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你既不喜欢我们,我们何必亲近你?
贾敏觉着很惋惜:“那也是个不错的孩子,我看黛玉与她很像。”
那次去齐国公府的路上,贾敏便觉着妙玉类似宝钗,后来又接触过几次,她感觉这孩子有点像林妹妹。
嘴巴毒性情高傲,多少带着点欠打的属性。
迎春如今越发不这么认为,她既不认为妙玉和林妹妹更像的说法儿也不认同妙玉性情高傲的评价。
“林妹妹知世故而不世故,纵然清高自许目下无尘也没什么打紧,她怎样那都是收发由心一派天然纯真,但是那妙玉不同。她大约知世故而刻意疏远世故,”迎春难得点评,“正如宝姐姐最为难那几年,做事太过于刻意显示自己‘不染尘埃’了。况且,唉,况且这妙玉欲凸显自己清高乃至于‘与俗人不同’,终究落下了‘抑他人而扬自己’之下乘。”
贾敏笑道:“这我可没看出来。”
“她身在三峰山,心可没在山上。宫里但凡出身不算太差、也略有一点‘才学’的人,她谁人不知?与‘才学之士’接触,她总能把零食准备的尽如人意,然而与本分做些体力活、学一点学问的女孩子若被她见了,她理也不理。”迎春叹道,“前儿刘姥姥来,往圣母宫进香,老太太陪着,妙玉奉茶自然是极为妥当的,吃过茶后,刘姥姥用过她茶杯也打碎丢了。”
贾敏听的只摇头。
倒不是说妙玉品行低劣,只从这件事,贾敏就明白迎春为什么说她没有林妹妹的影子。
“不说这些,还是山上的风太小,叫她总觉着高高在上最舒坦,但凡冷一点,叫她知道‘高处不胜寒’之理,她也是个好的。”迎春笑道,“何况大王今日上山,只怕要难死这小女子。”
贾敏哈哈大笑。
这话可真说到妙玉最为难的地方了。
她不是没脑子的人,干不出如丁王妃曾经的那四个侍女一样,竟认为西宫之主既“没什么大不了”,又“这里该我说了算”的愚蠢事。
妙玉很清楚在西宫生存,谁才是她最应该在意的。
如原著中把大观园里的小山头当自己的自留地这种事,在王宫生活的妙玉当然是不敢干的,想都不敢想。
谁是这里的主人她知道并坚决认可,那就只能人家上山的时候她好生侍奉。
可问题是妙玉怎么侍奉?西宫之主那就是个处处与众不同的家伙,妙玉能熟练地和别的权贵打交道甚至可以讨好权贵的那一套在这位面前根本不顶用啊。
你妙玉会制作好茶水?储君压根就瞧不上用这一套标榜自己的人啊。
你妙玉能舌灿莲花三教九流典籍典故章口就来?你先和我的刀子理论过再说!
所以她今日该怎么侍奉法驾?
贾敏很期待,那小女子就该被狠狠收拾一顿,搞不好今天能把这满身高傲的小女子教成人。
迎春莞尔一笑,她知道李征是上山就是为了给娲皇圣母进香。
妙玉?
我知道,但我搭理这脑子有坑的干嘛?
“若非机缘巧合正好遇上,他连妙玉那‘精舍’都懒得去。”迎春心笑道。
李征是没想找妙玉聊聊天喝喝茶,宝姐姐林妹妹倘若还是原著中那样的人他尚且不打算搭理,何况妙玉这小女子。
从后院回来,到三峰山前面的广场,李征今天有闲暇,终于能仔细看一看这里的布局。
在探春的主张下,丁王妃已让商铺购得一批石头与盆栽,不知几千几万人造景象簇拥着新建立的圣母祠功德牌坊,大冬天也有郁郁葱葱之意境。
沿着中间小路一路上山,第一重台阶上空阔,两侧也都是树林。
到第二层,中间是圣母祠山门,进去便是前殿,两侧是偏殿,再往外快到山势拐弯处便是精舍。
前殿无塑像,供着娲皇圣母神位,之下中间列三皇五帝神位、下方供奉皇虞国祚神位。
过前殿上山,山头上靠前下方是中殿,供奉着皇虞四代天子尊奉娲皇圣母并敬追称号的诸多诏书,还有敕令天下官民人等破坏圣母祠者追究罪责的丹书铁券。
比起几个月前,如今的中殿多了内阁与外院敬呈的贺词,另有礼部奉诏撰写的功德铭文。
过中殿,雄伟壮丽的圣母祠后殿也是主殿、真正的娲皇神殿便在眼前。
透过窗户玻璃,李征见圣母娘娘法相庄严、正垂目俯瞰天地,也俯瞰着整个王宫。
殿内壁画以炼石补天、抟土造人为主,娲皇驾前常供四时果蔬,皇宫特制的清香四时不绝。
圣母宫圣母祠所用清香与佛道所用之香可不一样,味道不那么浓烈,圣母祠也不会因为那种过于浓烈的香味显得太过于,嗯,色厉内荏。
就像是果园里的果香,农田里泥土的芬芳香味,这种味道非常让人舒服。
李征拈香而三跪九叩,对祖宗虔诚一点那能有什么错?
