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来那机会，学宫晚上还要开会。”贾敏连忙婉拒。
到三峰山下作别，老太太叫住小女儿，问她今年给宫里进贡怎么安排。
这是大事。
按照往年的老传统，荣宁二府的田庄送来年货，二府都要给宫里进贡一部分。
如二府田庄所产的上等米面，如庄户们送来的各色野味，尤其田庄从天下各处采购的各类山珍海味，这都要分出一部分进贡。
皇虞天家素来简朴，就算是太宗文皇帝那个爱吃爱玩的玩主，对山珍海味异类也不太追逐。
前些年四王八公声势显赫的时候，私底下都没少笑话皇家“寒酸”，勋贵享受过的皇帝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如荣宁二府，当年两个国公曾征战关外、定波东海，见识过关外的山珍、享受过海外的海味，那是关外的大鱼（湟鱼鲟鱼）、琉球的鱼翅、暹罗的香猪之类都当日常饮食材料，更不要说逢年过节的百般美味，那真是奢遮到了极点。
啊，你要说后来女真立国，二府哪来的关外山珍？
天真了，真的天真了。
努尔哈赤称汗、黄台吉称帝，皇虞的军械火炮都不能被他们“买”到了吗？
所以，荣宁二府享受山珍海味，跟女真立国有什么关系？
这叫“正常贸易”懂不懂？
到隆治三年过年那会，二府田庄依旧能从“市场”购买到关外山珍、塞外牛羊。
但是二府享受过的这些东西皇家从没用过，不是不知道，也不是用不起，皇家要凭着皇庄那可怜的积蓄稳定皇虞的基本盘。
然自从隆治五年北伐大胜，紧接着打崩女真，情况顿时变得不同以往。
尤其黄台吉退出沈阳退居高丽半岛之后，整个塞外与关外都在中军的掌控之下，中原富贵人家再也不能“正常贸易”获得山珍海味。
但也还是能获得。
李征在塞外关外坐镇那几年，每年也都会有一批飞禽走兽正常高价提供给市场。
不是他不知道保护这些动物，这个时候的塞外关外，相当多的飞禽走兽可不能保护，那是成群结队吃人的！
时至今日，在中军严格执行军令的前提下，南都富贵人家每季度也都还能获得数量不少的珍贵“野味”。
虽然不如以前能获得的那么“鲜美鲜活”，毕竟李征可不允许虐杀山海生灵，中军下手一般都非常快准狠，这就造成如今的权贵们能享受到的东西远不如以前那么“得心”。
但东西还是有的。
今年，二府手里的钱比前几年多得多，贾敬三兄弟就商量着多购买了一些，这两天应该都快要送到了。
因此老太太琢磨该怎么进贡。
这本来不是问题，她一直认为李征平常不吃这些东西，要过年了也该尝尝。
今日这顿饭一上桌，她就看明白了丁王妃的意思。
你们习惯享受的那些东西，就不要以“进贡”的名义送到宫里来了，也免得大家为难。
那该怎么进贡？
贾敏对此也犯愁，前几天林如海送回来书信也说这件事，往年林家是官宦人家，今年开始可就是勋贵门第，这要不进贡说不过去，要进贡，林如海胆子大还是贾敏就那么愚蠢，敢把权贵人家“引以为常”的东西进贡给宫里？
二圣还好不会不理解勋贵们的难处，西宫可不管你是谁，你不进贡他不在乎，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就行，可要是进贡犯了他的忌讳，那你就等着被他记你的小黑本本去吧。
如今老太太提起这个，贾敏挠着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听她们这么一说薛姨妈也急了。
薛家以前是皇商，逢年过节也要给宫里进贡，可薛家也不敢进贡他们熟悉的那些东西，山珍海味更是没胆量进贡。
从今年开始薛家是勋贵，薛姨妈原本想着就按照别的人家尤其荣宁二府的进贡种类照抄就是了，如今听老太太这么说，薛姨妈头都大了。
