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楼,正酒到三巡,菜刚上齐。
贾赦用筷子点了下邢夫人。
邢夫人不解,吃饭呢,你不是说今天要轻松一点吗怎么又嫌弃我?
贾赦横了一眼暗示,你傻啊,这么放不开?
怎的?
邢夫人只取寻常菜肴,多年来十分眼热的几样菜肴碰都不碰。
都有什么?
有关外的熏湟鱼炖菜,有猪板油储存的鲟鱼丁,这些在鼎盛时期的荣府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这些东西有多珍贵是个人都知道,在现代东北山珍没列入刑法典的时候那都是不得了的好东西,更别说在这个时代。
就拿鲟鱼丁来说,这东西是隆冬季节关外收获的好东西,荣宁二府之前,春暖之后每个月都能享受一次。
那是怎么保存的?
听说,听说啊,这东西又是要切成片还是大块,和猪板油放在一起熬制还是怎么的,反正很麻烦。
做好之后,标准是鱼肉的红色和油脂的黄颜色要形成既美观又可长期保存的作用,可储存在一定条件下保存到来年入冬。
这种好东西,以前在荣府也只有老太太最多每个月享用一次,其中大部分都分给了贾赦贾政和孙子孙女们——最多的当然是分给了宝玉。
那时候,邢夫人也只能从贾赦的碗里偶尔才能讨得一次。
今日这场宴会上有这东西。
邢夫人很有颜色,见李征碰都不碰只挑寻常的饭菜,她便也不丢人现眼。
可哪想到这赦老爷居然对此不满。
你啥意思?
贾赦叹气,你小门小户出来的我都不说了,好歹你长点子智慧!
这种东西你以为储君不知道二府经常吃?
那你今天表现得对这种东西“向往”一点,你多吃一点,储君说不定就会认为就算在以前的荣宁二府,这种稀罕货也是极少见到的。
就算这么做没什么好处,可也不会有坏处不是?
邢夫人不懂,反正储君怎么做我就怎么学,有本事你赦老爷打我?
李征侧目瞧见,对这夫妇两的心思一眼看破,一时也忍俊不禁。
他岂能不知二府奢靡,如今也依旧奢靡。
老太太如今看着是不吃这些东西,更不吃“没见过天日的东西”增长气血了,可如鲟鱼湟鱼这些东西,如今在二府也并不是没有。
元春前几天还骂过,迎春探春这几天也跟他说老太太对宝玉几个依旧宠的过分了。
就冬至那天,老太太让小厨房做好了储藏的熊掌鹿尾之类,叫四个女儿吃了,见三春与林妹妹早借故去王宫,便将大部分里的大部分给宝玉,其它的分给了贾环贾琮与贾兰贾苞。
对此李征不过分苛刻,这些从旧时代走过来、在旧时代长成的老人们,他们要转变也需要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在她们不违法乱纪的基础上应该给他们比较多的宽容。
再说有贤妻如元春,她对二府的批判和教训已经都过头了,李征自以为他应该在适当的事情上给二府说一点人情。
是以今日贾赦夫妇的心思他不往心里去。
游目四顾,李征到底对宗室也多了点宽容。
说来可怜,四王八公当零嘴甚至边角料,连小厨房的仆役都瞧不上吃的东西,福王鲁王府当正餐还觉着浪费。
这两个老王祖祖辈辈攒的钱,实际上绝大部分都拿去搞夺嫡用了,生活上要说他们奢靡那真是冤枉人。
尊贵如陈王妃安王妃,她们连湟鱼炖汤都不会吃。
外头民间传闻两王府一顿饭“花费万贯”,那真是冤枉这些宗室了。
倒是那两个皇孙并不十分陌生。
由此可见鲁王对那两个至少在生活上是非常照顾的,他自己不舍的吃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都给那两个皇孙至少供应着。
李鹊更没吃过,与刘王妃互相看着都不敢碰这些东西,生怕引起别人嘲笑。
反倒是李泰这厮显然吃过很多次,那熊掌他吃一口就撇嘴,上好的暹罗小香猪他只取了一筷子猪皮略微一尝便不再搭理。
比起宗室,比起军中这些上将,水圭夫妇与南安王府三个、牛继宗夫妇对这些也很不陌生,他们虽笨拙地假装不熟悉这些,可他们表现出来的落在李征心里,那反倒是他们连这些东西都不稀罕的奢靡过往。
之外,宋家对这些东西也不十分热心。
