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阻拦。
“此国朝之法,非儒家之法。”徐光启不满。
杨鹤质问:“夫子不孝顺他母亲吗?认为他母亲不是好人吗?从‘礼’而论,夫子尚且有‘亲亲相隐’之论,今我皇虞追封圣人生母,圣人难道会反对?保禄子,切莫邪得令世人憎恶,你没资格非议皇虞了,收起你儒林徒孙那套嘴脸,你如今是西洋淫祠门徒,非我汉家圣贤学徒!”
这一个“西洋淫祠”,直骂的徐光启血往上涌,张口要反驳,却怎么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怎么反驳?
可这侮辱性也太高了,西洋人尊奉的神明那怎么就成了“淫祠”了?
杨鹤哪管他这委屈,一道奏章直送通政司,而后跟出去看热闹。
好啊,谢家这帮货,王家这帮孙子,他们今儿可算是被储君逮住机会往死了收拾。
啧,你看老王家那老头,在车上被绑的那姿势,不都说老不以筋骨为能吗他怎么还能劈叉?
晌午时分,杨鹤回家,有敕书下达。
天子以杨鹤年事已高而“日渐明理”,赐杨鹤太子太傅职衔,以太常寺参政“奉诏参与国政讨论事宜”。
杨鹤知道趁热打铁,立马换了衣服直奔西宫,蹭顿饭,委婉表达一下悔过之意。
走到半路,杨鹤回头先去了一趟外城。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全城市民都知道西宫一大早骂人的事情,多有市民绘声绘色描述,百姓人家听得直笑。
原来天下军主也是个会骂人的人啊,那不是个只知道杀人的暴君!
杨鹤急忙参与进去,十分分辨“诛杀”与“斥责”的区别。
他知道周围肯定有厂卫在关注,自然要说的尽量通俗易懂。
这是十分聪明的老臣。
也有人要质疑了,还不去宫里谢恩?
杨鹤这会可不去,这会肯定是内阁外院那帮大臣在文华殿讨论加封太夫人事宜的重要时刻,他不能去引起内阁的警惕。
只说的口干舌燥,瞧着大家“懂的都懂”,杨鹤要笑眯眯的去蹭饭。
忽听有人骂道:“听长者一番分辨,原来那些读书的人是坏种,他们胡说,说什么西宫大王‘整天想,想出一个杀人榜’。”
“那是前明的杨廷和,也恶了读书人,叫人无端污蔑。”杨鹤解说,“你们大家想,这些不好好读书,只读了一肚子阴损狡诈的小人,他们连同样是读书人出身的前明宰辅都那么编排,何况西宫呢。诸位连日所得,那都是西宫从边疆打出来的,这些不给读书人,人家当然要造谣。”
有认得杨鹤的,一言三叹悄悄走了。
这人还是前宰辅,如今竟也不与我们士人同心了。
那……
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用以士林为负担了?
再加上谢氏兄弟两家与老王头被押着广泛宣传老夫子生母的伟大,只听着被正房驱逐,还带着不是亲生的长子,市民多有嗟叹。
那帮读书人总说老夫子了不得,我等市民哪里管得了那老夫子有多了不得,只当他是个神仙,如今看来,这老夫子也是个可怜人啊。
他老娘也可怜,可那是个了不起的妇人!
如此一传二二传百,午膳才过,南都已有闲着没事做的好事者扎堆质疑士林。
他们不是号称尊师重教么,结果连他们老师的老母亲都看不起,都觉着那么好的一个妇人给他们读书人丢人了,那这读书人还是好东西?
也有人坚持认为“为尊者讳便是,何必追根问底使夫子难看”。
这拦不住皇虞的规矩。
午膳之后,天子敕令夺前明追封的叔梁纥“启圣公”尊位,封夫子生母颜徵在“大成至圣太夫人”;内阁准礼部拟请加太夫人“至圣太夫人”尊号,以天子敕封位次最高而合为“大成至圣太夫人”尊号,与天下文庙之后再加太夫人庙供奉,规定士子“既以忠孝为立身之本,岂可不拜夫子生母”,增加文庙神位一尊。
同时内阁下达训令,以“非夫子生母者无忠孝之心”,从大义名分上给非议追封颜太夫人的士林先戴上了一层紧箍咒。
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此前颜徵在也是受一定供奉香火的,但那是以“启圣公夫人”的名分享受的一点香火。
从此以后,大成至圣太夫人可就是正儿八经以自己的名字建立神位的先贤。
若老夫子在天有灵,他也得大早上转到文庙后面向老母亲请安,晚上还得在老母亲面前“彩衣娱亲”去。
若不然那就是不孝,老夫子会不孝?
