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去不去扬州？”李征询问林妹妹。
林妹妹还在考虑这件事呢，她想去扬州。
一方面是得去陪着老父亲，一方面她真不想留在南都过年。
“隆治四年、五年我们在南都过的，那时候还好，迎来送往虽也多了一点，倒也不算太忙。如今可不行，”林妹妹发愁，“若留在南都，天知道要多少人来了，去多少人家。”
不能不去？
“不去可不行，便是非同路之人，总是要去影响的。”林妹妹把玩着手里的茶具笑道，“大王不去访别人，也不怕别人来访？”
“我去宫里，谁敢找我？”李征预料，“倒是林妹妹可能要忙点，我估计林巡案不会在扬州过年。”
“顺其自然罢，”林妹妹问惜春，“老太太可说今年怎么过么？”
惜春摇头，过年就那么个意思，随大流就行。
宝钗不用问，方才已说过了，她当然不会回薛家去过年。
说着话，妙玉捧来茶盏。
思前想后，她倒也明智，没敢显摆自己手里的一套一套茶具，只用脱胎甜白盖碗，将煮的清水冲泡了一碗普洱熟茶。
李征一闻：“不是雪水？”
“活水。”妙玉答道。
李征方抿一口，的确是一般井水。
三峰山前面、秦淮内河南岸就有两眼水井，有井亭保护，雨雪落叶都飘不进去。
林妹妹笑道：“恁的古怪，陈年的雪水怎的你了？”
“不喜欢罢了。”李征放下茶杯，想来这是宝钗带过来的，要不然妙玉上哪得脱胎甜白用具？
妙玉果然禀奏：“我这里一应物件儿，俗的俗，陈的陈，因此不敢有污大王法眼。前儿宝姑娘上山时，特带来了两套这个备用。”
李征瞧瞧满屋子摆开的茶具，基本上都不认识，也懒得了解，与妙玉道：“不过是个喝茶的东西，自己喜欢就好，不必费心。”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个小茶杯，惜春别过脸忍着笑接过来。
妙玉这是首次见他袖里乾坤神通，当时也惊得呆了。
他怎么出门还随身带着茶杯？
还有，不是她不给惜春斟茶，这小丫头古怪得很，她既懒得打听这里那些价值不菲的茶杯，也不喜欢她这里的茶。
若不然，妙玉性子再古怪也不好不给惜春一盏热茶吃。
可如今该怎么给他解释？
他自己随身带着茶杯也就算了，那杯子里好像也装了茶水？
那当然不是茶水，那是冬天的第不知多少杯奶茶。
妙玉瞧见惜春抿一口，嘴唇上便是一层奶茶，当时又吃了第二惊。
她偷瞧两眼李征，这人真不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略坐了片刻，李征带着惜春要离开。
这里有一种他不是很喜欢的味道，那是妙玉曾在尼姑庵久住而沾染在衣服上的檀香味道。
宝黛可没走，她们难得上山休息半天，这会都不想下山。
妙玉苦留不住，想起请这人来的借口，连忙取来圣母祠侍奉规章，非要求一个明示。
也不是她故意找茬，西宫圣母祠侍奉规章完全照搬皇宫的规定。
这已经不合时宜了。
如隆治三年以前的圣母宫侍奉规章规定，每日内帑从外面购买回来的时令果蔬、皇商们每次送来的贡品，第一份都要先奉献给娲皇娘娘。
其次才轮到太庙里的太祖太宗神位，剩下的才送到御膳房供皇家使用。
如今皇商不进贡品，皇宫的圣母宫每天供奉物品当然有了改变。
如今时令果蔬也比以前丰富何止十倍，反季节果蔬也多得是。
妙玉猜测，皇宫应该都根据现状对圣母宫供奉规定做了修改，之所以没提醒西宫，那是让这边自己想着过日子。
她既在这里侍奉圣母，圣母祠供奉制度自然要她先考虑修改，今日正好遇到，那还不用去见丁王妃那个让她见一次就不安一次地正妃呢。