“富贵人家奢侈,由此可见一般,但这在权贵人家的酒宴档次中甚至只算中上。”李征心中暗忖,“那两个宝贝这一次各自出了三千两银子,宋家也必然是按照万两银子标准办的,这样的酒宴竟不算上档次,古今权贵奢靡,岂能不令我们这些穷鬼愤怒。”
这时,见他对极其珍贵的东西碰都不碰,而且还能十分精准地找出如今已经常见的时令蔬菜、一般肉类,宋太夫人急忙要告罪。
很显然,储君并非没有见过那些奢遮的玩意儿。
但他既然至少表面上不喜欢这些,那这场宴会多采用这种东西就显得唐突了。
李征压压手与之道:“这些过分奢侈的我没吃过,也不喜欢。我生来喜爱杀伐,如今惟手中兵权不予人,口腹之欲也有,如人参鹿茸我蓄养血气从不拒绝使用,也喜爱董小宛所做精致菜肴,只是不喜欢这些本身没有过人之处,实际上不过是所谓富贵象征的东西而已。如山珍海味,在我看来与寻常肉类并无区别,乃权贵赋予其常人追逐而不得之额外价值。”
这是他的心里话。
这类山珍海味他见过,太上皇自己不喜欢这些,但想着大孙子没吃过,也置办了许多让他尝尝。
李征从来不碰。
不是他意志坚强,他真以为这些东西没什么了不起,前世一穷二白的时候他不向往“权贵私厨”,今生千万人之上他也不想尝一尝这些到底是什么味道。
不喜欢,没想法,这是出发点。
至于不理会,既是本心不在乎,也是不愿让别人有可乘之机以此给他惹来哪怕一点烦恼。
在享受这方面,李征自己都觉着自己就是个单纯的权力机器。
他打下来的权力谁敢碰他整死谁,依附于权力和财富产生的这些“权贵标配”他不屑一顾。
故此他告知众人:“这一顿饭耗资万两,非我所喜爱。然既是宗室聚会,你们愿意花多少那是你们的事情,你花得起我也懒得过问,我自己不碰这些东西就是了。”
安抚了宋太夫人,李征责令那两个宝贝:“你两个对这些东西见惯不怪,却不看安王妃连怎么吃都不会?鲁王是前辈,他纵然有各种心思,在饮食上课从未对不住你两个,都是成年人了,该有这么点眼色。”
“虽有计较,但他们是小字辈,我多一点照顾那是本分,饮食岂能缺少。”鲁王不认为这有什么,与李征说道,“叫小子们都见识过,他们跟别人交朋友人家也不消化他们。你知道,咱们李家从来被人家看不起,我想着不能让小子们也被人家看不起,这些名贵的让他们见识见识没什么。”
“照顾这些人那是我们本分,到底老王妃吃了苦。这些小王八蛋要面子,老王妃莫非不要?”李征呵斥,“我在这里看你们这么久,竟没一个想到这里还有长辈,自罚三杯,过去好生敬一杯酒,为你们这几个不成器的吃了苦,你们不能心安理得。”
安王妃忙笑道:“说这些做什么,让别人笑话。”
“张居正奢侈,到死也还是个臣子;史公虽以‘清廉’自居,那也不过是与张居正比起来,实则那也是个奢靡无度之人,其人如今安在哉?”李征耻笑,“这等人,背地里听仆役们笑话‘皇帝吃过什么好的?连我们这些奴婢吃的都比皇帝老儿好’便‘会心一笑,自以为然’而已,我李氏天子在上,张居正之流也只好匍匐着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其他人又能奈我何?”
那两个宝贝也是心里太高兴,便乖乖过去,自先吃了三杯罚酒,于安王妃陈王妃面前跪着敬酒。
又为福王鲁王敬酒。
“你几个坐着干什么?”李征责问李鹊,“你们夫妇两各有心思鬼都看得出来,这点事天子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如今两王府叫人百般欺凌,乃至于有构陷为‘通倭宗室’之事,你两个死了是不是?一言不发听之任之,作为小辈,老王妃便有与你两个不和睦之处,如今以你范阳王府特立独行,竟如此计较?可不要做的过了头,连‘仁孝’也忘记了,真成了孤家寡人,为别人耻笑。”
李鹊汗流浃背,刘王妃心里发冷,慌忙也过去敬酒。
两个老王感慨万千,各自也吃了罚酒,福王道:“破镜重圆而为人所耻笑,破镜不图重圆莫非就不让人耻笑了?宗室,唉,宗室……”
“古来都是这个德性,往后想办法改正就是了。”林丹举杯相劝,“吃酒吃酒,无论怎么说,如今总比以前好不是?”