那既然老夫子都要拜太夫人了,读书人你是不是也得识相点?
不拜?
不拜夫子的圣母,你算什么读书人?
士林默默无语。
天子这一招毒啊,这手段士林似曾相识。
那还得追溯到太祖时期,开国之后修编《明史》,太祖皇帝就给明太宗朱棣平了反。
自朱棣奉天靖难成功之后,不仅是朝野上下就连朱棣自己也对“藩王造反”的那段历史讳莫如深,他的下半生就是在强硬地证明自己的路上狂奔。
可到了皇虞开国,太祖高皇帝给朱棣的奉天靖难定了性,认为明太宗干的事情是对的。
当时这一手一出来,效果那是出乎预料的好。
士林对皇虞开国当然是有点期待但比较不满的,因为李重华这个农夫,他居然不承诺跟我们士林平分天下!
然而这对明太宗一脉的震动非常大。
原本在大凉山一代负隅顽抗的前明汉王赵王的后人,在得知皇虞天子给他们的祖宗平反之后,竟有人带着士兵直接向皇虞天子投降的。
如今隆治天子给夫子的老母亲加封那么高的尊位,士林就知道,士林中一批“软骨头”一定会趁此良机山呼万岁地向皇帝彻底投降。
他们会称赞皇帝“英明神武,仁厚慈爱”,然后立马变身为皇帝忠诚的子民和学生。
这对士林的打击太大了。
那要不反对一下?
谁敢?
国子监祭酒侯恂抹着老泪,这要是反对,西宫那虎狼之王又要趁机杀人。
拦不住的前提下,那就别和他们做对了吧?
不行!
因为儒家这一次被皇帝看着收拾的很重,可毕竟给夫子的圣母追封,那也是对儒家的扶持。
那僧道两教怎么办?
皇帝连什么成本都没付出就把儒家给镇压了,儒林那帮孝子贤孙们肯定会有一批人高呼皇帝万岁趁机投降。
可是对僧道两教,皇帝在明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好事的前提下至今还没有处置。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搞不好又要让那虎狼之王出马,再一次制造鸡鸣寺事件!
那武烈大王他不讲理,也不听贫僧与道友们跟他说道理,这没法对付啊。
那怎么办?
自觉走投无路之下,僧道两教也怂了。
李征午休才起来,方才还靠在身边陪着也睡着的宝姐姐从外头进来,报知门外有高僧妙道求见,理由是请示为太上皇及孙太后朱太妃祈福之事。
“宝姐姐什么意见?”李征询问。
宝钗收拾她方才躺着的躺椅,想也不想答道:“眼看着士林先乱了阵脚,只怕与佛门道门来往密切沟通‘三教合流’之事的人也有反水的,这两家自然着了急。”
那见见他们?
