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来意不善,这是对士林而言,尤其对谢氏这样的高门大户。
他们要走和谢氏完全不同的路子,他们想“伏草惟存”、试图匍匐下来走曲线道路。
这就得以谢氏这样的名门士林为垫脚石。
那他们此来是怎么求见的?
王氏以已致仕之太子太保、夫子第六十二代孙孔贞运族人为姻亲,正好孔贞运近日有要事求见李征,便一起来了。
通报者是忠文任城郡王、第二十一代衍圣公孔胤横。
大早上的李征十分奇怪,孔胤横这厮可是绝不和孔氏别宗往来的,孔贞运论辈分是他从祖父,可自从孔贞运致仕留居南都、孔胤横母子南下嗣爵,两家是从来不往来的。
今日这厮怎么会跑来给孔贞运说话?
孔胤横也没办法:“这衍圣公万分推辞不掉,南宗每天都有人造访,臣烦不胜烦。如今此人找上门来,臣若不理,天知道又会闹出什么乱子。”
“那你是想挨打了,老夫子是好的,在他那个时代,老夫子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极致,我辈后人不应当全盘接受他的主张,却要继承他的精神。”李征责备,“这么一个老前辈,你就这么不愿意祀奉?”
孔胤横吐槽:“老夫子自然是好的,至少臣仰之弥高。可老夫子的后人很多不是东西。”
李征哑然失笑,挥手道:“忙你的去,记着去太学好生就学,不要把老夫子妄图踩在脚下。”
“臣得听听。”孔胤横笑道。
他看得出李征对老夫子是敬仰的,但绝不会全盘接受老夫子的思想。
这也正是他近来读书的心得,那就得帮着储君把总想让老夫子高高在上的憨批整死。
那时候的老夫子能“有教无类”,这时候的我们就应该把“有教无类”更加的发扬光大才是正理,你把老夫子供的高高的,你在下面盘着腿吃香的喝辣的说老夫子让你说有些话,你这不是找抽么。
当时宣孔贞运等人来见,在武烈文昭功德牌坊外等候的众人忙整理衣冠,恭敬过五龙桥踏上丹陛。
孔贞运不怕自己曾经犯过错,他当年是礼部尚书有力的竞争者,但后来坚决反对风气开明而被致仕。
问题是,他反对的不是百姓人家,比如他坚决反对的“游女”,其实就是女子和年轻妇人出门,这并非他反对女性出门。
在治理成本不能增加的时候,孔贞运坚持认为让女子“无事”出门会增加社会治理的负担,更会增加人口失踪的可能。
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因为孔贞运到今天也认为国朝最大的威胁已经不再是外敌而是内患。
那么大一个西宫之主,天下兵马都由他掌握,国本问题还轮得到别人包括皇帝说话吗?
故此孔贞运至今依旧认为,皇帝就应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建设全停下,赶紧凭内帑皇庄拉起一支队伍准备消灭西宫。
你一个功臣,你让大家纪念就行了,你的存在已经威胁到皇帝的安全了,那你不赶紧识相点自我了断,你这功臣就不是功臣,你这是逆贼一号!
不过他也没那么单纯,不觉着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说动西宫自戕。
今日来,他一方面要促成王氏图谋,一方面想在夫子的祭祀问题上出格正经主意。
南宗闹的不像话,为了衍圣公的爵位,这些人日夜想着整死孔胤横,这么下去损害的是老夫子的正面影响力,这帮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为此,孔贞运不但不想保护南宗,他还想送南宗大部分人上路。
……
到青木殿,孔贞运一丝不苟大礼参拜。
我是想整死你,但我最有可能做到的也不过是说服你自戕,那这事儿就办不成啊。
在这个基础上,你这西宫是吾皇所赐,我拜的便不是你,而是吾皇法度,这一点你这小逆贼一号得搞清楚!
