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小姐自己找坑且不管，连日来不断发生的情况让一些人坐不住了。
南安太妃就奇怪，内帑都富的能给遍天下百姓发一年的粮食布匹，还有实力三年不征税了，怎么这次还跟士林干起来了？
霍朝恩下值回家，南安太妃便询问朝廷里的事情。
霍朝恩猜不准，他这次可没敢有任何心思。
倒不是他对内帑多么有信心，他始终畏惧的是中军。
便直言以答：“内阁与外院没有参与，六部九卿少有搅和到里面的，我估计这次应该是天子随心所欲。”
“那不也是损害内帑实力么，何必要和士林这个时候开战。”南安太妃心生不安，“我们只怕不知道这里头的内幕，得去找别人问问。”
荣宁二府？
“他们家未必就比我们家看得明白，得去找西宫。”南安太妃道，“我听说谢氏两个女儿进宫，只怕有制衡的考虑。”
霍朝恩不置可否，他倒是看明白谢氏两个女儿进宫的用意了。
那根本就不是要制衡什么人，那是谁都没想起来上奏加封董其昌储君急了。
这么一想，霍朝恩觉着，皇家应该也未必就一定要把士林打垮，那就得去问问储君的意思，到底要打到什么地步，大家心里得有个数。
于是一起去找水圭，水圭心里也含糊着呢。
他根本不知道内帑到底能拿出多少存货来和士林进行正常对战，这是关系到往后基层谁说了算的大事情。
便去找牛继宗，牛继宗还在教训儿子。
牛云斗这个蠢材，这次险些上了士林的大当，温室大棚那边的一些机密他差点透露给东林。
几人来找，牛继宗也不好不随大流，遂一起又去找了柳芳。
柳芳倒是不想去，他如今才当上光禄寺卿兼龙禁尉都尉，外廷这些事他根本就不想管。
水圭便告诫：“光禄寺卿虽只负责千步廊治安，却也与五城兵马司有业务来往。如今国舅不再兼管五城兵马司，阎应元那边找不出可靠之人，五城兵马司可没少被士林渗透。这次谢氏子弟搞人口买卖，这跟五城兵马司干系匪浅，搞不好光禄寺也要被一些人抬着兼管五城兵马司之事。”
柳芳立马放下手里的书本出发。
五城兵马司那是拱卫南都安全的第二道防线，是面对南都治安问题的第一责任人，这他可不想掺和。
一行赶到宫里，二府正过来吃完饭。
问起李征，得知也才刚从城外回来，这会正在锐金殿门外踱步，看样子在琢磨问题。
众人不敢急忙去打扰，吃过饭便在端门内的偏殿等候。
李征是在想问题，皇帝这次打的也太随心所欲了。
不说一点章法都没有，连一点耐心都欠奉啊这是。
钱没赚回来多少，人没解决掉几个，这不是让士林知难而退么。
还给士林机会干什么？
而且太上皇也没有干涉，那看来就不是皇帝的问题。
难不成这就是帝王之道？
这他可不好去询问，得自己琢磨明白的，不能一直靠老子教导。
李征开始从政治到经济再到文化逐步考虑，他得先琢磨明白这场完全由地主士林与富商大贾发动的战争，在这个时候突然有终止的嫌疑，在他能盘算到的利益之外还有什么东西。
这么一想，李征大概有了参透皇帝终止这场经济与文化之战、实则是基层组织架构权力争夺战的直接原因。
“应该是为了稳定，皇虞还是要有自己的生产力的。而这个生产力又无法跟士林切割，那就只能分出胜负适可而止。”李征琢磨，“若是这样的话，内帑与皇庄掌握大部分人，未来教育处占比最多的读书人，而传统士林依靠暂时还在他们手里的科举制度，将来逐步减少传统读书人占比。”
这是改良的道路。
李征暂且不去考虑改良的正负面的双重影响，只考虑这么做的成功率。
这么一想问题就大了，他首先得搞清楚目前的皇虞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架构。