“哪有那么容易变好的,顺其自然吧。”李征举茶杯示意,众人都吃了一杯,他又与曹文诏等上将称赞道,“自随我征战以来,诸位威震天下,按照以前的道理,如今正该诸位富贵滔天之时。然以军规约束,诸位不及享受古来权贵之奢靡,此我苛刻之故。”
“我们可没觉着,”曹文诏嘲笑,“吃香的喝辣的,以我皇虞如今之积蓄,这已经满足了,且远远超过前代地满足了。剩下的也不过是物以稀为贵之下为人以为好东西的,那有什么?臣等随王驾大纛征战四海,生前威名赫赫,死后最差也化作鬼雄,何等快意?本就不算口腹之欲的那些东西,臣等若享受之,那不算皇虞中兴上将、吾皇驾前心腹。”
“正是这道理。”周遇吉笑道,“以唐宋富庶、前明至今士大夫奢遮,他们享受了什么?果蔬不如我朝种类丰富,以我朝如今之菜蔬果品,放在十年前那也是奢靡人家想象不到的,更不要说尝尝味。在此之外,旁人有以山珍海味而以为富贵无比者,臣等便是再没出息的,也以为以名录军中上将之列、跻身圣天子驾前为傲。这等富贵,岂口腹之欲所能比拟。”
这是大实话。
李破虏曹变蛟这帮年轻的猛将,尤其吴三桂,这帮人嘴里叼着一根黄瓜满大街乱跑,真有见识的睡会认为他们不体面?
手握雄兵数万、扬眉而一方色变,这赫赫威势,岂能是以口腹之欲而自以为富贵者敢相比的。
安王妃吃过酒,当时便不以为没吃过没见过那些名贵菜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便学着南安太妃尝了两口,嫌弃道:“这也太油腻了。”
“是啊,这东西不过是认为加上了阶级属性,本身没什么大不了。”李征道,“不吃这些,反倒更健康。每日肉蛋奶供应充足,老王妃本身就足够长寿。不是我不吃便胡说,如荣府如今还在偷偷给老的小的供应的什么风干野味,你当那是好的?许多野物本身自带的东西你肉眼看不见,军中所用高温消毒尚且杀不死,你给老的小的三天两头供应,你能让他们消化得了?”
贾赦色变,这都不能吃?
“但凡不是非法捕猎所得,你愿意吃随便你。到了没救的时候你不要怪军中不救你就行,”李征耻笑道,“你家豪奴还在背后笑话三春与林妹妹‘小户人家气息’,真以为她们见你们吃‘好的’就走人是做给谁看呢?”
这也罢了,还有一件事李征不予置评,元春极其恼火。
如今不但宝玉,连贾琮贾环都能跟着吃点“好的”,偏偏荣府这帮糊涂虫老的还不太接受军中推广的预防之法。
说个例子,宝玉几个如今宁可一两个月便打一回肚子里的蛔虫,荣府这些老的也不愿让小子们“亏了嘴”。
但若用了药,尤其打了血清还出现问题,府上便怀疑“有技术原因”。
一来二去元春都息了管那帮人的心,有时候她都跟诸王妃吐槽“阿斗尚且扶得起,贾氏完全救不活”。
三春从小是李征带着的,所以她们如今一看府上有什么好吃的要吃立马走人。
林妹妹更理都不理,一猜到荣府有“好吃的”要享受,她提前给老母亲找一堆活儿不让过去。
不过,林妹妹对这种事的认识也还只是停留在“君子和而不同”的认识上。
在这点上林妹妹不如三春,尤其不如探春认识深刻。
宴会结束,刚到人定时刻,各自散去后,李征与贾赦贾珍薛蟠一行走南园回去。
到九龙壁,贾政与王夫人从宁荣街回来。
李征奇怪,你们大晚上也去吃席?
贾政笑而不语,王夫人笑道:“哪有那么多交情,大晚上的还去赴宴。不过是我们与各家说好,今晚去庆贺丁家乔迁新居。”
李征心喜,挑下眉哼的一声拂袖走了。
怎么着都要做出不管丁应梁死活的样子啊。
贾赦贾珍当然不说破,贾珍只问:“三叔,今年进贡怎么办?”
“照常。”政老爷表态。
“恐怕不行,”邢夫人急道,“今晚宴会上,宋家用了心拿出了好东西,王驾明确说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而是根本就瞧不上。”贾政到底当了宰辅长了本领,与本家众人提点,“但我们贾家是什么?懵懂跟着天子的糊涂人家罢了,如今两府内囊依旧是以前那套规矩,进贡也好送礼也罢,也应当按着内囊那套规矩办。”
“这不是故意找骂么,何必如此。”王夫人不悦。
政老爷笑道:“要不两位太太商量出个妥帖的法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