“平身,赐座。”李征抬手。
孔贞运叩首谢恩,提衣角小心在绣墩上坐了一小半,低头垂目安坐。
李征目视王氏推选之人,那是个快八十岁的老儒生,据说是号称“琅琊王氏最后一个名臣”的南朝齐国(萧齐)开国文臣之首王俭的后人。
这一点是否存疑李征懒得考证,他只知道自东晋以来在南琅琊,也就是他王城所在的栖霞山区域,这帮人就一直以此为王氏自留地。
因此这帮人和他有仇。
而且和他祖上也有仇。
太祖高皇帝下金陵,以王氏“抗拒天兵”吧这帮人给收拾了一顿,直到太宗文皇帝时代他们才重新聚集在南都并试图恢复“南琅琊”区域。
文皇帝那是不怎么聪明,可也不傻的汉子,怎么可能同意王氏建立国中之国自己搞一套?
于是王氏只好举族迁徙去了姑苏,再后来文皇帝的女儿,就被李征给整死的大长公主因尚于一个姓王的,王氏遂与之联宗。
如今?如今不是了,经王氏再三考证,他们这一脉与大长公主家毫无关系。
今日来拜,王氏就是要郑重说明这一点的。
“什么王氏萧氏陈氏我是一概不知,只知道自两晋以来,该杀的都杀得差不多了,所以你今日有何贵干?”李征垂问。
老头俯首奏称:“两晋也好,隋唐也罢,乃至与宋元明,王氏不过草民之家,昔日种种早已作云烟。草民此来只有二事启奏,一者人言王氏与常州公主府有联宗之义,此乃胡说。”
“你不说我都忘了,”李征忙确认,“我军从常州搜出不少文书,其中有王氏书信不少,还有你王氏祖先牌位若干,那你要这么说,这些东西就砸了?”
老者既惶恐又错愕,不是,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砸王氏祖先灵牌,你怎么不去我家往王氏祖祠倒一盆狗血?
“这得仔细斟酌,毕竟是你琅琊王氏祖先之后人,不考证出真伪,太宗皇帝虽然是个昏君,但毕竟也算是皇虞帝王,其不孝女若尚给一个冒称王氏后人之人,这可得给太宗皇帝本就发黑的脸上再抹一层锅底灰,这很不妥,须当谨慎。”李征十分深谋远虑,与老者说,“你且宽心,太宗皇帝之不孝女虽然不是东西,那也是我李氏之不孝女,那孽障辱没我李氏‘八代贫农、天生反贼’之美名,我宗室必当处置,绝不会牵连你王氏。”
而后询问:“第二件事你说。”
老者沉默,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就是傻子,也挺得出这人阴阳怪气里的揶揄之意。
这可怎么分辨?
孔贞运也无法为王氏争辩,这怎么争辩?
大长公主气焰嚣张之时,你王氏求上门与驸马联宗,如今眼看着公主府被杀得一个不剩你就想退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于是替老者启奏:“方才路上王秉章与老臣说起,王氏欲求新学教材以为族学。”
“看来被气得不轻,一个小小的驸马竟然敢冒称堂堂王氏之后人,这行为无耻呐,不要脸。”李征叹道,“瞧,把琅琊王氏宗主气的都忘了这么大的事了。”
孔贞运早就听说西宫难对付,没想到这么难对付。
当时硬着头皮只好进言:“如今新学要大兴,奈何民间不知圣天子深意。今日王氏率先求新学教材以为家学,老臣以为应当予以准肯。”
“不准。”李征叹道,“开仲公,你有所不知。孤这个人呐,他不聪明,但听劝。孤不甚了解这些个千年名门,可孤身边有的是了解这帮货色的,他们说,如王氏谢氏这样的人家,你千万不要看他们如今似乎老老实实甚至俯首帖耳,这些人啊,狡诈着呢。他们极其善于‘声东击西之策’,非常熟稔‘暗度陈仓之谋’。他们还非常擅长一个手段,那就是把你要办的事揽到他们手里,给你层层加码、不断矫枉过正,从而让你的意图不能得到实现,当年王安石变法他们就是这么搞的,所以王安石失败了。”
孔贞运大怒:“此何足为信?进此言者,非奸臣而谁?”
“那你去文华殿,这是昨天皇帝跟我说的。”李征翻脸,“且不说皇帝是不是奸诈阴险之人,那是皇帝,岂能是奸臣?”
孔贞运出溜下绣墩叩头如捣蒜,当即改口称:“老臣愚钝,非圣天子如雷敕命,哪里能得晨钟暮鼓之警醒?!”
