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规矩改了，我们科室诰命夫人，不用为富不仁之家的那一套。”邢夫人公开提醒，“今后里里外外须当改口，什么这个太太那个少太太，难听的要命。”
……
赦老爷扯着政老爷走人，就这两个糊涂虫你跟她们说正经道理没啥用。
但是真要按照往年给宫里进贡？
贾珍也没跑，跟着要听听这两位说什么。
政老爷笑道：“你们也糊涂了，珍哥儿你问过你老子没？”
“问过啊，就很看不起人得看了侄儿半天，哼了一声说一切照旧，随后他就出门了。”珍大爷愤然，“他瞧不起人何不明说，我是他儿子，我还能说他？”
“那就是了，记着今年有的给皇宫进贡一半，给西宫进贡一部分，剩下一小部分全部送去给太庙。”政老爷点拨，“二圣不会用这些东西，西宫会留下一些，剩下的会同送去皇宫的都会拿去送到军中。”
“那这也不够啊，一两千斤鲟鱼湟鱼够干什么的？”赦老爷急忙要走，“我让人去叫贾琏多弄点。”
“兄长以为西宫是要让军中尝一尝？”政老爷笑吟吟拦住道，“只不过是让军中训练用功识字最多的先进人员与伤病员尝一尝，所料不差到时候应该会有人带头反对这种犒赏，从而以军法确定军中不用这些‘好吃的’。还是那句话，不好吃的让大家吃一吃，大家也就知道不好吃了。”
赦老爷这才回过味来，上下打量着政老爷。
我说，当了宰辅就是不一样啊，你那智商居然都能想到这么长远？
又询问：“按照规矩，内阁必然也要进贡，家里怎么给你准备贡品？”
“我正要说这个，明日开始两位太太……夫人，与珍哥儿家的要带着各方妇人手工制作些刺绣。到进贡之时编入其余贡品分作两部分，一部分送去皇宫进贡，一部分送去西宫进贡。”政老爷要求，“在此之外，两位夫人要多制作一份女红，这是我们作为臣子要进贡给二圣的过年贺礼。记着给敬老爷也做一份，他没夫人。”
……
“也行，那这个不用送到西宫？”贾赦不明白。
“这份臣子之礼送到西宫才要挨骂，我们是隆治天子之臣，储君最反感‘令出二门’，我们还自己拿头往上碰？”政老爷惊奇，你哪来的这但是你告诉我行吗。
这里投的弯弯绕弄得贾赦贾珍头大如斗，只好遵从政老爷的吩咐。
反正要出了差错老太太骂你，我们绝不跟你一起跪着挨骂。
叔侄三个告别各自回家，不提。
李征慢悠悠回到后宫，昭德宫灯火通明大家都在，刚听完林妹妹做了外出心得报告。
见他回来，苏妃去景阳宫偏殿取来食物，才拿出保温锅，一路过来正凉到能入口的时候。
李征一看就知道这是董小宛的手笔，柳嫂子倒是也学了董小宛的厨艺，但她还没学到精髓。
如红烧肉，柳嫂子做的也的确很好吃，但就是不如董小宛做的呵护李征胃口。
这很让谢氏姐妹惊奇。
他不是去赴宴了么，对他来说不是赴宴就是吃席么，怎么没吃饱就回来了？
外头都说西宫之主滴酒不沾，今日宗室聚会他也滴酒不沾就回来了？
李征何止是滴酒不沾，一般酒味儿比较重的酒糟制品他晚上都不吃。
如今虽然四海宁定，可作为天下军主，李征须做到随时枕戈待旦，酒这玩意儿多多少少都会让人麻痹大意。
也只有午膳时候确定午后无事，若是有合乎口味的酒糟制品李征才吃一点。
吃饭时候诸王妃在身边陪着，昭德宫温得正好的菜汤取一碗，诸王妃先陪着喝点，碗里剩下一大半。
李征风卷残云吃过饭，大半碗菜汤一饮而尽，诸王妃又用他吃饭的碗取了汤，再陪着喝一半碗。
这是太上皇孙太后朱太妃和皇帝皇后两位贵妃教给他们的。
对外当然要恪守“内外有别，后宫规范”之类，可一家子吃饭的时候哪来那些规矩，后妃用过的碗筷一家之主就不能用了？
省是惯的毛病！
吃完饭，李征觉着还是有点欠缺。
“好办。”秋桐去取了电烤炉，三两下就烤出一点羊肉。
