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他的判断,这个队伍必将是三代天子的最大依仗。
这些人大部分脱离了土地,比农夫还没有依靠,纵然有人能凭聪明才智获取到一定的财富积累,可绝大部分只能在无产状态中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
这样的人,本就是皇虞开国之本的一部分。
况且若是皇帝果真能把新学教育执行到这些人里面,这些人便成了既没有恒产又有了脑子的一个怪胎。
这样的人可以产生的破坏力将是极大的,谁掌握了这股力量,谁将拥有改天换日的能量。
如今好,董其昌竟写奏章要提醒天子至少不能让别人掌握这么一支力量,徐光启不能不勃然大怒。
可是他勃然大怒又能如何?
这里是郡公府邸,是郡王规格的府邸,府里上上下下全都是董其昌自己的心腹,谁能帮他送董其昌无疾而终?
徐光启不得不哀求:“太师何苦不给后人子孙留余地?”
“老夫今贵为郡公,子孙中至少有四代清白富贵可享,还需要什么余地?”董其昌答道,“如此滔天富贵,老夫若不报答,与禽兽有什么两样?保禄子速去,此处没有你上下其手余地,老夫明日一早便去,不,马上便去西宫,瞧你们有什么手段对付老夫。”
徐光启泪崩,就那么点富贵你至于吗?
你得为大局着想,为士林着想啊!
董其昌不理会他,袖子里装好了奏章,叫家人打好了车子,出官城一路直奔西宫而去。
到了西宫,得知李征在琢磨道理,董其昌大喜,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遂婉拒贾芸薛蝌劝他明日再来的好意,只在端门外偏殿里搭了一张椅子,一路坐着等到天明。
这样的人,他不富贵谁富贵?
李征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能彻底琢磨透自己该怎么做才最好,清早的阳光照到脸上,他决定不再饿着肚子空想,先吃饱饭再说。
在一边靠着椅子眯了一晚上,宝姐姐也才醒来,才准备梳妆。
李征让她去后面休息,宝钗便说董其昌昨晚就来了。
“这是个人精,此来定有大事,请。”李征急吩咐。
或许这些成了精的老臣才能给他更好的帮助。
董其昌进了锐金殿,一丝不苟两跪六叩,这次还不能免礼。
“老臣并未于国家立功、为圣天子出力气,而此番得一等郡公爵位,老臣又做不出咬牙坚辞之事,故此唯有尽心尽力以报天家之隆恩,尽老臣本分。”董其昌口称。
李征让在一旁也算是受了老臣大礼,不及询问,董其昌便以奏章奏请:“老臣近日来一直在琢磨,我皇虞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素来以农夫为国家根本,故此有遍布天下之皇庄稳固国本之事。今农夫日趋稳定,此乃‘均田地’之威力。然工商业要发展,富商与工厂主不说,大批没有恒产之工人谁来组织管理?”
李征微微一惊,这些时代的精英果然很了不得。
这老油条未必是第一个想到工人这个即将壮大的群体需要一个组织和领导的人,但他是第一个提出这个需求的臣子。
“老臣以为这很危险,这些没有恒产、很容易受市场波动影响之群体,倘若天子不去统帅,别人自然会去统帅。”董其昌力主,“大王,老臣听说大王有云‘无农不稳,无工不强,无商不富’,此言是也。商人逐利,千百年来与读书人,与权贵勾结十分紧密,这是划不来太争取的一群人。但若牢牢掌控农夫与工人,我皇虞天下便首先占住了一个‘稳’字。”
“太师之言正合我意。”李征赞许,“无商不富,大部分人还能活下去。但若没有了农田与农夫,穷人就要揭竿而起。而若没有照顾好工人这一群体,因技术需求学了新学掌握了科学知识的这个群体可是能打碎任何一个皇朝的。”
“大王自然要明见万里,老臣却只做简单划分。”董其昌沉声说道,“老臣以为,我皇虞如今首要做的其实不用那么太过于长远,须当先照顾好基础。何为基础?在村镇是为农田与民夫,便是‘土地收归皇庄所有、切实均分田地’与依靠土地吃饭的人群,在城市便是工人。做好了这两点,天下便稳定了,天下稳定了,读书人要闹事,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顿了顿,见李征凝神倾听认真考虑,董其昌笑道:“更何况,老臣愚见,以农业增产为首要之新学教师、以工人技术提升为首要之工厂教员,乃至于新设立的大中小学教师,他们是士林?他们绝非士林!他们是富商豪绅?熟读得多,这些人自然向往成为富商豪绅,乃至于组成‘学阀’,可他们本身只是无产之教师。”
