母娘娘驾前神仙中人,凡夫俗子如那蠢材夫妇,只抬头敢窥视一眼,只能见法驾如岳之威严,何能见功德环前之法相庄严?”
这话有点夸张,但也算是实话。
不信你问问贾雨村。
贾雨村有过见驾的经历,可要问他西宫长什么样,贾雨村是想不起来的。
他只想到身躯高大雄壮,压迫感实在太强,至于长什么样,贾雨村真没明确概念。
李征懒得谈这个,长什么样我都是我爸妈的宝贝,我爸妈都不嫌弃你算老几你嫌弃我?我跟你妈一起过日子了吗你嫌弃我长得不好看?
南安太妃笑道:“此外还有一事,老身倒也没听人说齐国,只是私下里揣测,如今宫里一应事务均以女官串联,只怕有人会从这方面下黑手。不敢说中断军情往来,这些人只要让日臻完善的女官制度与女官们分散开来,有些事他们便好上下其手。”
李征不由好笑。
拆散群钗?
这倒是个好办法,毕竟这么大的西宫要用人。
可是怎么拆散群钗?
她们各自有十分不弱的权力,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保护层。
而若要通过权力争斗挑拨,孤是个死人不成?
“唯一有半分可能拆散的法子只有一个,给她们修一座大观园,把这些已经掌握权力并做出事业的女子圈禁起来,美其名曰‘安享富贵’。”李征心道,“但从一开始没这么做,如今谁敢这么做,群钗似乎是没有那个洞察力察觉到这些人的恶意,她们的家族会看着?”
不要说聪明如林如海贾敏夫妇,就是有人试图把宝姐姐供奉到大观园“安享富贵”,王子腾也会叫上薛蟠当天去灭了对方十八代。
如林如海贾敏夫妇不会这么做,他们会等人家修好了大观园,再设法名正言顺地把大观园抢过来,还不打扰林妹妹做大事业。
就算是湘云虽然被史鼎埋怨、被史鼐暗地里抱怨不给史家做点事说点话,但凡有人试图把湘云从西宫拉出去,你看史家兄弟会不会先下手灭了你一族几百上千人。
目前西宫的壮大就是一个很好的良性循环。
李征自身对军队的控制权越大,钗黛们的权力和影响力就越强。
而钗黛们的权力和能力越强,西宫对军权的掌控就越严密。
想要破解这种局面,目前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刺杀。
不仅是刺杀李征本人,刺杀群钗也是会对这种良性循环产生一定影响的。
而且可操作性很强,群钗外出的时候,刺杀的机会是很大的。
那问题又来了,就算刺杀能够得手,随后的报复谁能承受得了?
而且想要刺杀群钗,别人没办法,如宝钗如今回家都不用去东城,那怎么刺杀?
最有可能刺杀的目标只有贾敏——大天才也算群钗——然而贾敏如今一旦外出,扈从力量根本不可能让刺客靠近。
在一个,贾敏很少外出,外出也很突然。
那还怎么刺杀?
别说,机会还真就来了。
略坐了片刻,南安太妃不好打扰军务处理大事,连忙往后宫去陪同诸王妃,见史太君又已经在景阳宫陪着说话,南安太妃未免艳羡,人家荣府的老太太来宫里的确很方便。
坐下先听了一会,听得老太太只说些美学欣赏方面的常识,南安太妃便加入了进去。
这时,贾敏从学宫过来。
她要出趟远门,去镇江,正好去一趟扬州看看林如海的近况,最近林如海压力太大听说都开始长胖了,贾敏想去陪着待几天。
丁王妃觉着没什么问题,而且今年过年林如海只怕没法回南都陪着妻儿,年前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可就在这时,林妹妹从卧房出来。
她先不说话,听着贾敏说了扬州的一些近况,最后才询问:“父亲可来信了么?”
“那自然没有,这都快一个月了也没来信。”贾敏笑道,“不过是镇江府要开学堂,还有一个要新成立的学校,虽然是军中的,却也要从属于王宫,我自然要赶去看看。”
“这就怪了。”林妹妹蹙眉,“近来大江下游的情况很不容乐观,前儿在江阴还冒出了一群水鬼,听说是‘抵死不愿’做人的漕帮人物。”
遂询问:“顺道儿去扬州之事,母亲可与人说过?”
贾敏色变,林妹妹如今每天接触到的军机可多!
她既这么提醒,那必然有她的道理。
难道有人想半路刺杀?
不至于罢?江面上每天巡逻的水军非常多,刺客上哪去找刺杀的机会?便是一旦得手,他们不怕被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