林妹妹抽抽鼻子过来跟着混了两串，笑吟吟道：“武举还没开考，我们竟都中了武状元。”
“士林会妄议，都察院不会弹劾。”李征点点林妹妹鼻尖儿，“有话直说。”
聪明的林妹妹这是在开玩笑。
林妹妹笑道：“人言便是烤制食品也要‘有文有武’，我们这可是‘武烤’，既是武考，不中个武状元怎么行。”
“林妹妹别的都十分精通，唯独这一点要向探春多学习。”李征道，“可知食物也有阶级属性？”
“知道，但知道的也不多，似是而非，大而化之。”林妹妹点着小脑瓜，你快教我。
李征简而言之：“如同衣服，有规制便有上下尊卑。”
这个林妹妹能想到，可是群体呢？
她认为一切打上阶级属性的其实都是经济差距。
“那是自然，准确点来说应该说是‘经济分配权差距’。”李征宽解，“不必急着领会这些，你看这烧烤，这不就是被权贵与富贵人家当成‘野蛮粗俗’标签么？可许多权贵又经不住烧烤的诱惑，因此玩出了新花样，给烧烤也分了‘文武’，顺带着打压打压武人。”
那怎么处理？
李征教导：“不要学这个，大而化之了解就是了，这东西所代表的本质千年以内都无法解决，我们能做的只有创造更多的东西，保证分配尽量公平。”
当物质比较丰富的时候，如现代这时，古代达官显贵甚至帝王天子穿的衣服，你但凡愿意，或者脸皮够厚，你穿着去公园里也没人斥责你“僭越”，大家只要脑子正常的都会说你“这玩意儿也不怕热”，而不会说你“想当官想疯了吧”。
可是就算在那时候，彰显阶级属性的东西不是还有吗，而且会更“高大上”呢还。
但起以前连衣服的形制都带着阶级属性，现代的宽容就是进步，就是巨大的进步。
李征想做的就是创造更多的财富以推动进步，会群芳一起推动这样的进步。
若不然躺平了天天在网上发“今天还不是这样”？
得教导，林妹妹了然：“其实比如这烧烤也分‘文武’之事这也算是向下兼容是不是？”
是。
话不好听，但是实话。
权贵饮食兼容了我们这些穷鬼的口腹之欲的内容，人家说这事向下兼容，那就算是向下兼容了吧。
李征本来不想跟林妹妹教这些，他担心林妹妹懂了这些东西会更烦恼。
聪明人知道这些是会追求“上进”的，也就是自身的阶级跃升。
智慧而有大毅力者会想办法打破这种壁垒试图创造理想国。
林妹妹是不是大毅力者不必讨论，但在她心里会把这种事当回事考虑的。
随着考虑的深入，巨大的现实压力说不定会对林妹妹更造成负面情绪，一时想不开，不定好好儿的林妹妹就走进了思维的死胡同。
直白来说，对这种一代人甚至几代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林妹妹看得懂却无能为力，搞不好她会精神分裂。
但既然今日提起，李征不能不说。
至于林妹妹知道这些会怎么想，李征只能尽力而为，以“风物长宜放眼量”教导。
我们是历史发展到现阶段的组成部分，我们能推动历史的现阶段往前走就已经了不起了，要想着把后人可能做不好的我们这一代人做了，那本身就是自讨苦吃。
想开点，做好自己的，然后么，要相信子孙后代会站在我们的肩膀上解决他们要解决的问题，也只能这么想了。
这么一说，林妹妹非但不强行给自己加压，她还反过来劝说：“人家自然不会那么愚蠢，妄图把将来的事揽到我们这一代人身上。但我们也要做好教育后人的工作，后人不教，人性负面之惯性一旦又聚沙成塔，那后人也没救了。”
“是，创造出更多的价值，同步便要做好后人教育的工作。若不然后人穿新鞋走老路，我们这些人乃至这一代人的努力也就成了一个历史名词，空让后人惋惜的‘隆治中兴’这么一个词。”李征赞同并谆谆引导。
这些话，他当然和诸王妃谈过。
群芳今日才得他教导。