故此,董其昌力劝:“昨日圣天子叫停与士林之争,老臣以为正当其时也。与这些皓首穷经并固守‘圣贤言论、家传学问’之腐儒厮杀有什么意思?他们要出招,只管一棍子打下去,叫他们闭上嘴便是了,如今正应该抢先拿到无恒产者之组织与领导之权方是上上之策。”
“何以组织?”李征笑道。
“天子治理天下,依靠的不外乎外廷与内廷。如今内廷既分皇庄与内廷,而以内帑统筹经济;老臣以为,内廷再分出一部分总领城市无恒产者即可。”董其昌道,“至于外廷会反对,他们拿什么反对?老臣反倒以为此时最适合给外廷一部分物资,叫他们也去筹备工厂。”
谁到这董其昌说起昨晚徐光启来访一事,轻蔑道:“此人也是个天才,然而巧妇难为无米炊,他总想凭智慧无中生有巧取豪夺,他拿什么巧取豪夺?此人能想到的,外廷必定也能想到,故此老臣以为可以给他们多拨付一些物资,叫他们也试着去发展,若他们只想凭着传统手段发展起来,那只能对他们能掌控的那点人口横征暴敛。”
他还认为:“老臣估计内阁外院不会参与,那就让那些野心勃勃的中低级官员去试一试,天子只需要坐观天下,从各色人等里挑选可用之才镇压外廷,外廷又能有什么大作为?当他们着急了,又迫于中军压制不敢造次,便只好‘思危思变’,若他们思危思变,那还是他们士大夫官僚?吾皇何必耗费心血教导这些本身利益根深蒂固、思想顽固不化之人?为帝王者,天下稳定才是第一选择,也是古来帝王最难的使命。而我皇虞如今三龙同朝,不但可稳定天下万民,又可开断代之开明,开民智以横断千古,又何惧皇虞不能往前走?”
李征大加赞许:“我想了一晚上,到底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太师之意,孤心领神会。”
于是告诫:“我皇虞国祚,少说还有百年之数。太师须当教好子孙后代,别的都是其次,唯独不要违反律法,如此,太师子孙五代富贵少矣。”
董其昌叩谢:“老臣恪尽职守、儿孙便是愚钝些,也要教他们遵纪守法安享富贵。”
“那就去办你的皇虞艺术大学去吧,不可辜负‘国手’美称。太师无需与群臣争功劳,但此事做好,奉天殿偏殿少不得太师功臣画卷。”李征许诺。
董其昌再拜,起身精神抖擞出门往皇宫去了。
李征心情大好,董其昌说的不错,牢牢地抓住浓和工,时代就不可能不向前发展,皇虞天下也会越发稳固。
或许将来有一天,农工于军队会带着他的子孙后代一起造旧时代的反,李征想想都觉着痛快。
立即用过午膳,他又躺下开始琢磨。
激动的时候听取的意见不能作为做决定的依据,他得再三考虑确定好自己的方案再做决定。
刚躺下,丁王妃来陪,询问若是与士林之战还要继续该如何是好。
李征也请教妻子,问她如何看待将来的时局。
丁王妃笑道:“古来若人心在,天下便在。依我之见,如今农与工均赤贫,我家以无量之温饱予之、以土地与工厂许之前程,人心自然在我家这边。不过若是想长期掌握此无恒产者之心,非教化与组织不可。”
她柔和劝说:“今天下稳定,大多数阶层、各阶层大多数实则求温饱与前程而已,那便徐图渐进,一边予之温饱无忧,一边以我朝开国以来之国家根本在万民之中形成更深低谷之共识与诚意谆谆教化便可。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组织度,如此大事可成。”
也就是说,在丁王妃看来当今天下是稳定的,那就慢慢展开其它的工作,不必如今就急于一时。
不过她可没说士林那帮人要徐徐图之。
李征问之,丁王妃道:“三五蚍蜉撼大树,迎头痛击也可、放任其耗费存量也可,但凡我们自身实力是超然的,这些人何足道哉。”
李征虽告以董其昌建议。
丁王妃赞同但不全都赞同。
“也还是给士林留下了活路,也给宗族势力留下了口子。不过这些人是杀不完的,人只要温饱了就会追求富贵,富贵了就会追求永远富贵。富贵起来的人为了保守富贵,他们互相联姻的同时,也必然会从史册中给自己翻出‘显贵祖宗’以证明‘源远流长’。”丁王妃笑道,“这是人之本性,岂能全部杀灭?然而这些人终究只能是少部分,只要黄巢不会被湮灭,大部分人总会想法子压制这些人的。”
对此她提出:“长远的问题要交给制度去解决,当前我们有多余的精力,也不能像太师说的那样置之不理。我看这次跳出来的这些人里多的其实是软骨头,把这些人先打服了,叫他们哪怕处于投机心理来投,那也是好的。他们来了,自有人推着他们被动主动地与他们的出身厮杀,正如宗室小宗总想着入继大统,难道世家大族小宗就不想倒反天罡以小代大?”
