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不放过梅家当然至于。
再说何止薛蟠不放过，薛姨妈也没打算放过。
婆媳两个进宫门，顺着中路到三峰山，正遇到老太太带着三个女儿去接了贾敏从学宫过来。
方才丁王妃让袭人去请过她们。
两边会和，老太太见薛姨妈婆媳面色俱不快，心想薛蟠最近也没做什么错事，这怎么还都这么不高兴了？
问起才知，宝琴被诋毁了。
薛姨妈骂道：“梅家也是读书人家，做事越发叫人瞧不起。屡次复求宝琴，我们哪里肯给他，既见我们不给他们便在背后乱说。”
“倒也没说别的，只说当年宝琴跟着她父亲在江南到处跑，‘心性’跑坏了。”赵氏补充说。
就这？
老太太本想着不好说，想想以自己的年纪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乃与婆媳两个宽解道：“你们也糊涂了，这哪里是诋毁那孩子。”
薛姨妈奇怪，那还能是什么？
“如今士林大族云集南都，天下富商巨贾走投无路，这些人面对中军与内帑毫无应对之策，朝廷中又没有得心应手之人为他们张目，他们这是在找机会把他们的人送到西宫干涉中枢决断。”老太太告知。
果真如此？
那当然是果真如此，如今天子改革加强中枢集权，经济上几乎完全依靠内帑与西宫推行一切新政策，外廷完全插不上手。
在政务方面，内阁九个宰辅与外院六部九卿又基本上都是天子心腹，在改革中能获得大量历史权力。
这个情况下，无论官僚士大夫还是富商巨贾，他们都无法在政策制定和改革决策中获得话语权。
可是在中军强大的军事威慑下，这些人又没办法通过强硬的办法获得他们想要的权力。
那他们能怎么办？
他们只能想办法渗透到决策层。
办法也只有那么一两个，要么用钱腐蚀掌权者，要么用美色开辟道路。
问题是，用钱收买是行不通的。
就算官僚士大夫和地主富商能花钱买来六部九卿，也买不来内阁那就个人的“友谊”。
人家都宰辅了，经济生活当中就没有太多花钱的地方，家里人也被约束着外界很少可以接触到。
影响不到这些可以参与国政决策的，那就算花了钱收买了六部九卿又有什么用？
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只好用另一个办法。
大姐儿告知贾敏：“前儿有人以你二哥‘清苦自守’，又得知两房夫人均有身孕，特送银票五万两、女子三人。”
“这是声东击西，目的只怕在宝玉身上。”贾敏耻笑不已。
“不错，他们意图你二哥推辞，特以为宝玉说媒而来。”二姐儿笑道，“母亲猜测这其中定燃有那些打小郡主主意的推波助澜。”
贾敏无语，难怪昨儿你们去宫里求为宝玉做主，就为了这点事情？
政老爷是怎么说的？
政老爷当然不予理会，他还干了一件丢人的事。
钱收了。
对，政老爷把送来的钱收下了，一转手又送到了内帑。
人也留下了，当天就送去了棠邑王城。
贾敏瞠目结舌，政老爷还玩的出这种骚操作？
“熟练的很呐。”三姐儿笑的不能自已，“钱收了，人留下了，事情一律不办，他还跟人家说，你看，你们好意本相收下了罢？那你给宝玉那小孽障说媒，是不是就不要再提起了？”
“这才到哪啊，人家出去一谩骂，你二哥伙同钱谦益，派人把人家抓起来打了一顿，以‘诋毁宰辅、图谋政事堂’罪名把人家给抄家。这也还不算，他们还把人家的家产做主分配给了小宗，小宗上书称赞内阁‘法眼如炬，青天老爷’。”大姐儿笑道。
贾敏只觉着摸不着头脑，这政老爷一手好操作，钱谦益怎么也跟着起哄？
他们是真不怕士林骂他们？
贾政要在乎这个就当不上宰辅，钱谦益要在乎这个早就被干掉了。
这下薛姨妈婆媳听明白了，有些人在皇宫那边毫无办法根本送不进去人，内阁那边连贾政都如此能操作，其他人还能给别人占便宜的机会？
于是只剩下从西宫这边寻找机会，但要寻找机会，西宫又是个下手宰人毫无征兆的地方，那就只能曲折迂回。
如今宝琴在宫里也算是在学的女官之一，又负责青木殿印刷事务。
那如果能把宝琴拉下马，宫里岂不缺少一个专门负责的女官？
既少了一个，那就得补充一个，如此一来别人也就有了机会。
只要把人送进去那一切就都好说了不是？！
她们说这些，老太太却要说另一个。
