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有人吗？有，但不多。
谢氏有钱吗？有，非常多。
有钱没人，谢氏能成大事吗？
所以丁王妃不明白谢氏是怎么想的，你无法成就大事，你拿什么迫使我武烈王正妃让位？
这也就算了，谢瑶池这女子似乎也脑子里缺装修。
她可能知道她能做什么，可她不知道该做什么，那她还怎么取代后宫我们这些嫔妃？
在书房看朝廷公文写作之法的大宝贝闻声出来，绕着谢瑶池转了两圈，与丁王妃说：“你当人家要怎么个取代你？”
怎么个取代？
“如丁氏所谋划的一样，用士族古来擅长的那一套，如‘巫蛊之术’先废了你，而后取而代之。”大宝贝预判，“然后那就简单了，去父留子那一套对这些人太正常了。”
谢瑶池慌忙辟谣：“绝无此事。”
“你若认了，我料你还有几分才能。”大宝贝耻笑，“你谢氏那点手段，不外乎士林谋划的那几种，你真以为厂卫与玄冰台吃素的？你这种心态，这辈子也只能当一个小妾，你当不了王妃。”
她给谢瑶池出主意：“若要取代她，那难度太高了，你没那本事。你听我说，要取代丁景仪，你首先要做到百般顺从，处处迎合天意，或许储君犯了糊涂，就把你当成了好人。如此，你才有一旦奉命诬陷，方可有半成胜算之机。若不然，你以为随便搞个什么阴谋，储君就偏听偏信？人家信的是自己的发妻，你算老几？”
再建议：“所以这难度太高你办不了，倒不如退而求其次，你谋求兵权。以十分连自己都骗过去的‘温柔顺从’，不定你就能把什么士林才子引入中军，这难度对你来说不大。”
谢瑶池跪着不敢再狡辩，就谢氏那些手段，不就是士林常用的么，人家既然都猜到了再狡辩没什么用。
可她自问自己没那个想法，百般顺从天意，为谢氏活下去求个机会就行了，还想让西宫垮塌，谢氏哪来那么大的实力？
她以此自辩，大宝贝如听天书。
“那我就不懂了，你要求‘就这么一点’，那你今日偏听偏信你家那两个蠢货一番言语，又见那么点收入你就急了，你什么意思？”大宝贝不明白，“你以为你是在为储君瞧不起你来申诉？你记着，没把自己那身‘谢氏女郎’身份脱掉，你连小妾都当不成，只能作为一个被利用到死的蠢货，当一辈子工具人而已。”
到如今这女子还试图到处找破绽给她家那两个蠢货今日之举找借口，她算老几她想有这特权？
谢瑶池泣不成声，那她还能怎么办？
真要学丁王妃对谢氏下狠手？
丁王妃不说太直白的话，只给谢瑶池举了个例子：“且不说金钏玉钏，她们本就是王宫之人，只说那三家的女儿。她们进宫数月了，可曾给各家说过什么人情？各家犯了错可曾见她们做过阻挠？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谁有怨言？你谢氏女儿进宫才几天，谢氏找死，你百般给他们找借口，什么意思？”
“还是把自己看的太高，自以为凭她这脸蛋，凭她那点才学，本就该高高在你们之上，应该有‘千金马骨’之功劳。”大宝贝撇撇小嘴，“我看人家是来要求‘虽无功也要赏’的，不是来作西宫自己人的。”
谢瑶池大哭，三叩首告辞而去。
她是这么想的，结果被打的连体面都没了。
这难道错了？
谢氏千年名门，我一身才华，我们既然来了，哪怕没有俯首称臣，天家也应该以我家为千金马骨安抚士林。
古来不是都这么做的么？
哭着回到天香楼，她求教于卞玉京。
