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这个人，一旦她聪明起来便总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天分。
李征十分生气地离开之后，林妹妹问过紫鹃雪雁，得知是为文学作品一事而来，当时便想到了两个大恐怖。
首先，这要是不赶紧来拦着，这人非得把“林妹妹倒拔垂杨柳”写成书，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在欺负他的林妹妹这件事上，这些年这人始终是一以贯之的。
其次，不就是对付士林那帮废柴么，就跟本林妹妹收拾林氏小宗那帮堂叔一样，那还不是手拿把钻的事情？
到了青木殿，林妹妹惊讶：“咦？大王睡醒了？”
……
她一边假模假式行了个万福礼，一面小手儿伸过来取了桌子上的《水浒忠义传》，这书她熟悉，这人批注过的。
薛宝钗醉打蒋门神就这一卷书里写的“批注版剧情”！
李征：“……”
你过来，不掐你那小脸蛋实在气人得紧。
林妹妹收好书，巧笑嫣然笑道：“我也才睡醒，只听紫鹃雪雁说了那么一说，大约想到了不怎么高明的主意。”
李征没好气道：“主意高明不高明，全看用心不用心，你说。”
“从长远而言，我们总是要和士林打一场对攻战的。如今天子叫停这场士林贸然发起的战争，不论本意如何，我看着最是合适。”林妹妹劝谏，“首先么，自然是士林还没准备好，其纠集江南地主、北方晋商，此番仓促而战，能拿得出来的也不过是一点皮毛，便是打败了他们，我们收获又能有多大？况且这种思想与文化上的战争，从来就不是一时片刻，甚至十年八年能分出胜负的。”
李征留神倾听，急忙给小馋嘴先弄点巴旦木。
林妹妹笑道：“既是不可须臾分出胜负之战争，我们为何着急？他们总是不甘心失败的，必然要一直妄图翻盘的，那就让他们不断地发起战争空耗实力，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要做的要紧之事即可，何须分神与这些人时时处处决战？”
话说到这，林妹妹额外提醒道：“何况人心从来是复杂的，得陇望蜀者往往是无知之人。对待这些人要投入教育，效果自然也是有的，却总不如叫他们被骗了吃几次亏乃至吃几代人的亏更能让他们明白事理。”
李征认同，林妹妹方又建议：“既不能完全消灭士林，或者说消灭总想夺取大权之群体，那便要承认他们存在而且长期存在。于是，我们与其说与这么一种人斗争，不如说与这么一种思想斗争，那就要设立长期性的衙署、培养长期与之斗争的队伍。这更不是一时一事之胜负便可宣告结束的。”
为此林妹妹出主意说：“朝廷要建立这样一个衙署那是天子要做的事情，我们能做的事筹建一批可供天子使用之人才群体。当今天下，千年巨变在即，读书人难道都是榆木脑袋么？试看历代之读书人，有几个能‘朝为读书郎，暮登天子堂’？其中大部分毕生只能在秀才以下穷困潦倒。这些人既识得一些文字，由于乡野百姓一起生活，千百年来又广泛接触佛道，他们便是一支不容忽视之力量。”
李征大加赞许：“林妹妹想的总是最开明而且先进的，你不说我几乎忘了这么一个群体。不错，大部分读书人一辈子也无法通过读书真正改变命运，如今国朝救济政策范围广大，而我们实力又足够再提供一批物资，那何不将这些人鼓动起来。”
但这件事他不打算自己去做，他老子要成为三代以下第一仁君，这种事交给他那就最合适不过了。
遂一挥而就写成一道奏章，令贾芸立即直接送到文华殿。
李征再请教林妹妹还有什么高招。
“我知道你想的是要凭《白毛女》这样的戏本话本评定别人写的作品是否符合改制需求，这要求太高了。”林妹妹建议，“依我之见，这种事只有我们才能做得到。毕竟读过书的走不出自己的阶级圈子，没读过书的提不起笔，他们都不符合写出这样的作品的要求，唯有我们带着军中当好这个先锋。”
