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李征看了下,只要是比较重的果子,基本上都少了一两个。
这也折射出妙玉对皇室的轻视态度。
她绝不敢少了佛寺道观的贡品,没洗干净的都不敢供奉。
可她就敢在圣母祠的贡品数量上缺斤少两,怎么轻松怎么来。
由此,李征质问她:“你在佛堂时,贡品可有缺少过?”
妙玉倏然低下头,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求佛问道你怀揣十二分‘诚意’还嫌不够,我家敬封的神明你就用这个态度对待?”李征喝问,“这些天军营女兵来进香,你关着门干什么?你这种书香门第的大小姐能在这待着,随我征战四海的女子就不能进香?满嘴‘圣母祠圣地,常人不可踏足’,就那么点贡品你缺斤少两,刷的什么心眼?安的什么心思?”
宝黛与惜春听着也傻眼了。
还有这种事?
“宝钗记着跟食堂打个招呼,往后非供奉圣母娘娘之贡品,饭菜一律不得送到这里来,饿了自己去食堂吃,不愿去饿死拉倒。”李征又找了个茬儿。
妙玉不得不叩首请罪。
“你士林女儿、书香成精,你也有请罪的时候?快站起来罢,仔细我这里的地磕疼了你,你这样的名门之女竟被逼去学那首阳山上的野人去。”李征嘲讽,“况且整日搅扰你梅家大小姐舞文弄墨、茶花风流,我李氏皇朝与圣母娘娘还得跟你说个对不住才是。”
妙玉顿首再三请罪,李征一想,这也不能让人家为难。
遂让宝钗去告知鸳鸯:“请来能吃能喝的,腿脚勤快的十来个妇人,索性这里的‘俗务’让别人来,至于这个人,既太妃有情面,我家不必苛责,叫她在这精舍里好生修炼好了。”
骂完就带着惜春下山,宝钗不敢再劝,忙拉着林妹妹赶紧去找鸳鸯。
林妹妹奇怪,怎么好好地突然就发火了?
“本来就看不上这样的人,她还妄图用‘书香门、高门大户’那套行事标准驯化他。”宝钗恼道,“最可恨还是我们,来山上也许多次了,我都没发现贡品少了。这本就是大事,况且你不听他说什么?佛寺道观里,妙玉敢少了贡品?她生怕洗的不干净呢,那却为何敢图轻松少了圣母祠的贡品?”
“那我知道了,”林妹妹叹息不已,“于我们看来,那自然是她也是个爱偷懒的女孩,可若多想一想,这是何等不把我朝历代天子敬封的神仙当回事。”
那以后怎么办?
“她不在这改正错误,那就只看在太妃娘娘情面上,权当养了个活死人罢了。”宝钗苦笑道,“若不然还能怎么办?至于我们与她,往日怎样以后还怎样好了,做不成同路之人,倒也不必成了仇人。”
不一会功夫,此事为后宫诸王妃所知,当时无不惊骇。
她们都见过那妙玉,那是个极周全的女子。
那她怎么在这么大的事情上连装都不装?
赶到丁王妃景阳宫,妙玉已来请罪。
丁王妃没再怪罪她,只责怪自己:“这是我罪责,古人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况我们小小一个王宫。这些日子以来,除非重大节庆,我竟未曾想起圣母祠之大事,这才有今日这般后果。”
这下诸王妃谁也不好说话了。
平时怎么着都行,但在涉及到正妃独有的大权,诸王妃都不能帮着揽责任。
如皇宫掌供奉圣母宫之事的只能是皇后,西宫当然只能是正妃。
祭祀之权,岂能假手他人?
就跟李征的军权一个道理,那只能是一人独享的权力。
丁王妃做了检讨,命鸳鸯选本分勤快的妇人若干,她急忙带着诸王妃,着王妃礼服前往圣母祠告罪。
对于妙玉,丁王妃没有再做处罚。
她完全从内心深处不认可皇虞这一套,更不认可西宫的规矩,那就由得她去,三峰山上还不至于短了这么一个小女子的饮食。
哭了大半天,这会才睡醒的谢瑶池得知,也被妙玉这一手弄得目瞪口呆。
是,士林是反对皇虞天子搞得那一套,可谁也没敢像你这么干啊,你哪来的胆子?