林妹妹抢走两串羊肉，振奋笑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商汤革命’，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隆治改制’，我们这些人能力虽小，却也要与君子同路，做好那‘移风易俗’之大事。好了，太晚了，大家都歇了罢。”
李征拦住问：“这么早睡觉？你信不信我反正不信，说，林妹妹哪里去？”
“林妹妹去散散步吹吹风，就这。”林妹妹恳切相劝，“要信我，真真儿的。”
李征不信，跟着一瞧，林妹妹出昭德宫连薛姨妈家都没去。
薛姨妈做事谨慎，薛蟠夫妇如今也在她这边生活，她岂能让林妹妹大晚上过去？
她在林妹妹休息的院子里等着呢。
“难怪林妹妹对薛姨妈日渐亲厚。”李征暗笑。
不多时，又见宝钗飘展去学宫，贾敏今晚加班会很晚，宝钗这既是去陪着，也是去提醒林家不需要跟勋贵或者跟士林“进贡年礼”一事。
成精了，宝黛都成精了。
转回景阳宫，大宝贝刚回来，看起来代李征好好吃了丁应梁一顿，这会一遍打饱嗝一边拿着消食片散步。
“至于这样？”李征好气又好笑。
就你那小身板你能吃多少，吃坏胃口花的钱比你吃的那些还有价值怎么办？
“我傻啊？走了一路回来刚又吃了点，”大宝贝笑道，“有一事告诉你，士林文坛有行动，僧道也有个献礼，一两天内他们可能会有大的举措，要不要阻止？”
三教合流？
“肯定啊，”大宝贝通报，“丁家根本没能力参与，也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更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说如今南都大小戏班子为内帑皇庄请去村庄演出，那几位所创作的《推魏碑》少有好评，太深奥大家看不懂，也不热闹。反倒是《圣母宫》广受好评。”
那是，中秋夜宴上圣母娘娘显了法相，这对大部分人的震撼相当大，卞玉京姐妹编写、郑如英亲自编练、文工团强势推出的那部《圣母宫》自然引起大批民众的热捧。
但就算是这样，李征改编的《周仁回府》与《孙安动本》也在民间广受好评。
戏曲界有句话老话怎么说来着，叫戏曲其实很简单，内容“不是奸贼害忠良就是小伙追姑娘”，李征夹带大量私货改编的这两出戏本就是经受住民间考验的优秀剧本，剧情冲突得当、人物形象饱满，又有现成的秦腔剧本做蓝本，郑如英这样的名家稍作改动编成南戏模式，舞台表演起来更得心应手，自然更被民众欢迎。
李征暂时没关注民间对这几出戏的反应，大宝贝今天回了一趟娘家，她也注意搜集过官城和官城南部南都商业批发区的反应。
从达官显贵到贩夫走卒，包括聚集在南都得地主士大夫，他们对这几出戏的反应非常强烈。
民众只看个热闹，也十分捧场。
达官显贵们当中聪明的人看懂了这几出戏对传统治理体系的冲击力度，自也既没办法阻挠便曲折迂回抨击不已。
这在大宝贝看来，便是这几出戏已经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映。
这是西宫对士林的自留地偷家的表现，民众越是热捧西宫出的戏本和表演，便越是对江南士大夫与乡绅们长期掌控的“民心”的强烈冲击。
所以她认为这是好事，也认为儒释道三教合流必然有大的反击。
据此大宝贝倾向于一边加强戏曲为代表的文化战线上的进攻力度，一边破坏士林与官僚集团等既得利益群体的反击。
“怎么反击我不懂，也没有头绪，但我认为应该趁热打铁进一步和他们面对面拼杀。”大宝贝表明态度，“何况这时候我们正在加大给民众发放福利的力度，我认为应该双管齐下，不给敌人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