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工部总部主事何许人也?他跑去丁府干什么?”景阳宫,丁大宝贝拿着一道急忙传来的消息进来询问丁王妃。
丁王妃想也不用想便知道对方是谁。
她瞧了瞧大宝贝:“不记得当初你们通过什么人在徐州兼并土地?”
这话说得大宝贝脸都红了,连忙心虚地看看天井看看地板笑道:“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还记着这些干什么。”
这件事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当时在荣王府,她是千方百计既要稳固自己的当家主母之位,又要给荣王府攫取利益。
是以有一段日子里,大宝贝可没少通过朝廷里的徐州贯籍的官员给荣王府再徐州府乃至河南与山东两地兼并土地打掩护。
在这些人的掩护下,从她到荣王府开始,荣王府短短几年天气,就在徐州府以及附近地区兼并了大量土地。
不过这没什么用,中军破鲁王府,整个山东行省被非法煎饼的土地八成全打了出来,李征密令徐州孙铨与河南府卢九德痛下杀手,别说荣王府,就是福王府鲁王府兼并的土地都被打了出来。
各家派去掌握所兼并土地的人口自然也以“流民”甚至“盗寇”的身份被送到边地去了。
就位这件事大宝贝那时候非常不满,加上那会没脑子,便越发认定西宫“不是人臣”,后来的百般作死也源于此。
丁王妃取来密信看过,目视大宝贝揶揄:“那时候身为荣王府下一代当家主母不二人选,因我家破你非法兼并土地之罪,你自然是入骨痛恨的。所料不差,应该还有一个原因,因此事你家越发对你不满,认为你‘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故此动摇你当家主母候选之位,便越发痛恨我家是不是?”
“他们家,他们家,早离了。”大宝贝急忙捧来果盘,“喝,不是,吃,你说这工部的官员去找丁二老爷干什么?要在徐州丁家故土筑造十里连营练兵谋反?”
丁王妃置之不理,大宝贝的脑子虽然不怎么好但也不会太差。
她一旦得知对方身份岂能想不到对方的目的。
不过是试图让丁二老爷来打探宫里还有多少纸张储备而已。
“既知道当时愚蠢了,何不去办一件事?!”丁王妃喝令,“徐州贯籍士大夫们必以藏匿丁氏故土为条件,这说明他们有能力有信心趁此机会兼并丁氏土地,盯着他们。”
“欠下你的该还你。”大宝贝咕哝。
丁王妃没好气责道:“不好生去做点事情,你何以与别人并列为前朝女官?不要针对谢氏那两个女郎。”
“凭什么不能针对?”大宝贝大怒。
你看不出人家姐妹是奔着你的地位来的?
丁王妃没心思和傻子说。
一朝结发,她的地位便不可动摇,谁妄图动摇谁被戏弄死。
大宝贝嘀嘀咕咕出了景阳宫,迎面看到李征拖着两个大车回来。
凑上去一看,大宝贝无语。
你在上铺与批发市场出售的手纸你又买回来?
玩儿呐?
“快去,各自给自己多买一些,”李征催促,“一个月之外的都交给平儿再送回上铺,要制造出南都即将迎来用纸荒的假象。”
“没钱。”大宝贝一摊小手。
“你俸禄哪里去了?”李征震惊。
自大宝贝来到宫里,她可是按照每个月五贯钱的标准给俸禄的,她又没什么必要花钱,那几十贯钱放哪去了?
“我吃完了。”大宝贝理直气壮,“要不然能把自己养的白白嫩嫩的么。”
李征就没话跟这位说了。
他还得发动全家赶快去买纸,手纸这类东西早就面向全城供应上了,搭配新式马桶,有本事你用砖头试试,不痔疮一天割三回才怪呢。
如今士林和外廷一部分衙署试图玩“南都纸贵”的把戏,李征觉着得火上浇油带头制造纸荒。
丁王妃倍感好奇,士林也不是傻子,人家不知道商铺以及批发市场是宫里送去的货物?