她责备薛姨妈婆媳：“不过是叫别有用心之人说这么几句好话，你们慌什么？不说这些大事，只说宫里那些小女子里，那九个可都是漂泊江湖的小女子，她们朝夕与宝钗几个相处，如今有人以出身民间曾漂泊江湖为耻辱而试图说宝琴，便是没有映射那几个，你们反应如此激烈，却叫那几个小女子怎么看？”
贾敏立即闭口不言，她就知道连同薛姨妈，她三个姐姐，她们本心其实是看不上秦淮九绝的。
那她们可就大错特错了！
果然大姐儿不以为然笑道：“那九个我瞧着也不是好的，叫做点事情一个一个跟要杀她们似的，法驾只怕很不喜欢。何况她们本就是江湖出身之人啊，何能与我们的姑娘相比。”
“蠢材！”老太太叹息，“只看那九个‘不学好’，却不看大王对她们有多宽容。三番五次宽容且不说，便是手段激烈了一些，那是逼着那几个学好。自隆治三年以来王驾亲自教授元春她们用了多少年？如今逼着那九个转而学好的为何那么急迫？人家是高看那九个天分与才能才这么急迫，你们却看到了什么？”
“不能吧？”二姐儿嘀咕。
“柳如是刚而决断，李香君心思长远，顾横波虽有些混沌然而心地良善，寇白门天真婉约。”老太太苦笑不已提醒道，“还有那卞氏姐妹果断敏捷，郑如英手比心快，她们哪一个比我们各家的女儿差？我看人家一旦定了方向，无论才学与行动能力都在我们家那些女儿之上。”
除贾敏外，其余人心下都不以为然。
三姐儿顺着道：“是，也就那两个不行。”
老太太：“……”
罢了，贾家总得有一些蠢材，才能平衡我心头肉的聪明智慧。
她点着三女儿额头严厉警告：“这话切莫说出去，叫人笑话为娘的没教好女儿是小，得罪了人家才是大事。你只记着，秦淮九绝入宫，至少表面上是由于陈圆圆拦住法驾求救，那小女子知恩图报十分用心，人家如今在丛绿堂整理机密，论信任，未必比宝钗少。”
三姐妹与薛姨妈婆媳相顾，这我们哪知道啊。
“那董白呢？”赵氏忙问。
老太太喜忧参半，这些蠢材连这点眼力价都没有她很担忧，但同时从赵氏这个问题里也看出宝钗如今确实不给薛家任何有用的消息。
那孩子一门心思都在宫里，都在人家自己家呢。
走了一段路程，都能看到昭德宫时，老太太告知：“董小宛既聪慧之至，自入宫以来，谁不知她厨艺精湛少有人能比？然她从不靠近小厨房，只在大食堂给厨师们做过几天培训。如今又深受信赖，昭德宫王妃娘娘使之为法驾经常做些西陲饮食，这样的人，岂能小看？”
此事贾敏也不知道，更不知道是丁王妃给董小宛安排的差使。
林妹妹肯定知道这些，但她不跟任何人说。
薛姨妈婆媳得此消息，当即都打消了给宝琴“出一口恶气”的打算。
外头一些人只不过说你家女儿曾跟随她老子行走江湖你便恼了，你是不是也觉着日渐被信任的秦淮九绝十分不好？
接下来，你是不是也要和外头那些反贼一样试图“纠正”天家的做法？
找死也没这么找的！
到景阳宫，诸王妃与女官们三三两两正回来。
一行才坐下没片刻，顾媚柳如是跟着阮妃过来，她们正在忙几个戏本的最后确定的问题。
不片刻，宝钗湘云等前朝女官们都回来了，小厨房便传上来晚膳。
贾敏姐妹几个与薛姨妈婆媳定睛一瞧，这顿饭与往日不同，竟都是西陲风味儿，明显是董小宛的手笔。
丁王妃果然夸赞：“董白善烹饪，天下菜品无不精通。大王久在军中，自小习惯关中味道，如今也只有董白之能，他才得这一点口腹之欲。”
周妃与元春急取了碗筷，十六种菜肴各取一点，就在景阳宫偏殿的保温锅存着。
薛姨妈奇怪，今天不是去宋家楼赴宴了么？据说是平儿亲自去安排的，那能不合乎王驾口味？
“平儿细致，如大王手臂头脑，今日是代那两个皇孙安排酒宴，必不会按照我家喜好让别人说闲话。”可卿夸赞不已。
老太太笑而不语，这些没脑子的，你们连老身这老糊涂都比不过啊。
她来之前就料定李征今天肯定吃的不太顺心，回到家才会吃饱肚子。
她对鸳鸯这几个俏丫头可了解得很，若是今日这场宗室聚会让秋桐和尤三姐去安排，她们可不管别人怎么想，那肯定霸道地安排成李征吃得惯的。
那是两个一门心思只顾自己满心满眼的人，再不管别人死活的土匪。
其余几个俏婢，抱琴与尤二姐不会管这些，金玉姐妹花懒得管这些，英莲晴雯就想不起这些，袭人更是出了名足不出户守着天香楼。
也只有鸳鸯平儿去安排，她们才会稍微照顾到别人的感受。
这也是照顾李征的颜面。
这就引出了一个小问题。
用过晚膳，诸王妃还有课业要学，俏婢们要去南园（瞻园）散步，女官们晚上还要在养心殿集中学习。
于是薛姨妈请老太太与姐妹四个去她那里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