于是问题回到当初在军事会议上他做的一系列报告。
这些东西都在脑子里，李征不用去翻资料。
索性翻出一张躺椅，他得全面地综合分析一下。
一直跟在身边的宝钗与水流意使个眼色，两人悄然退出。
刚到门外，端门又有人进来。
是王承恩，他是奉诏来传达皇帝止战的考虑的。
见宝钗两人轻轻出来，王承恩指了指里面。
“在想事情，”宝钗说，想想又补充，“我也只听到说过几次‘新学昌盛，未必是皇帝之福；士林颓败，未必是国家洪福’的话，想着怕是我们不能问不能听的便没有多问。”
王承恩惊喜，皇帝说，此时中止与士林之战，那不仅是为国家考虑，也是要为皇家考虑。
这句话的意思王承恩知道，这是帝王为家天下考虑。
储君也察觉到皇帝的意思了？
“那可就不能打扰了，吃过饭我就回去，什么时候不想了再说。”王承恩笑道。
水圭忙请教：“王公公，这话我们怎么听着不明白呢？”
“那是帝王之心，我等岂能明白？”王承恩道，“不用多想，安分守己便是。两次宗室聚会，诸位可都是去过的，可不要自误前途。”
牛继宗没好气道：“去过有什么用，那么大一个董其昌要加封我们居然没想到，如今可好，白白让士林送进来两个女儿。”
宝钗便看他一眼。
你这话是怎么敢说的？
虽然你的意思是，士林的女儿来了，必然要和你女儿抢位次，可这要是让天家听到会怎么想？储君身边只能是你们勋贵的女儿，不允许有士林的女儿？
不片刻，得知李征又在发呆，诸王妃忙出来陪同。
见王承恩来了，连忙又要请到承运殿说话。
“娘娘们体谅家里的老人，咱们一向都是知道的。”王承恩笑着谢恩道，“只不过今儿不合适，家里的小爷要想事情，老皇爷皇爷也要忙，咱们自家人总得先帮着忙事情的人。娘娘们不必担忧，皇爷要教自家儿子，咱们家小爷可聪明的很，这不都不用提醒就想到了？”
诸王妃都看丁王妃，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丁王妃也参不透，大略猜测应该是保存士林一定的力量以制衡新学。
“教育一代人永远比消灭一代人困难得多，如今勋贵至少是安稳的，宗室基本也已经被安定下来，那无论是消灭这一代的士林，还是教育这一代的士林就都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余地，不必忧虑。”丁王妃宽慰，“只管一切如昨不必多生事端。”
话虽如此，丁王妃还是派遣贾芸薛蝌分别赶赴张文象家，要求张文象即日起掌控五城兵马司“以备不时”，同时责令大郡主李问剑严格落实军法避免军民矛盾。
随后，丁王妃降旨令李破虏等亲兵三大营今夜严密守护王宫安全。
她没有调兵之权，但可以降旨责令中军各部按照原定职责各司其职。
处理完这些事物，各家各自回去，丁王妃自与诸王妃返回后宫，只让宝钗与女兵一个卫在锐金殿附近听用。
中军一时有变，纷纷攘攘数天的南都顿时安静下来。
如谢氏兄弟噤若寒蝉，尤其打入五城兵马司的谢氏子弟发回来消息说张文象返回五城兵马司坐镇，兄弟两人立即叫回在外面四处活动的子弟，关闭大门再也没敢上小夏窜。
谢梁甚至连金陵县中学《教学守则》都带回家挑灯夜读。
天子突然叫停书本之战，这本身就是一个很不安全的信号。
如今西宫发出军令，张文象回归五城兵马司，怎么看这都是要动手的节奏。
这让徐光启和茅元仪产生了一个极大的误判。
“内帑没有多少市长与雕版了。”徐光启家，茅元仪来访，进门振奋道。
“没什么用，中军要下手，再打下去士林又要损失一大批骨干。”徐光启询问，“如今禁军整编如何？卫戍军调换如何？”