“知道啊,但最新的一批手纸你没看?”李征笑道,“包装与纸业印的都是‘内帑造纸厂’铭文,我让人四处传讯说内帑拿走了军中成立的造纸厂。”
丁王妃嗔一眼凑唇来点过。
李征扫眼一看,你真监控你娘家啊?
用不着啊,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丁王妃小手一扬,密信扔进了垃圾篓。
“对他们正生气着呢,我看也不至于他们是傻子,只是越发把我们当仇敌。”丁王妃痛斥,“徐州贯籍之居心叵测官员找上门,他们无动于衷,明摆着是要让这些人帮他丁氏藏匿土地,而后设法为外廷打探机密。若不然,他们何不来告知我们?”
李征没考虑丁家是怎么想的,故此也判断不出。
丁王妃失望之下,彻底打消了给丁氏的最后一点念想。
次日早膳刚过,在大量人家抢购手纸的浪潮中,连外城才挣了点钱准备过年物资的百姓人家也加入到哄抢当中来。
丁大宝贝从锐金殿下值,过来吃饭的时候告知:“我让那四个回去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参与哄抢,他们似乎‘如梦初醒’,两家急忙去抢购了三十贯钱的,足足两大车带了回去。”
“不要再提他们了,批发市场那边怎么样?”丁王妃懒得听丁家怎么做。
大宝贝摇摇头,丁家算是彻底把小女儿的心伤透了。
但批发市场那边的情况不好说。
贾珍是知道实际情况的,但也不知道宫里到底存了多少这种手纸。
以贾珍的迟钝,如今也反应过来这是地主士大夫在搞事情。
为了不引起更大的哄抢,贾珍也算尽到了心意,冒着被朝廷追责的危险,以督批发市场提举的名义紧急贴出告示,告知民众“物资充足,不必哄抢”,但越是这么告知,民众越是疯了一样,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了哄抢之中。
此外,打着“内帑专用”钢印的印刷纸与书写纸也悄悄大规模出现在市场上。
工部与礼部印刷厂也开始了行动,南都外城书坊、书局开始大规模上架工部礼部版《三国志通俗演义》与《封神演义》。
晌午时分,贾芸从外头回来,带回来两本两部雕版印刷的小说,用纸分明是两部这几个月从内帑获取的印刷纸。
只不过印刷质量很差,甚至出现连页地排版错误问题。
但就是这样的书,只一个早上,上架的三千套便售罄。
价格可不便宜,一套《封神演义》分六本,总共要二两二钱银子,或者两千五百钱。
李征大略翻看,这怎么连名家批注版都不是?
“他们要自己批注点评,从而夺取圣母娲皇娘娘与关圣帝君的教派解释之权。”贾芸启奏,“大王,要不要加把火?”
李征决定不管。
他只需要不断地弄来纸张,剩下的事情他老子会办好。
隆治皇帝是仁君,但也是个很不错的帝王,只要资源充足,他自己能打好这一仗。
“去告知大郡主,谢氏那个子弟在应天府当捕头参与贩卖人口,这已经是军队要重拳出击的大案,三司组件的捕快队伍连这种杀头的大案都敢参与,可见这些人至少如今不可相信。”李征责令,“令部分禁军、南都卫戍军、江心洲水师立即出动,以谢氏子弟为突破口,严密检查一切有可能贩卖人口的行旅客商,必要时候可设卡层层盘问。”
贾芸会意,接下来就该是把士林与外廷的眼线严密控制在南都城内的阶段了。
让敌人无法从外面迅速侦察到有用的消息,他们便只能通过禁军从城外押送进城的纸张判断天子还能调集多少纸张消除南都的用纸荒。
不到午休之后,又有人来添堵。
国子监祭酒侯恂、翰林院丞梅翰林,还有不知是糊涂还是愚蠢的翰林院判王铎一起上书,以来年春闱不能耽误为由,要求礼部工部全力满足两部用纸。
阮大铖避而不见,翰林院与国子监纷纷起哄,竟越过外廷向天子上书,求留足两部“全年用纸”。
天子十分喜欢这种未雨绸缪的官员和士子,当天便拨付了三千斤上等雪花纸。
不到晚上,两部又上书称远远不足。
搞笑的是为了证明两部没有浪费纸张,人家拿出了上千斤写的满满当当的雪花纸。
写的什么?