“不见!”宝姐姐劝谏,“前儿王妃娘娘下旨斥责随意入宫之人,那是规范后宫觐见制度。以我之见,前朝也应当有相关制度,我朝有些制度太松了,什么人都能随意求见天子,这不是好事。上下尊卑须当有序,况且关系到权力,本就该严明法纪,不应当规矩太过松弛。”
这话水流意十分赞同。
她今日也在身边搭着躺椅午休,这会听到宝姐姐说话才醒来,俏脸红扑扑的,迅速清醒过来,听到宝钗这番话,水流意也坚决劝说道:“非只王宫,在皇宫也应当严明规矩。上位者应当体察民情,但不应当对权贵荒废上下尊卑规矩。昔日逆贼吴应、大长公主之流能随意出入禁中,这本就已经给后人敲了警钟。”
她甚至用北静王府举例:“他们家如今虽不至于随意进出宫廷,但若求见也必得恩准,如此近之则不逊,长此以往,彼岂能不得意而忘形?规矩本就是针对这等人家的,当然越严越好,此规矩无关百姓,不可含糊大意。”
宝钗与水流意这话很有道理,李征前些天收拾西宁郡王府那帮人也是为了在权力体系中明确上下尊卑的秩序。
什么人都能在宫门外求见,一求见就能见驾,这不是亲和力的表现,这是特权集团试图侵犯权力体系的象征。
“那就不见这帮人,”李征吩咐,“但只是不见,也不是不接触。三峰山上有高僧妙道,请他们出面。”
那一僧一道有德行,他们在佛道两教师没有什么权力的。
行走江湖的时候,这两位是度化过不少人,但也在做赤脚郎中性质的工作。
他们和掌握“度牒”发放权力的佛道两教没有利益干系,所持之道也和两教有完全不同的性质。
但那两位今天生病了。
他们就猜到早上对儒教下手,晚上不到肯定会对佛道动刀子,索性他们称病不下山,爱咋咋地他们还不过问了。
李征也不勉强这两位,让水流意与宝钗考虑对策。
水流意目视宝钗,宝钗没搭理。
她已经用不着抓住每一次施展才能得机会表现自己了,这种机会还是给水流意罢。
水流意也没要这机会,用不着。
遂请来柳如是,柳如是得知,挥笔拟法旨告知:“昔日以官员入佛门而为天家祈福,佛门何以教之?鸡鸣寺竟暗藏厌胜之术,可见祈福之事非尔所能为,今却来敷衍谁?”
法旨既下,道门立马抽身,此事证据确凿,那是你佛门所为,别连累我道门,死道友不死贫道,莫挨老子。
两教遂自去。
李征瞧着莞尔,这柳如是下了决心,她还真是个手段不弱的奇女子。
念其不易,如今也心诚,李征抚其靥而告知:“但做好事,莫问前程。”
如此柳如是心中大定,抽身才去学宫帮着贾敏筹备学宫事务。
她果然才能不浅,又熟悉民间学堂,只才一上手,便给学宫分了档次,连荣宁二府门外的学堂也以教授学问层次而纳入学宫体系。
这是垂直分级之法,与此同时柳如是还横向对各级学堂进行分类管理。
贾敏大觉轻松,与迎春私下里感叹:“难怪江南才女千万,唯独她们九个最是出类拔萃,若才能用在正路上,只这柳如是一个便足以当两百人才。”
迎春评价:“秦淮就觉当中,独柳如是最有决断。她若舍弃了另一条路成就自身功名,便不再瞻前顾后作对比,那八个都不如她,她们会想若是走另一条路是不是会更好或者更为轻松,这柳如是不会,她决断胜于谋划,可托付大事。”
“比如呢?”贾敏笑道。
迎春也笑道:“哪里有定论,这女郎如今还不能独当一面,她对新学之了解还停留在‘用’而非‘明了’阶段,可为奉旨办具体事务之人,而非方面指挥。她还有得学。”
贾敏深以为然。
“猜猜接下来会让她去做什么。”贾敏考校。
迎春略作沉吟便明了:“南都文庙本不多,自天子敬追圣母娲皇娘娘之后,士林多在城外修建文庙。今既追封大成至圣太夫人,须当有督导南都文庙设立大成至圣太夫人庙之人,此事她做得来,也能做得很好。”
“不错,这里头不但有趁机近一步削弱士林之政治计较,也有以此挤压士绅经济实力之机,这女郎学了这么些日子,可考校其实践操作之能。”贾敏道。
有些话就不必说的那么明确了,柳如是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
这不是逼着她近一步脱离以前的朋友圈,没人会逼着她去这么做。
但她自己若觉着这是一道坎,那这真的就是一道坎了。
当晚掌灯时分,柳如是忙完学宫事务,用过晚膳,趁着天还没下雪急在会芳园散步。
她当然知道自己如今应该怎么做、最好主动要求去做什么。
对此她也没有心理负担。
她想看看那八个里面有没有也转了身的,她不刻意去带上谁,只想着若是有人也想明白了,明日做事她也就多了一个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