同时建议：“另外，要教育培养出更多人才，一蹴而就是不行的，也没那个可能。那就应该分批次分工明确，我们自己担当天子改制之急先锋，以《白毛女》这样写百姓人家、却极具古来未有之思想性艺术性的好作品为代表，逐步建立最高标准。在这之下，要允许靠近我们乃至和我们走到一起之人无论思想与能力都有差别。”
“各类文化奖项？”李征喜悦。
“不止！”林妹妹点了他额头嗔道，“怎么忘了借鸡生蛋？我们不但要用观点明确指向清楚之好作品与另一种思想长期鏖战，还要用他们的笔说我们的话。”
她指着被自己收起来那本《水浒忠义传》说：“我们都当你那些批注是玩笑的，后来我想了一项，譬如《三国志通俗演义》，譬如《水浒忠义传》这样的历史演义与江湖小说那自然不能做太大改动，可是《西游释厄传》便是改了又有何妨？”
为此林妹妹愤然道：“佛门只说修得罗汉果位好，为何灵山脚下狮驼岭血雨腥风？如今他们竟敢将这类‘说经小说’试图作为进攻武器，我们何必与他们客气。我们有娲皇圣母娘娘显圣支持，他们拿什么支持？那便改一改这些说经小说结果。”
不过这办法虽然有了，可林妹妹为难的是她想不出一个更好的结局。
李征心道惭愧，嘴里道：“这个我倒有主意，我看老子化胡、果位有别，于是多想了些，是所谓‘佛本是道，入编最高’。”
……
林妹妹哪知道他从哪想到的这些，细细想来拍手笑道：“这我就知道了，以佛道之争叫他们闹去，我们只管挪入科举之‘步步高’规则。不过也不能这么明显，我看石猴灵智之高，非愚僧所能比肩，他既是娲皇圣母娘娘炼石补天时候留下的一块石头孕育，那最后回归娲皇圣母宫有何不可？”
李征目瞪口呆，我说林妹妹，你幸亏没生在现代，要不然你绝对混不进女频你信不信？
你这脑子，完全就不是……算了不能得罪人。
但这法子简直好极了。
“另外，但凡创立一套神仙体系，只有混沌概念可不行。如儒释道三家若是哪一家没有等级体系，千百年来他们早被别的宗派给打垮了。我们如今以娲皇圣母娘娘为创世祖神，依我之见何不以‘忠孝’而创立我朝自己的祖神神仙体系？”林妹妹脑洞开到最大，最爱吃的巴旦木都不吃了。
低头沉吟片刻，林妹妹轻轻笑道，“我琢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关系，如今想明白了那么一点，我想着皇朝新的分配制度没有完全落实并且深入人心之前，我们就无法凭空创造出一套以这个理论为基本的理论阐述体系，那何不先以祖神神仙体系来形成一套新的、但也不怎么新的理论阐述体系？”
李征拍手支持：“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林妹妹负责！”
“若不然能怎么办呢，”林妹妹笑道，“不过我毕竟年纪这么小，有些事能想到皮毛，难免写出来的会漏洞百出被人利用以攻击我们。片刻我去找她们，有个成果之后，须寄托在皇后娘娘与二位皇贵妃娘娘手里，我们只需要混一个‘继承隆治盛世’的名声就行。”
李征到底没忍住捧着林妹妹的小脸，轻轻揉了两下便放开。
林妹妹横他一眼，但凡你敢用点力气，午饭你看我多不多吃就完了。
看着他心情大好，林妹妹知道他昨晚没睡好，便与他说些闲话等他困意泛来。
“两府那些子弟们去了流民庄上，到今天也没回来，可知为何？”林妹妹笑道。
李征也纳闷呢，按说宝玉他们去送刘姥姥回家，这也已经在当涂村庄里住了好几天快十天了。
便是宝玉受得了村里的气氛，荣府老的少的能舍得？
“晌午我正要询问，他们干什么呢？”李征好奇。
林妹妹笑道：“前儿便回了，但没回成，这会子都在他们家庄园呢。”
有事？
“嗯，”林妹妹吃个巴旦木，又捏了两个葡萄干吹了吹塞李征嘴里，笑道，“珍大爷……呸，珍大哥要收拾那帮小宗，琏二哥没那心思帮忙，蓉哥儿又在王城天天挨打不舍得离开，于是让宝儿歌帮忙，他们就去了庄园。”
说着顺手给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在椅子后面搭着手笑吟吟听着的宝钗喂了一个巴旦木。