有的写皇虞法制,有的写太祖太宗训令敕书。
还有的抄写二圣对两部的训诫和鼓励。
更多的是抄写新学教科书。
两部士子学子写的手抽筋,内线传出话说这帮傻子都把自己写的脸通红浑身颤抖了。
当然,两部那都是大忠臣,人家也考虑到如今南都纸贵的现状而为天子解忧,从官员到学子们,人家都决心“节衣缩食”从书坊与工部造纸厂高价购买纸张“以备不时之需”。
天子深受感动,但以内帑也没有那么多存量为由,给两部额外赐“纸张用度”两万贯大钱。
银子不能给,给钱比较划算。
也让外廷与士林帮着推广一下新的隆治通宝的市场占有率。
随着两部押着大车赶到外城,南都纸越发贵了。
前日南都印刷用纸一斤才不到八十文钱,今日傍晚已暴涨到三百文。
你还别嫌贵,你用大钱来买那能卖多少?不看那么多人挥舞着银票拿着银子来大量采购?
工部造纸厂积压的一批印刷纸才送到商铺,转眼就被凭银子大宗采购的无名氏们抢购一空。
这是好事,工部许多官员认为的好事。
可是怎么搞的,户部方岳贡这个老匹夫,他跟着凑什么热闹,竟派人守着门口收税?
士林一发狠,好,你方岳贡趁机收税,我们趁机再抬高一下价格,有本事你限价。
方岳贡又不傻,他又不是不知道天子能拿出多少印刷纸哄傻子玩。
这个时候趁机吸一波江南士大夫的血才是王道,反正那商税收上来那就是户部的收入,开过年姑苏那边的许多水利工程和运河又可以维修一下了。
不过两日,户部死盯着疯涨的纸张收税,终于引起六部中低层官员的强烈不满。
面对各部抗议方岳贡是一推二三五:“照价收税,天经地义,户部管着你纸张涨价了?”
雪片似的弹劾通过通政司送到贾政面前,贾政提笔批复:“手纸大卖,究其原因在年底饮食大好,此乃万民洪福。手纸卖疯,可见需求旺盛,既需求旺盛,为何税负不增?”
别人明不明白,反正贾政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
于是官司打到皇帝面前,皇帝更是一推二三五:“此外廷征税,与朕何干?皇室不曾‘与民争利’,去找内阁。”
内阁没找到,都忙着抢手纸去了。
这不是风助火势么,前去告状的官员没进得去门,但拦住杨嗣昌一问,杨嗣昌透露:“诸位不知,手纸再贵,大不了宰辅们不用也就是了,如以前用厕筹又怎么样?反倒办公用纸千万耽误不得,宰辅们都出去采购去了,他们有门路。”
……
人千万不能变坏,钱谦益变坏了你看人家如今多大忠臣。
这杨嗣昌也变坏了,他是真不顾别人的死活啊。
结果这消息传到外头,手纸价格倒是稳定下来了,反正已经打到百姓人家用不起的地步,吊着让内帑大批量生产也就是了。
但那印刷纸与朝廷办公用纸还得再加一把力气。
傍晚,徐光启从外头回到官城,大老远看到董其昌亲自压着车卖了一大车纸。
“这不对劲啊诸位。”徐光启心下狐疑。
他总感觉这场由士林发起的纸张之战太冒失了,士林连如今的内帑有几家造纸厂都不知道,连据说新式印刷术都不掌握,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发动对皇帝的反击,他不知道胜算能有多少。
再一个,这才几天啊,南都纸贵能炒作成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