进了香,李征既为这一世的家人祈福,也为前世的家人祈福。
“皇虞国祚就不必了,老祖宗那么累,还要庇护后人江山社稷,那岂不是祖宗们生了一群没出息的子孙?”李征笑道。
江山在后人手中,生死存亡后人自己说了算,求祖宗庇护那是什么?还嫌祖宗不够忙的?
叩拜完毕,李征转过正殿要去后院看看,才转一圈回来,殿内蒲团上竟坐着个小女子,正是惜春。
惜春仰面观摩天井,那是规格更在奉天殿龙衔轩辕敬之上的天地星空藻井。
见李征从后院出来,惜春连忙招手不让说话。
在老祖宗面前保持安静!
随后叩首,小妹妹才过来抱着李征的手臂出门,到门外才说:“工匠们真是厉害呀,人家画画儿都画不出来,他们修建的竟那么好。”
哦,原来小妹妹是上山来学画的?
“嗯,本来就要来学画,正好今儿宝姐姐林姐姐闲着,她们上山与妙玉说话,我自来观摩。”惜春道。
没去精舍?
“没去,那女子高傲得很,我不喜欢她。”惜春笑道,“不过也不必苛责,寄人篱下者,不敏感一点也不行。”
而后询问:“大王来求圣母娘娘庇佑咱们皇虞吗?”
“那怎么行呢,圣母娘娘炼石补天抟土造人都累了,咱们皇虞的国运应该我们皇虞人自己承担,哪有烦劳祖宗们辛苦的。”李征笑道。
惜春也笑,悄悄道:“人家想着也是,自己打不过人便找老祖宗,那算什么?岂不是把罪责怪给老祖宗、自己什么责任也不担么,很是没出息。”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咱们得努力啊,与其国运不畅的时候埋怨老祖宗,不如我们不要让国运不畅,是不是?”李征喜道。
惜春自然十分赞同他。
两个出了主殿,站在殿前小广场上眺望山下,寒冷的日光中,只有各处人员走动着才显得不那么冷清。
“还是要人多点的好。”惜春咂咂小嘴笑道。
李征热烈赞同:“我刚这么想呢。”
山风到底过于生冷,李征展开大氅将小妹妹包在里头,惜春却拿自己的大氅在前面挡风。
这一饮一啄,李征便越发想不到这山上还有个列入红楼正钗名单的妙玉。
小妹妹多好,每有给予她便给出回应,多好!
他是不想妙玉是何许人物,妙玉可不敢假装没看见。
她正与今日休息的钗黛在精舍吃茶,用的自然是十分具有“人文气息”的杯具,至于惜春,她既不来,妙玉也懒得去请。
她看着那小丫头才是个古怪的小孩子,又被宠爱的很,自然敬而远之不愿意招惹。
主要是惹不起。
正这时,山上传来说话声,妙玉只听着是男子,慌忙从窗户往山上一看,急忙与钗黛告了罪,匆忙出了精舍往山上来拜见。
李征远远看到,大略一打量,这妙玉怎么不穿百衲衣、顶妙常巾?
……
妙玉如今是圣母祠住持,她不是小尼姑,也不是带发修行的佛门人。
再说人家妙玉以前也不穿百衲衣,人家那叫水田衣!
再说这妙玉可一点也不傻,天子降诏以圣母祠“非儒非僧非道人家”,乃“高于天地至尊祖神”,妙玉还穿戴着僧道服侍侍奉,她脖子铁做的不怕砍啊?
她也不爱那一套。
今日如同往常,妙玉里着墨绿色竖领窄袖长裙,外套镀金排扣对襟大红短袄,头戴卡其色前开式用镶宝石金排扣长毛皮帽,围帽子同色长毛云肩式围脖,足蹬一双藕色翻毛翘头皮布双拼步云履。
李征瞧一眼又瞧一眼,这打扮很好,但这孩子怎么脸有点黑?