宝钗绕过椅子来一旁也坐下，笑道：“说来也是他们果然学好了的缘故，敬老爷赦老爷都顾着尽忠，压根儿不管宗族之事，政老爷更是素来不惯。于是珍大哥请了老太太的意思，又问过西府两房太太的意思，这次便打算下一下狠心用点手段。”
那就让宝玉几个去？
“他们只是去堵住田庄大门不让人出去，今儿一早珍大哥休假，亲自带着人已经去庄园了。”林妹妹叹道，“这也不怪老的小的都急了，他们家那些子弟实在不是好人。”
谁？
“我只大概听他们说过几次，两府田庄如今是没有人具体管着的，但他们家祖庙确实贾芹管着。那是个很不学好的人，”林妹妹倒不是为谁不值，只是憎恶道，“这个不学好，仗着管着祖庙整日价养了一群小子招摇过市，十分是个惹祸的苗头。前儿凤姐儿与大姐儿既问我，我替她们算了一算，光他们在祖庙里，每月花销就有八百两银子，小小一个灯油竟一旬要耗费一百二十两银子，还不要大钱。”
“林妹妹还小，哪里知道那贾芹何止是这点事。”宝姐姐提起来都恶心，与李征通报，“那小子在祖庙里还养了一群尼姑。”
李征不懂。
林妹妹却一听就懂，不由怒道：“两府自先王后期便一直标榜弃武从文专心读书了，好的都没学到，迄今竟连个举人都没出过，却学了那些坏的？”
“这个有问题吗？”李征不明白。
“但凡大户人家祖庙都请僧尼，这倒没什么，但若用一个‘养’字……外宅才用养！”林妹妹怒斥，“这实在，实在是不学好！”
李征惊愕，贾芹那小子他还见过几次，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竟还好那一口？
“是替别人养着的。”宝钗鄙夷，“自南都新建以后涌入的人太多了成本上升，又牵涉到贩卖人口，那大一点的青楼妓院自然是没什么妨碍的，可那些小的去了何处？”
她盖住林妹妹耳朵又说：“那贾芹何止是养尼姑，还分了‘天足’与‘缠足’尼姑，日夜请人到贾氏庄园亵玩。”
李征恶心的要吐。
皇虞不禁止缠足，但三令五申不支持缠足。
民间缠足风气太严重，那是要伤害收成的，皇虞以万民为基业根本，又怎么可能干这种自损一万的事情呢。
而且不要说皇室没有这样的先例，大户人家也没有这样的“惯例”。
荣宁二府历代，就算是妾室也没有一个缠足的。
缠足在国朝，基本上就是那些有钱有闲的文人士大夫豢养外宅或者一些青楼妓院专门“培养”这么一群人供有钱人玩乐。
结果如今出了贾芹这么个玩意，而且是打着供养祖庙的名义干这种事情。
他想死？
“一个贾芹，一个金荣，哦，就是荣府的一个亲戚，好像是贾璜家的，这两个小子八个贾氏庄园高的乌烟瘴气。”宝姐姐骂道，“薛蟠是个不怎么学好的，对这种也看不过眼。”
李征莞尔失笑，宝姐姐还是会习惯性地给薛家说好话。
不过这话她说得。
薛蟠如今学的很不错，走路都不乱看大姑娘小媳妇，整天活蹦乱跳去朱雀门值守，他把这个当乐趣。
林妹妹没听那些脏的，等着宝姐姐放开手，又补充说：“我看老太太未必知道这些，但别的太太们少太太们只怕不把这种事当回事。这些年她们吃了些苦头，如今又忘了教训了。我听大姐儿与凤姐儿的意思，但凡没闹出大乱子，她们似乎并不打算追究这些事。”
怎么可能？
每个月八百两银子，还不要大钱，你当王熙凤不心疼？
亲自去赚钱的人知道钱多难挣，况且王熙凤如今做慈善做上瘾，她绝不会惯着贾芹等人的毛病。
“大概是给攒着呢，贾芹之母周氏好像跟凤姐儿关系不错，若事情太小，凤姐儿是个好面子的人，她还真不好下死手。”李征猜测。
“每月那八百两银子便不是小事，”林妹妹耻笑，“我看她们只是被小宗那点人情拖累了。前儿我听墨儿说，贾芹每趟回来取钱都只带着几个小子，看着似乎要一路把银子背回田庄，实际上如今贾芹连以前的骡子都不用了，买的高头大马，带着的那几十个小子都骑着毛驴，一路上真是‘顾盼自雄、张扬招摇’极了。”
哦，那就难怪贾珍托付宝玉几个先去堵住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