还有你这小女子以为正确的士林“名门”凭浪费体现奢遮与地位的规矩,你是怎么想的竟认为这是对的?
她急忙去三峰山,到了山下,谢晚杏挡着路。
谢瑶池一看就明白她的意思,你我没资格上这座山。
“也要注意避嫌,谢氏三天两头来人,你非见她们不可。圣母祠贡品那是后宫会吃掉的,你我既见过了外人,就不要碰这些东西。”谢晚杏警告道,“你不要得寸进尺妄图让人家给你开特权,若你把我的努力也荒废掉,不要怪我与你不睦。”
谢瑶池啜泣道:“何至于如此,我再不明智,也还不至于做刺王杀驾那样的事。”
“难说,你是谢氏嫡女,我可不是。”谢晚杏警告,“我如今只一心想在这里留下、将来到你真出事的时候拉你一把,你不要妄图把我拉到谢氏一族之需求的那个泥坑里,你可记着。”
谢瑶池面无人色,她忽然明白,如今她最要紧的不是做点什么,而是获得别人的信任,哪怕初步的信任。
在这里没人信任她,连谢晚杏都明确地防着她。
难不成唯一能和她有点共同语言的,竟然是姑苏梅家那个骄傲的可笑的大小姐?
妙玉哪来心思还想什么“孤傲清高”,今天这件事就像是一耳光打在她脸上。
她总觉着在宫里行走的人,至少和她关系很好的钗黛这几个女孩,她们既与她投契,那应该是同一类人,即有着自身底线和坚持的“传统高门大户中人”。
那这样的女孩既然在前朝后宫都很受信任,她妙玉岂不也不用遮遮掩掩自己的底线和坚持?
所以在处理那些贡品的问题上她劝说了一声,当时她觉着这也不至于是什么大事。
哪想因此惹来这么大一顿打击。
眼看着天色已晚,再看着夜深人静,诸王妃在圣母祠告罪结束下山回宫,山上顿时冷清无比。
这时候妙玉也从又忙又怕的懵懂中回过神,她都不敢离开不愿意多待的正殿,更不敢再想摆满了自己喜爱的东西的精舍。
如今摆在她面前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能不能得以收场。
总不能真的离开这里罢?
若是离开,就得回姑苏梅家,紧接着就是不知跟什么人联姻,她不想要那种日子。
那去找朱太妃?
妙玉还是有这点自尊的,她可没想过求朱太妃帮助。
煎熬着过了一夜,次日一早岫烟来看她。
妙玉今日难得不欠打,木然看看岫烟,不知该说什么好。
岫烟机不说她,也不顺着她宽慰。
她带来一个消息:“昨日宫里之事传出去,今日一早外头议论纷纷,方才提举僧录司道录司的那位谢家小宗向礼部送上佛道两教奏本,求以娲皇圣母娘娘列入道门神祇之列、佛门过去果位尊者之林。”
妙玉不由大喜,却不敢表露出来,晦涩的眼睛转了一两圈。
这可是大好事!
不过不是皇家的大好事!
佛道两门将娲皇圣母娘娘吸纳到各自教宗,那看着是扩大皇家尊奉的创世祖神的影响力,但若是皇帝首肯,那接下来怎么尊奉可就不由皇家说了算了。
只要拿到解释权,那一切就都由佛道两门说了算。
妙玉暗想,皇帝不至于能经受得住佛道两门这么大的诱惑吧?
岫烟目光闪烁,深深看了这女子好一阵子,又给她通报了一个“大好消息”:“士林也上书了,你素来聪慧过人,可知其行为何?”
妙玉唇角一勾摇头道:“我心乱如麻岂能猜到。”
岫烟轻出一口气,昨天人家收拾她果然是没错的。
这个妙玉,她一个江海飘蓬,却把自己代入到既得利益与欲得利益的那些人里面去了。
乃以士林之举告知,再没看妙玉反应,岫烟出了圣母祠,一路下山奔前朝去了。
妙玉一直都是那个妙玉,她始终没有改变。
可邢岫烟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邢岫烟。
是分道扬镳各自珍重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