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不管、外院不理，六部九卿到如今连个态度都没表达出来，就凭民间那些穷的只剩下钱的地主与富的没几个有脑子的士林就能把南都纸贵给炒作起来？
他怀疑这背后有天子在推波助澜。
而且他还有证据。
如今就像杀红了眼却不知道在杀谁的民间，他们挥舞着一把一把银子一张一张银票疯狂地采购纸张，大批量地才够保存期并不长的雪花纸，这可把大量藏在民间的银子暴露出来了啊。
这眼看着开过年便是春雨，春季的江南可藏不起纸张，如今士林与大量富商疯了一样用银子换取保存期还不到一季度的纸张，这是不是在作死？
他的这个担忧到第二天早上就消失了。
佛道两教大量发售《西游释厄传》与《封神演义》，而且是打着为创世祖神扬名、为皇虞天子祈福的旗号发行。
这是对内帑的试探，内帑到底还有多少印刷纸存量、多大印刷量，这下应该能够初步试探出来了吧？
根据徐光启的估算，经过这几天的哄抢，内帑储存的普通印刷纸应该告罄了。
佛道两教今天放出这一招，内帑应该会马上接招。
那要是再让各部与民间逼着内帑多放出来一批纸张，是不是过年之前就能看到内帑的高档印刷纸出现在市面上了？
“皇帝以黔首为本，若是要对冲儒释道三教，书籍价格势必不能定的太高。不能定的太高，有限的几万本书放出来就流传不到民间去。”徐光启算了又算一拍大腿，“优势在我。”
吃过早饭，城外传来禁军触动严查贩卖人口之事，徐光启不置可否。
没什么必要封锁内外交通，内帑有多少存纸、能释放多大的印刷能力，短期内不由外面输送进来的纸张说了算。
更何况南都周边的造纸厂就那么几个，就算内帑秘密建造了几个，加起来产量也不会超过往年的两倍。
就算他三倍，以皇室要和三教对垒的局势，在内帑印刷的书籍价格不能高的基础上也没什么太大的威慑力。
凭借聚集在南都的达官显贵和六部九卿衙门里的内鬼，皇帝放出来多少我们能吃掉多少。
那他就猜错了，李征下令禁军和卫戍军出动，并不是为了协助皇帝封锁消息。
他就是奔着查处贩卖人口本身去的，贾芸会错了意无伤大雅他就没有说破。
晌午，正如徐光启所预料，内帑放出了一万套《三国志通俗演义》。
封面上明确标注是“武烈版”。
家仆立即抢购得一套，只拿回家给徐光启一看，徐光启当即昏了头。
不看内容只看形式，这居然是带彩色绘画的，全书每一章配备三张彩色绘画，一套价格只要二十文钱。
“武烈版，哼，不过沽名钓誉罢了，还不是越发的‘尊刘贬曹、枉顾史实’，但这会给李氏增加声势。”徐光启恼怒，与家仆道，“以如此彩画，岂能不令不识字的黔首趋之若鹜？一套二十文钱，百姓买回去当年画涂刷墙壁都值了，须当阻挠。”
家仆笑道：“二十文钱而已，一时抢购一空。”
那怎么可能，内帑在那哄抬价格呢，二十文钱就想买走？
被内帑一哄抬，谢梁以一千二百两银子抢得近一万套带彩色绘画版三国。
紧接着第二批，依旧是二十文一套。
反正内帑只负责在那拱火，你要最后不想买也没关系。
但这一次拿出来的是十万套。
场面有点冷清，当时没人买了。
于是皇帝放出了一百万套。
反正好大儿说了，十万万套是个话，一百万万套也就几天功夫能印刷出来。
场面持续冷清。
皇帝大怒，这么好的书，这么用心精修过的书，你看，这书里对曹操那奸贼，对周郎那小子，你看修改的多好。
那当然好，那是李征在军中征战的时候就根据《三国演义》电视剧修改过的——别问是那一版，《三国演义》电视剧就只有那一版，问哪一版的一律当村里没通网打出去。
皇帝一怒之下，大部头书不放了，他悍然放出了一百万套《三国志通俗演义》连环画，披露的这玩意儿还是彩绘般的。