卞玉京笑道：“你是谢氏嫡女，与我们这些江湖名伎有什么关系？你有一点才华就想徐图渐进成就你谢氏又一个千年名门赫赫威名，我秦淮名伎，今既有后宫位次前程，我帮你？听我一句劝，学宫里那些江南名门之女，你做一辈子老女子，清清高高鄙夷着我们这些‘以色娱人’之人，就此苦熬一生，岂不既成全你名门清高，又不与我等争后宫位次？”
谢瑶池心累，这下才明白自己在这里别想得到任何人的支持，更不要说追随。
这王宫里的人，人家要么出身与天家利益一致，要么能放弃家族利益，她们才是一伙的。
不融入她们，那就只能被排挤。
要融入她们，那也得被处处提防时时考验。
谢瑶池哭的累了，索性蒙了头呼呼大睡。
谢氏干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宫里要放长线多杀人她也不考虑。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他们都有自己的利益坚守，谁也不肯让谁，她一个小女子，管他们如何厮杀干什么。
这决定很好，谢晚杏不以为然。
得知谢瑶池被打击的哭累了睡着，在学宫跟着印刻教材的谢晚杏耻笑：“所谓千年名门，也不过是养出了暮气沉沉一群老朽。士林这些人，总想着‘以小谋大’凭‘祖传智谋’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收益。谢氏嫡女心高气傲，自以为学了新学便是天家必须之人才，便以为凭这个足以‘进身有资’，说到底还是不承认时代要变，妄图死守既得利益罢了。”
女官们笑道：“你呢？”
“士族于我又何加焉。”谢晚杏耻笑说道。
这些话传到贾敏面前，她正与迎春审查学宫“文科通识教材”，这东西非常重要，是关于思想建设的一部分。
贾敏奇怪：“谢氏不至于那么没脑子，何故这时候便想收获？”
送嫡女入宫，不管是不是主动送的吧，反正已经是宫里的一个女官了，这对谢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可谢氏主母再愚蠢，她不会这么着急想从谢瑶池身上得到回报吧？
她哪来的自信能瞒过储君的耳目？
便问迎春，迎春手里提笔审查，口中答道：“不过是出于不平衡心态而已，倒是这谢氏女郎找死。”
“不懂。”贾敏摇摇头不打算追问。
迎春眼帘一抬淡淡道：“权贵与金钱云集南都多日，姑丈在扬州拆散盐商漕帮，这些人大都因罪被杀，豢养的那些打手去了何处？如今又投靠谁人？”
贾敏惊惧，她都忘了漕帮没那么好解决。
有些人不劳而获剥削别人习惯了，比如漕帮头目与权贵打手，他们已经不适应凭劳动获取报酬的生活了。
如今他们原来的主子被杀，这些人岂能不另找靠山？
那这么看，谢氏那应天府捕头被杀，只怕不仅仅只是因为贩卖人口？
贾敏以为是这样的，这不明摆着吗，谢氏从钱塘来到南都，一面摆着千年名门的架子，一面小宗四处出动整日参加宴饮，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和溃散的漕帮勾结。
既如此，前儿那人被杀，也就有更多的内幕了。
“不，被杀就是因为贩卖人口。”迎春料定，“应天府尹乃天子心腹，张圭章是天家近臣，他们哪可能那么没耐心。漕帮也好，江东权贵打手也罢，这些人到了南都重操旧业妄图组建地下帮派，天家不会那么快对他们下手。”
为何？
“不闹的民怨沸腾，只能诛杀一小部分。”迎春告诫，“姑母近来忙于公务，只怕也忘了提醒姑丈，天家所定‘必杀之人’可千万不要妄图‘放长线钓大鱼’，凡贩卖人口者抓住杀无赦，绝没有商量余地。”
贾敏一时默然。