“这倒是正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前的供奉制度的确落后了。”李征看过原来的规章，这怎么连韭菜都成了供奉圣母的贡品了？
别笑啊，用韭菜供奉祖宗，这是从洪武皇帝那会传下来的。
洪武皇帝穷怕了，饿怕了，估计估摸着他祖宗就喜欢这些东西，也实在，就把韭菜都列入了供奉太庙的名单。
妙玉予以解释，李征便不多事。
算算如今能供奉的贡品，李征决定每日减少一些样式。
“主贡品不要用商铺里送来的，皇虞产什么时令果蔬就供奉什么好了，其余种类可作为配贡，其它的不必修改。”李征决定。
皇虞时代的人创造出什么就给圣母娘娘供奉什么，这才是最大的心意。
失控贸易得来的，那是投机取巧得来的，作为配贡就可以了，不能因为好就拿来当主要贡品摆在圣母祠。
妙玉不解深意，但他是西宫之主，既定了这个那就遵照执行好了。
不过有一个她很想修改。
皇虞自开国以来，就太宗文皇帝很会享受，就这点贡品，摆一天之后扔了不行吗还要拿去厨房搭配着尽量吃掉。
这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她委婉劝告：“便是中人之家，也没有贡品还要用掉之理，何况王宫呢。”
“圣母娘娘辛辛苦苦创造出子孙后代，难道是为了让子孙后代浪费的吗？”李征不快，“好好的果子扔掉干什么？此我家江山，旁人奢遮浪费那是别人，我家要珍惜吃的。”
妙玉不敢再多言，她认为不至于。
宝钗打圆场：“也是为安全着想。”
“浪费吃的用的，也不怕造了孽，早晚被圣母娘娘一道神雷劈死？”李征责备，“军中将士尚且还不能一日三餐都有果子，何况百姓人家？那么好的果子平日扔十斤八斤，赶上喜庆之日岂不是要扔掉一百斤二百斤？我过不惯奢遮日子，以后不要用这种理由来浪费吃的用的。”
简直惯的毛病，他从后院进来的时候，值守的女兵们每日三餐之外还有点水果津贴，她们都舍不得吃，这些女孩哪一个不是追随他横行四海的功臣？她们都舍不得吃的，他这个当三军主将的就那么浪费？
圣母祠每日供奉后扔掉的果子，那既是浪费吃的，也是扔了人心。
至于说安全，李征自问与将士同心，前朝后宫那么多麾下守着，谁能在圣母祠来投毒害他？
难不成那僧道与妙玉有这胆子？
他一生气，林妹妹也颇赧然。
李征也不是不教而诛的人，看宝黛低头，便与她两个告知：“你们有空，哪怕路过时也看一看山后女兵。一天一人才给几个果子？一个个都舍不得吃，几乎要放坏了才吃掉。圣母祠干干净净，每天供奉之后的果蔬还那么好，我随手扔掉，我麾下怎么看我？以浪费吃喝用度显示家室奢遮者，那是我军之敌，非我军之首，你们要记着。”
宝黛与惜春一起致意受教，本来只当是这人不舍得浪费食物，原来还有这样的考虑。
“听劝的女孩子是最好的女孩子，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即可。”李征方回怒作喜。
妙玉颇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再坚持。
她见过太多高门大族，人家是浪费了一点，可那不是富足的象征么。
再说她每天一早去山下取贡品倒还轻松，可要是晚上还要送到小厨房那太麻烦了。
李征就知道她这么想，岫烟早说过了，妙玉若与人谈论那些高雅的便不介意放下身段，但若在她看来属于“仆从粗使”该干的活，她本心就讨厌这个，有人在她眼前干粗活她都要生气，何况自己做呢。
这是惯的毛病。
而且这女子特别会偷懒。
圣母祠供奉的果子那是有数量规定的，摆盘都有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