现代那边小小的发了一把力，李征这几天光给内帑那边扔连环画都累的手抽筋。
就是没想到皇帝这么沉不住气，不过也无妨，反正已经赚了一大笔，接下来该消灭工部礼部印刷厂、打死工部造纸厂、灭掉民间印刷作坊了。
徐光启抢来连环画一看，哪还想不到其他两本小说必然也会有这么精致的甚至可以当做基础脱盲读物使用的连环画足量供应市场？
他眼前有点金星四射。
贾雨村已经昏死过去。
贾珍下令批发市场禁止哄抢手纸的时候他没联名签署，印刷纸卖疯了的时候他请了假跑去参加“同窗聚会”。
今日一早，他还背着手跟贾珍说，批发市场其实应该“多考虑市场调节，少允许官府与民争利”。
他的想法是，士林与地主士大夫这次一发力，批发市场皇帝肯定保不住了，他得提前占好位置。
为此，昨天晚上，他正妻高氏代表他去了一趟发妻的娘家，那虽然是个不入流的权贵门第，可也参与了本次制造南都纸贵的事端。
结果，这场仗打着打着皇帝蛮不讲理地打出了这么大的伤害。
从椅子上醒过来，贾雨村眼珠晦涩地转动了几圈，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脑洞开到了另一个错误的方向上。
贾雨村琢磨，皇帝这时候就沉不住气了，岂不是正好说明内帑没那么多存纸了？
“就算这个猜测是错的，到头来我也不过付出发妻娘家罢了，只要说是我‘忠君爱国，家传消息’使这些人家投入大量钱财到购买纸张中，他们死他们的好了，我岂不是大大的忠臣？”贾雨村琢磨。
这人有点小聪明，这么一想，大觉“无论如何，胜券在我”，当时便又告了假直奔林府。
西宫进不去，但林家还是能去的，若能打探出虚实来，不论最后的胜者是谁，他贾雨村岂不立于不败之地？
贾雨村才出批发市场，新一轮采购狂潮开始。
正如他所想，没有退路了的士林与富商地主们杀红了眼想岔了。
“时人无不认为，这只不过是皇帝没有那么多印刷纸，因此以这些本就准备好要收买人心之小儿读物恫吓我等。”谢枋从道录司赶回谢家，与犹豫不决要不要与士林同盟们再投入一把大的的谢梁力劝，“我等只要逼着内帑放出这些东西，一把火烧了永绝后患，再利用我们手里掌握的纸张与印刷术推行三教所定版本，到来年开春之时，皇家尊奉之神岂不由我们解释？”
谢梁总觉着不安，便想了一个馊主意。
“我们家的女儿不能毁于一旦，那秦淮九绝可有好几个家眷在外头，不如找他们打探虚实。”谢梁出于稳妥考虑这么想。
谢枋大觉迟疑，这当然是好事，若能趁机拉下秦淮九绝，便是害不死，但凡掌握她们从西宫窃取机密外传的把柄，往后谢氏嫡女在西宫岂不是又多了几个帮手？
可是我们什么地位，能考进商铺附近那块区域吗？
谢梁不肯再说，谢枋恍然大悟。
让谢晚杏去。
只要能保证谢瑶池的绝对安全，就算付出一个谢晚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她不与家族同心。
当时力劝：“我们过不去，须当让谢晚杏去办。此大事，当家主母出面最合适。”
谢梁犹豫就犹豫在这，谢晚杏年少但狡猾的厉害，谢氏主母求见，却不见她亲生女儿，那丫头必然会猜到端倪。
所以，二房太太出面是不是更合适？
……
这兄弟两个还在计较，谢晚杏已到了锐金殿。
她手持大部头彩绘版插图的三本小说，又提着三本书改编而成的彩色连环画，此来只为出一个主意。
谢瑶池在屏风后见到她，当时猜到她要干什么。
略作犹豫，谢瑶池没敢阻拦。
谢晚杏进了锐金殿，直截了当建言：“如今江南士林中有实力的有野心的都在南都，以我们手握这样的老少咸宜之连环画，何不抄他们后路，在江南凭各处皇庄、于学堂储存书本，而在民间散发连环画？”