茅元仪十分失望：“很不理想。禁军如今已替换大半，替换下来的大部分遣返回家再调任他乡充任地方守卫军官，给的待遇很好，这些军官大部分家里很满意，自身自然没有了与中军较量之心。卫戍军倒是有怨言，我接触过一些卫戍军官，大部分不掌权，但他们也没有反抗之心。”
“中军看着就没人敢反抗，也没人能反抗起来。”徐光启怨恨，“内阁实在太辜负读书人这个身份，若是他们成器，外廷何至于有今天这个模样。”
“东南不是还有人么，趁着免除税负，何不操练团营？”茅元仪建议，“若是能以地方卫戍部队与三班衙役为名，我们也可制造一批火炮火枪，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事。”
徐光启甚是失望，这些聪明人如今还盼着皇帝与西宫打起来。
可他没法跟茅元仪说自己猜测的那个事实。
徐光启比大部分人都了解士林，他太清楚士林都是什么东西组成的了。
可以说，士林中钱谦益这种都算是有骨气的了，大部分士人其实就是墙头草，今天让他们知道西宫便是东宫，不用等明天，西宫门口就跪着一群求富贵的士人。
遂问起一个熟人。
“方孔炤如今在做什么？”徐光启询问。
茅元仪苦笑道：“桐城方氏乱成一锅粥，如今方以之为方氏宗主，偏此人又是个刚愎自用、才能越发不堪入目之人，整日只顾着防备别人抢夺他宗主之位，后院那四个婢女越发的成了气候。而且这方以之竟然还与监控他的锦衣卫来往密切，有托付这些人打压其余各房之意。”
“只怕不是真心。”徐光启猜测。
茅元仪长叹一声，方以之他就是真心与锦衣卫结交啊。
“何以见得？”徐光启不相信。
茅元仪都不忍心告诉他，想想一个人憋屈不如再拉上一个憋屈的，便直言：“这厮打击异己，竟到了连阮大铖家那些小宗都不放过之地步。老宰辅，你可曾见过‘屈伸忍辱’到把自己这边‘蛰伏待机’的全杀了蛰伏的方式？”
……
他图啥？
“自己落入了泥淖，便不想让别人爬出泥坑，哪怕是为他复仇也不行。”茅元仪叹道，“还有这方孔炤，也不知是糊涂了还是怎么想的，那么多人要抵制明年的省试，他竟全力以赴让方以智温习功课以备来年趁机夺魁。”
他拦住徐光启要为方孔炤辩解的打算，愤然质问道：“老宰辅又要说方孔炤父子‘屈伸忍辱’是么？如此与士林离心离德，便是他方氏父子果真有此心，将来他独木难成林，谁会帮助他们？老宰辅岂不知士林是什么东西？如今两边结仇，将来都不用皇帝挑拨离间，他们会彼此打的难分难解，我看方孔炤只是想一家富贵而不想士林前程。”
徐光启默然，与茅元仪坐了一会，等此人走后，他立即去找董其昌。
你这老匹夫，果真不给自己回头路了吗？
才到董其昌府上，徐光启一看，这老匹夫手指上的墨痕还很新，当即怒道：“董华亭，你又要以什么人脑袋换你一身官袍紫红？”
“老夫效仿西宫，这一世红袍加身便已心满意足。况且如今圣天子封爵一等郡公、官拜当朝太师，老夫还有什么不知足？”董其昌直言，“老夫知道你保禄子何许人也，你如今定然在想，趁着士林造次，趁机将一批东林与西洋人塞到工人队伍里，是不是？”
徐光启大怒，这老匹夫要坏他大事。
徐光启不愧是徐光启，沉寂了几个月，他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切入点。
他想把自己的学生与一部分士林，尤其东林送到如今非常虚弱、急需领头人物的工人队伍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