那不是妙玉脸黑,方才请钗黛吃私房茶,妙玉提前做了准备,说好听点叫洗尽铅华,说直白点叫洗掉了擦脸油。
这大冬天你脸上不抹油出去走一圈试试?
李小冉也给你冻成茄子酱。
妙玉急到阶下,不用佛道之礼,一边要叩首请安,口中道:“大王恕罪,我不知法驾降临,故此怠慢。”
“娲皇圣母面前,谁敢称王摆驾。”李征抬手,“免了吧,大冷天的,你自忙你的。”
妙玉一惊,在你家地盘上你让我忙我的,我忙啥?
她细想,这倒不是找茬。
人家是什么人,何苦特意来给她找茬?
再说朱太妃让她来的,她也早舍了带发修行的装束,俨然侍奉圣母娘娘的俗人,这人也不会故意找茬——她不止一次听说武烈王不喜欢僧道,那这就没有给她找茬的理由嘛。
当即忙启奏:“三清观与观音堂之事我已不过问多日,然圣母祠供奉之事,前儿王妃娘娘虽屡次降旨,如今也还没有个章程。我本性愚钝,虽早晚侍奉圣母娘娘不敢不用心,到底不知法度如何。平日不好因我愚蠢而请教驾前,今既得便利,岂敢不请大王明示?”
李征没听懂,便问惜春:“她说的什么意思?”
惜春:“……”
只好帮着翻译:“她请大王去精舍,就圣母祠每日侍奉所用器物、礼仪具体示下。”
李征迟疑:“这唐突了啊。”
妙玉急慌忙道:“圣母祠精舍本是大王起居之地,又何言‘唐突’‘搅扰’乎?”
李征惊疑不定,这妙玉,她是原著中那个妙玉不?
看样子似乎有点像,但是为什么这么愚钝?
我说的唐突,是说你妙玉是不是想改变皇虞天子规定的祭祀以及侍奉娲皇圣母的制度,你想的是什么?
连这点意思都不明白,你这妙玉保真吗?
惜春拉了下替妙玉解围:“她可聪明,只是这会慌了而已。”
李征怫然不悦,这妙玉她慌什么?
妙玉得惜春解围,努力想了一想才想明白这人的意思。
当时委屈地想哭,妙玉只想一个:“在你这虎狼之君面前,我敢不慌么?天底下有几个在你面前敢不慌的?”
她知道面前这个人难伺候,可没想到这么难伺候。
那丁王妃就够难伺候的了,她心思妙玉从来参不透,索性不敢去猜测。
她这个丈夫怎么比她还难伺候?
那她没想到的晚了。
李征携惜春到了精舍,宝钗在门外等候,林妹妹依着窗子吃茶等待。
于是进了门打了招呼,李征一坐下,妙玉又崩溃了。
我们在吃茶,在吃茶啊,你来我肯定要奉茶,你倒是吱一声吃什么茶也好啊。
宝钗没管,林妹妹也没暗示。
她们都知道这人不吃所谓的“高雅”那一套,就妙玉这吃茶的法子,没有一样是他瞧得起的。
李征喜欢喝好茶大家都知道,但他只喜欢烧开的流水冲泡的茶水,用什么陈年雪水费尽心思煎茶,结果只能是谁费尽心思谁尴尬,他看都不看。
这一点妙玉也知道啊,可她还知道这人对“高雅”茶玩法那一套也门儿清,朱太妃说过,这人在塞北的时候就没少见识过这些玩意儿。
那麻烦了,他会这些,你妙玉也擅长这些,今儿要是钗黛都吃这种茶你却不给他,你是什么意思?
可要是真给他弄这种茶,他平日表现得又对此很不喜欢,万一弄出来他不喜欢怎么办?
不给面子是小,这要是“西宫之主宰妙玉精舍连一盏茶都没吃”的消息传出去,这不是要人命么。
李征视若不见,只管与钗黛说话。
惜春看看他们,轻笑着也没多管。
这高傲的妙玉,她不是但凡见过的人都说她有几分林妹妹的样子么?
若是林妹妹应付这种场面会怎么样?
也不过就是尽其所能尽心罢了。
妙玉连这个都不明白,她拿什么像林妹妹?
“想得多,却总是想着自己怎么做才最好彰显‘底色’,而不想着诚以待人,这女子要学的还多着呢。”惜春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