李征抬头笑道：“哦？若发放下去被购买走怎么办？”
“要的就是他们购买，利用各家大宗在南都，小宗无法及时报知之时机，先赚一笔再说。”谢晚杏力主，“在南都与这些人较量有什么意义？何况若在后方抄他们老家，这些人只能在南都加大进攻力度。一着不慎，他们便犯了忌讳。在南都犯了忌讳那便杀头，这岂不是大大的好事？”
同时她还建议：“发放如此精湛之书本，本应当对民众有劝学之作用。若凭这些书本学得几个大字，最起码接受皇庄救济时写自己名字而不是画押，那便以后有救济与补贴就按照识字数划分标准发放。这样一来也会给士林地主购买书本焚毁增加些成本，但凡他们舍得花钱，只要宫里产量丰富，凭书本也足够敲骨吸髓整死一大批文人地主。”
说完瞥了一眼跟进来的谢瑶池，谢晚杏话里有话敲打：“这是一力降十会的阳谋，就算他们提前知道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谢瑶池怒目，你尽心尽力奔前程就是了敲打我干什么？
西宫这么大，有可能泄密的就我一个人吗？
谢晚杏不管，再想了一想，又补充了几条建议，李征让他形成奏章，谢晚杏正书写，外头报知谢家那两个太太来求见。
“只求见谢二小姐，说不便打扰谢大小姐做正经事。”来报的女官员哂笑。
谢晚杏唇角一勾，谢瑶池羞得转身而去。
不管她们的来意还有什么，总有“窃听机密，打听虚实”这一套。
可她们不来找谢氏嫡女，她们什么意思？
这是加速让谢晚杏与谢氏离心离德，她们怎么这么蠢？
“还有，这个时候找上门，谢家以为西宫都是傻子吗？”谢瑶池既恼怒又羞愤。
恼怒的是谢晚杏丝毫不顾同宗之情，她今天出的这个主意，在钱塘首先针对的就是谢氏那帮留守的大傻子。
羞愤的当然是对谢家在南都的那帮男的。
智商那么低，谁给你们的自信要这么利用谢晚杏的？
这下好，弄的谢氏嫡女在宫里越发没有帮手了，凭她一个，她连秋桐与尤三姐的封锁都突破不出去，还怎么去后宫与那几个王妃交手？
……
这位也是真自信。
她如今首先要面对的其实是水流意那三个，秋桐与尤三姐那两个活土匪还真没把谢大小姐放在眼里，不至于针对她。
反倒那三个，她们进宫已经这么些日子了，总得有立功的表现吧？
谢大小姐就是一个上好的试验品，正好试一试她三个名门贵女的手段。
正好，最近北静王府、南安王府与镇国侯府也正在偷冷子找这些士族名门的死穴，这谢大小姐既与家族一起“顽固不化”，又“意图威胁诸王妃位次”，一波把他们全带走，岂不是也给自家女儿减轻了竞争对手？
谢瑶池哪知道这些，她出身虽然被人恭维为“千年世家”，实则只能在士林打滚，哪里见识过权贵人家的勾心斗角。
而且她还是个不肯在本质上追求进步，只追求在术的方面“表现良好”的精明人，针对这种人，水流意三人很肯定，就算她们的手段过头了，李征也绝不会责备。
对付这些千年鬼宅里出来的狐狸精你还要什么仁义道德啊，整死他们，最好整死他们全家，那你才算为皇家立大功。
谢瑶池对此一无所知，只恼恨谢晚杏无情，又恼恨谢氏大宗两房愚蠢，思来想去，她竟想到多拉几个士林贵女来组成联盟。
于是，她先去找湘云，再试图去找林妹妹。
在谢大小姐想来，那天在三峰山，林家大小姐不是犯了错，回头还认真反思来着么？！
这说明这也是个可以争取的士林贵女、未来帮手的好人选啊。
……
这女郎她不是大胆，她是真敢刚出新手村就找才单挑野外BOSS还赢了的紫装高手。
而且林妹妹还是属于穿有套装属性的那种紫装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