储君对贩卖人口的从来不法外开恩，抓住一个便用尽刑罚拷问，问出同谋抓住就杀。
谢氏那捕头从女牢给青楼提供人口，竟然连他暗中帮助谢氏组建“兵马”的罪行也不必等待收获，可见在储君心中贩卖人口者那真是抓住就杀绝不会以任何理由拖延。
这就让林如海有点犯忌讳了，他在扬州就没抓到贩卖人口的人贩子么？
不要忘了“扬州瘦马”打的可是什么标签。
但为了其他案子，林如海发现涉及到贩卖人口的犯人一般都会从长计议。
这固然是老成谋国，却也极大的犯了储君的忌讳。
不过她也是聪明人，迎春的警告和建议听了便是听了，她没打算写信让林如海怎么做。
储君不喜欢太亦步亦趋的臣子，定好了方向他尊重臣子的自主权。
午时之后，李征来视察学宫，见谢晚杏也在，便告诉她：“你那个堂姐靠不住，那是个伪君子似的女书生，她成不了大事。谢氏如今既涉及人口贩卖，又涉及组建地下帮派，这都是要诛杀的，你去清理掉。”
“不去。”谢晚杏淡漠道，“他们做得好，自有天家赏赐；若居心叵测，也有中军诛杀，此与我无关。”
李征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路子？
“便是要诛杀谢氏，大王会杀谢氏满门？”谢晚杏一笑道，“这就是了，按照律法，谢氏不至于断了香火，那还要我帮他们做什么？凭我这点俸禄，将来谢氏但凡落了难，我给他们钱也就是了，别的事那是律法所定，我岂能干涉。”
“那你不是聪明人，你是有智慧的。”李征赞许。
谢晚杏求教：“谢瑶池比我聪明，她为什么看不透？”
“你是跳出千年名门那深宅大院看他们的，你那个堂姐，”李征组织一番措辞，“她是‘谢氏女郎’，明白了么？”
谢晚杏琢磨片刻笑道：“这便是‘立场’，是么？”
是这样的，谢瑶池的立场根本就不在国家也不在黎民百姓，她有一点付出，想要的是给谢氏的回报。
“这一点从她看到全城水电物业费收入，便想着给士族分润，而不想着这笔钱有什么大用，已足见她是什么立场。”李征告诫，“你既不管，好生做人，谢氏一族数千人，不要到时候见他们‘十分可怜’便转了性子。”
谢晚杏不置可否，她就不想着给谢氏争取什么“法外特权”。
“我不曾认为进宫便有‘代表谢氏’向天家俯首称臣，故此应当‘有所回报’之意。”谢晚杏坦承，“我与之并无十分情谊，便算我天性薄凉也罢。然与我而言进宫乃是成长，学新学以为国家之才，岂是他谢氏一番图谋之工具？”
“善。”李征认可，“你在天香楼常住，你那个堂姐不要在那里惹人讨厌，去一边待着。”
“不能，”谢晚杏再劝，“她所学者，根本是家学，如今出钱塘而一头扎入新天下，倘若果然改变的快，我自忖我也不信任她，反倒要万分提防这样的人，何况大王乎？！当使人影响她，她不会不变。”
再劝说：“天下有多大我不知，南都有多大我略知。在南都之权贵人家何止百千，他们家多得是深闺仕女，谢瑶池勘作其中代表。若可教好她，一来给这些实则可怜而不自知的女子找了一条活路，二来也不必那么多人家的女儿要进宫，大王只好收容她们。”
李征瞩目这女郎片刻，与闻声下楼来迎接的贾敏赞叹道：“这姑娘聪慧之至、明智之至，也坦然的很。”
贾敏请罪：“不说她一个小孩子，我这样多活了几十年的人，如今竟也糊涂了。”
“让林如海处理贩卖人口那些人？”李征猜到她会请罪，遂笑道，“不要干涉，林如海国家重臣，他该有自己的理政安民之法，何况扬州水深，那是漕帮大本营。”
“漕帮大本营其实在杭州。”贾敏喜悦，也大胆纠正，“杭州之乱吼，尤其基层权力空白给这些江湖帮派巨大机会。”