“啊,任城郡王你瞧,这才是皇帝的忠臣。”李征指着孔贞运与孔胤横感叹。
孔胤横暗地里笑得肚子疼,闻言连忙正色道:“到底是国家干臣,对待圣天子之诚,臣看他那是没得说。”
“这么好的忠臣,他怎么就那么少呢?!”李征痛心疾首,和蔼可亲问道,“老卿家,你看,皇帝教我这样的道理,是不是?你是忠臣,我也是啊,这不巧了么?皇帝的教导我是一刻也不敢忘啊,这你让我对琅琊王氏、钱塘谢氏怎么敢有宽恕仁爱之心?是不是?老卿家此来定有大事,你只管说。”
老王头泪流满面,孔贞运魂不附体。
他当然知道这些“名门之后”都是些什么东西,今天这不是带着这帮人来试图坑这小权臣一把么。
哪想圣天子竟然亲自教导这小权臣,这,这还怎么坑他?
脑子里有点乱,孔贞运顺口说:“我皇虞虽与万民共天下,却也尊奉夫子教化之能。老臣想着,连日来竟不见敕书重申夫子尊位,担忧士林小人趁机诋毁天子,故此前来询问。”
“有,这个怎么可能没有。”李征道,“礼部拟尊老夫子王爵,而内阁以为不可。前几年天子诏命,再三重申夫子‘至圣先师’尊号,岂可不作数?”
同时他责令孔胤横:“我听说王府如今供着老夫子神位,连老夫子生父都有供奉,为何不尊奉夫子之母?”
提起这个孔胤横都觉着没脸见人。
不听司马迁说了么,老夫子是“野合”而生的。
孔贞运不知李征说老夫子生母的用意,便小心谏言:“大王,夫子生母,历来学者多有非议之言。”
“去他妈的。”李征嗤之以鼻,“司马迁是个人才,也是个混蛋。儒家那帮史学家尤其后来的史学家是好的,但也是一群流氓。老夫子三岁时候,他老子死了,不负责任地死了,这叫只要娃不管娃。夫子能有以后之德、能,非为那老头正妻所驱逐之夫子生母所教,岂能有大德智慧?”
故此他严词责备:“你孔胤横这件事做得不够厚道,放着那么一个了不起的母亲,还是连非自己亲生的夫子之兄也抚养成人娶妻生子的伟大母亲你不祭祀,夫子生父算什么?怎么着,我皇虞尊奉圣母娲皇娘娘,你衍圣公府至今还要以死相拼不予认可?”
孔胤横慌忙匍匐,这他都没有想到。
“你待你母亲何等孝顺,你母亲待你何等慈爱;夫子之生母差什么?”李征十分震怒,厉声斥责孔贞运,“孟母三迁,千古称赞。夫子生母以青年寡居而无接济之便,竟抚养两个孩子长成才,功德比你士林宏图之‘栽大木柱长天’何止高出一个周天,你们为什么不祭祀这样的伟大女性?”
此事他动了真怒,一旁随侍的宝钗与水流意也低下头不敢出声。
老王头脑子欠打,当时抗辩道:“并非‘明媒正娶’,史家亦为圣人避讳。”
“避尔婢母!”李征一文件夹砸过去,指着霎时间满头鲜血的老头怒斥,“若如此,尔何不痛斥叔梁纥‘坐怀就乱’,反怪一小女子‘不合而奔’?宋代那帮废物把这么一个老头子追封为公(齐国公),前明又追封为启圣公,试问夫子之功德,干叔梁纥何事?”