同时她还提出,趁着士林这一次贸然发动战争的机会,我们也要推出我们的文化战争作品集群。
“修改那些前人小说固然也是好的,到底不如我们另起炉灶,建立自己的戏曲、评书以及小说作品攻击锋芒。”丁王妃笑道,“不是我小看古人前辈,前辈们写的这些东西,说到底是在他们那个时代做出来的,必然带着他们那个时代与这些前辈古人出身的烙印,再修改也改不成我们想要的,倒不如‘推陈出新、另起炉灶’,我们有这个能力。”
这话提醒了李征,他都忘了在文化战线上应该有这么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一个战争。
不想着用新的符合隆治改制集团政治意图的文化作品去替代传统士大夫的文化作品,这个战线上我们就永远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才一说,丁王妃笑道:“倒不是夫君忘了,只是夫君素来手比心快,本身已经在做了却没有察觉。不说别的了,单那几部戏本,却不就是‘推陈出新’之作?其核心与思想早就不是前辈古人能有者,如今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好作品,与拥护并身体力行参与到改制当中的能拿出好作品的大批新式文人。”
李征听得思维十分发散。
到底是与他最知心地妻子,丁王妃所言极为有理。
正如她所言,我们在这方面急需要大批人才。
可人才是深受传统士大夫影响的,那就只好他这个隆治改制最大的功臣与推手之一自己出力气。
算算自己连抄带写算是完整拿出来的那几本戏本,李征有点挠头了。
这还不够。
那要和传统时代的四大……哎这不对啊,皇虞时空,如今可以凑成传统三大名著,可这总不是那么回事。
这得把什么加进去才能凑成四大名著?
封神演义?
算了吧,那本书还真不配。
那著名笑笑生,就没插图便十分“古典市井小说”的那本书的作者他出现了吗?
没出现的话……
“还是别找打了,敢抄这本书非得挨打,三个妈呢。”李征咂咂嘴。
话说那本书他真没看……没怎么看。
尤其插画版。
那怎么推动“四大名著”问世,然后爆改名著以利用市井熟练度推行符合隆治改制的新文学作品?
要先不把气氛烘托起来,就《白毛女》这样的好作品就算让内帑累死,他们也做不到“泛能井水处,皆骂黄世仁”啊。
琢磨了一会儿,李征发现丁王妃已回转后宫。
遂要去找林妹妹,你赶快写几部大部头小说,我给你端茶倒水,你代表隆治改革的主力和官僚士大夫们决战!
林妹妹哪来那闲工夫,她也在闭关,虽然是在王宫别院闭关,可特别说了,别人来了,林妹妹尚且可暂时不闭关。
“但若大王来了必定要闭关。”紫鹃在门外传话。
李征十分好奇,林妹妹又在玩什么不可意会的小把戏?
还真不是。
林妹妹主要考虑到某大王若是来了,自己总没心思好好闭关,总想和他玩那还怎么参悟天机?
李征大怒,闯进去一瞧,气得扭头就走。
林妹妹正临窗静思,躺在贵妃榻上,享受着暖和的地暖,林妹妹目似瞑、意暇甚,一手还在逗一只小奶猫,她这是闭关,那自己昨晚上一夜辗转反侧算什么?
失眠症?
紫鹃雪雁偷笑,难怪今儿一早姑娘起床后不梳妆打扮,这对爱美的林妹妹可是头一遭儿。
结果就是为了不让大王进去找她算“非法闭关”的账?
非法闭关?
啊,对,这是林妹妹自己承认的原话。
李征出了院子,回头冲着大开的院门叫嚣:“林妹妹你等着,但凡午膳之前我想不出个让你一年写三五本小说的招儿,我以后叫你林姐姐。”
林妹妹轻抬起眼帘:“吔?有人叫我?”
……
罢了,林妹妹也挺辛苦的,还是我自己来吧。
“林三哥勾搭肖小姐是抄不出来,我还写不出来一本‘林妹妹大闹五台山、蘅芜君火烧野猪林’?不就是神魔小说么,来得了。”李征愤愤不平。
还别说,他在青木殿才要提笔,林妹妹一路少见的急匆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