“在扬州，左懋第在杭州之时，他不如林如海老成，但下手极狠，每日处决数十人，漕帮去了又跑了。”李征要求，“还是要提醒林如海，董卓当年如何初入洛阳便威慑住公卿的？漕帮如今反其道而行之。”
董卓进京，本身带的兵力很少，他让部下每日清早进城，晚上悄然出城，给群臣造成西凉军每天都在增加的假象。
漕帮与大批依附于盐商与东南粮商的打手们反其道行之，他们明面上逃出扬州跑去杭州，其实偷偷又回到扬州潜藏。
这一点林如海没想到，负责侦察的人也把他给骗了。
贾敏急去写信，李征去看迎春。
迎春在写方才的心得。
“刚才过三峰山，一会上去看看，二妹妹去不去？”李征喜爱这女孩细腻，想着带她去走走。
“那可不去了，学宫事情太多，士林也把手伸进来了，中军对此还不知道。”迎春柔和道，“这些事总得提醒，尽量把士林黑手挡在外面，中军是第一道门卡，须教他们会一点甄别之法才好。”
李征由此感叹，士林总想取代谁，他们怎么取代？无论诸王妃还是俏婢们，乃至三春钗黛，别人怎么取代？
不学新规矩，就没有新能力，没有能力还想取代她们？
但要学了新规矩，那还能顺从家族妄图去取代别人？
迎春反而提醒：“我只怕探春此次去王城不顺。”
李征笑道：“三妹妹可没那么好欺骗。”
“探春精明，细节上难有人骗过她。但那只是精明过人，她如今看待问题还是囿于荣府后宅，不看破二府家族组织度之真谛，她很容易叫人家带到名门士族擅长的那一套上。”迎春不放心，深深忧虑道，“但若被人家带到人家擅长的那方面，便是在经济上探春不会吃亏，只怕到底会在大方向上带回来邪风。”
李征认同迎春的这个看法，不过对三妹妹不用那么苛刻。
她既年纪小，又多得是犯点错误的机会。
再说探春此次出门可不是一天两天，她有的是工夫在栖霞山王城琢磨明白了再带着所得回来。
遂李征自去娲皇宫参拜圣母娘娘，迎春起身走了走又低头写自己的心得。
隔壁贾敏听着，恍惚间心里明白了，难怪让迎春担任学宫丞，这孩子棋术最高，大局观果然是最好的。
如今有了这样的机遇，多年来人家亲手教导出来的小女子，自然是一飞冲天拿得住自己的差事了。
这是宝钗如今也没有的待遇，迎春心思复杂但认定了目标就一心一意，这一点群钗中没人能比得过她。
既有心，她岂能不被最信赖？
这么一想贾敏有点不高兴，我好像也不如这小丫头纯粹而细致？
“这不是逼着我越发上进么。”贾敏颇为恼火。
写完书信，贾敏来找迎春。
你教教我怎么镇压你们这帮小丫头，要不然你们不得一个个成精了把我也给甩在后头去了？
迎春恬静只笑，以“我事务那么少，又只负责主簿权责，自不如姑母要想得多，因此略略看得透一点”而宽慰。
这是一番真话，贾敏也只好狠下决心再多点学的工夫。
“还是要多活动活动才好。”她提醒迎春。
迎春知道说的是她不去三峰山的事情。
宝姐姐林妹妹如今三天两头便陪着散步，反倒是相处最久的三春似乎比以前少了些单独相处的工夫。
贾敏担心她们多想。
迎春可不多想，实话实说道：“宝姐姐心思太多，如今正是转变的时候；林妹妹正在上进之时，该是知世故年纪。因此多与她们走一走那却是应该的，我自用不着，探春惜春还小，暂且也不用再深入教导。至于去三峰山，也不是躲着那个妙玉，我不很亲近这个女孩。”
贾敏奇怪，那妙玉她见过，长得好，谈吐也好，做事也周全，为什么三春不喜欢她？
以此问之，迎春回答道：“她也不喜欢我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