老王头捂着额头大呼:“于礼不合,非夫子之志。”
“拟旨,褫夺范仲淹文庙地位,他一个跟他妈改嫁过的,琅琊王氏认为不合于礼,应当砸碎神牌踩上一脚,今日就办妥。”李征大怒。
老王头呆若木鸡。
“外头不是还有两个谢家的名门之后?”李征喝令,“带进来。”
问以夫子生母祭祀地位之事,谢梁还想抗辩,谢枋慌忙两跪六叩肃然道:“如此先贤,岂不可为榜样?应当追封,前朝身与名俱灭,我皇虞理当以这样的前辈古人为荣。”
“王氏诋毁夫子、映射为皇虞流干了血的肃藩先王,孤本当诛杀,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免其死。”李征怒容稍止,令夏侯湛被车,“死罪虽免,活罪难饶。把这老匹夫挂在车上,你亲自带人押着谢氏这两个蠢货并其蠢货夫人,叫他们带上扩音器,七日之内将夫子生母之大毅力大功德宣告于南都市民。若不从,谢氏王氏不要留着。”
两家男的磕头如捣蒜,那两个小妇人哭都不敢出声。
这是真动了震怒,再敢造次那两家老小一个也别想活。
“拟旨,叫内阁外院尤其礼部立即就夫子生母追封拟定一个章程。满朝文武不孝顺自己的老娘那是他们的事情,不要干扰国朝追尊夫子生母这样了不起的女子。”李征又令宝钗拟旨,并使水流意三个传旨三家,“往日他们没想起,我也没想起。今日既想起,各家都不要装死,怎么着,都在背后学这些儒林贱婢笑夫子生母‘不合于礼’?”
“大王且慢!”霍霁云启奏,“如此之事岂能容各家忖度厉害?法旨既下,不从者诛,何必传令。”
“可。”李征方喜悦,“你们都记着,夫子生母无论会被儒林这帮贱种编排出什么故事,只看她一手抚养夫子兄弟长大,那便是了不起的母亲。对了不起的母亲,我等应当宽容。况这样的前辈古人与夫子一样,被儒林这些贱种欺负的太狠了,太久了,我们应该给他们平反,把压在他们头上的儒释道三座山全给他砸碎了扔进垃圾堆里去。”
“是这样的道理,”霍霁云建议,“另外何不按照儒教规矩,将文庙中那些人清理一批?”
“大善。”李征认可。
遂自修奏章,请天子降诏褫夺宋元明三代追封叔梁纥之位,加封夫子生母颜徵在“大成太夫人”尊位。
在夫子少年时候以清贫抚养的女子,最应该享受儿子挣来的万古香火。
夫子既有“大成至圣”之名,他生母应当有“大成太夫人”之尊。
写完了法旨,李征还在骂士林:“一群逆子孽孙不是好东西,天天喊着给叔梁纥加封,把你娘加封给叔梁纥当小妾?那老头不过是鲁国‘虎贲’,就举过城门闩罢了,鲁国是三代以来正统?一个小小的不负责任只生娃不管娃死活的老顽固,他也配加封王公?我皇虞王公爵位有那么贱?!”
这一番训斥,谢瑶池走路都一阵风似的不敢造次了。
法旨既下,二府同北静王府等各家后宅慌忙急上书,内阁外院大臣无不捂着腮帮子破口大骂谢氏与王氏。
“他们是猪吗?”钱谦益怒问杨嗣昌,“一群小喽啰谝以为自己山大王,没事跑去招惹王驾,他们想干什么?这下可好,追封太夫人那自然是好的,连累我等落得个‘大不孝’骂名,他们是不是想死?”
杨嗣昌震惊,这怎么会让内阁大臣落下个大不孝的罪名?
“人言杨嗣昌聪慧,我看也就是个二傻子。”钱谦益既气又委屈,抄起奏章同时嘲讽杨嗣昌,“我等是圣人门徒,却对圣人生母‘讳莫如深’,储君岂能不以此引申认为我等大臣不敬圣母娲皇?如此不是大不孝是什么?”
杨嗣昌扭头窜到自己的班房,立马开始写“臣内阁行走杨嗣昌请封圣人生母‘大成至圣太夫人’神位表”。
储君发火可怕,发起火来骂人更可怕。
要等他找到内阁把大家聚集起来骂你祖宗十八代,你们受得了我杨嗣昌受不了。
写完奏章,杨嗣昌赶紧给他老子送信,你可千万别招惹储君,他要骂起人来,咱们老杨家那十八代祖宗不够他翻棺材板的。
杨鹤又不傻,再说他已经得到西宫法旨说明今日之事,杨鹤对此事十分赞同。
老夫子是好的,可自从司马迁写了叔梁纥与颜徵在“野合”之后,大家都对夫子的“出身”讳莫如深。
以后好了,皇虞尊奉过颜徵在,那不是给夫子抹黑,那是把夫子放在更伟大的地位。
他老人家有那么伟大的一个母亲,那他岂不是就更伟大一点了?
才写完奏章,杨鹤忙要送去通政司,徐光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