一着急，她立马回头去找林妹妹。
不能找宝钗，她口风太紧根本不跟你说实话，还是林妹妹好，她肯定愿意教她这个不成器的干妈。
老太太一看也赶紧跟上，对勋贵人家而言怎么进贡那是重中之重，在摸不清储君心思的前提下，多问问总是好的。
大姐儿建议：“不如我们去问丁王妃？”
……
请，你请！
但凡你能从丁王妃那问出答案，老身就敢去直接找储君问：“今年过年该给你送点啥礼物？”
那夫妇两个就没一个好说话的，你活的多不好意思才去自讨没趣？
一行急忙转到前朝，宝钗几个正看林妹妹写今晚要给大家作报告的大概要点。
一会儿每日例行学习结束，丁王妃诏后宫所有人在昭德宫听林妹妹作报告，这事儿挺大，林妹妹琢磨着好歹得有个大纲。
老太太一行进来，林妹妹有点不想搭理。
她也正为此烦恼着呢，哪来心思考虑各家怎么进贡啊。
宝钗都没想到这个，老太太见大家都在，也不好把林妹妹叫到一边去请教，便当面一提，宝钗轻轻一叹，转头走去了一边。
她原以为各家都“果然”学好了，如今看来依旧还是那个德性。
她这个表现让林妹妹也吃不准，当时也便说“我们才多大的人，哪里能知道这些”先把大家糊弄着各自忙去。
而后与水流意三个来偏殿找宝姐姐，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林妹妹还小，你三个怎么也这么糊涂？”宝姐姐很不客气地批评，“这些事，明摆着是各家自爆其短之时，我们跟着掺和进去干什么？”
“宝姐姐教我。”林妹妹急求教。
水流意笑道：“论天分我们哪里比得上你，如北静王府那些事，你是知道我也都不管了的，不过逢年过节进贡这些礼节我不能不管。”
“胡闹！”宝姐姐戳着林妹妹额头责道，“你虽还小，聪慧我们都比不上，又是个素来得圣心的，如今也混沌的很。你们须记着，今年所谓进贡，其本质也不过是各家依旧守着传统勋贵那一套标准，依旧行权贵与天家维护关系那一套行事规则，这是不行的。”
林妹妹迷茫，这又是什么说法儿？
宝钗携四人去殿外散步，与之缓缓道：“你们要记着，二圣本来便十分不喜欢奢靡无度那一套，往年各家进贡的山珍海味，宫里常拿出去卖掉补贴内帑亏损，这在所有勋贵人家，包括老四王八公与四大皇商在内的勋贵人家看来十分令人耻笑之行为。”
这话林妹妹四个敢听，可不敢记着。
“今年中军凯旋，内帑充足。在这个前提下，号称‘天子心腹、改革先锋’的他们各家，却依旧要在进贡这件事上保持‘权贵体面’，他们什么意思？”宝钗抨击，“我不站在各家立场体谅他们的所谓‘难处’，我只以宫里的高度看待，那他们的意图是什么我可不管，我只看到他们依旧要沿用此前的‘规矩’。”
林妹妹四个无不心生警惕，不错，宝姐姐这说法诚然是实在的。
宝钗却道：“这还是小问题，二圣会体谅各家‘大不易’，储君也会不责备各家‘执念深重’，可我们不能不多想一些。”
她问水流意：“水溶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可知道？”
水流意不解。
“我不知水溶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却知道宝玉过的依旧是锦衣玉食奢靡无度的日子。”宝钗神色转冷批判，“二府勉强还算有一些可取之处的这些子弟如今是跟着王驾学了些好儿，可也只是表面上学了点‘上进’。我没有问过荣府之事，大姐姐却告知我，如宝玉这样的金凤凰，他依旧每日以此前饮食穿戴标准为生。在宝玉那院子里，一顿饭十两银子，老太太都觉着心疼的很。”
“宝姐姐之意我领会了。”林妹妹恍然大悟，“不错，二府如今看着每日饮食都在前朝大食堂用，但他们的大小厨房实际上还开着，这也敢怪大姐姐不愿再管两府那些事那些人，换做我我也不想管他们。”
她告知水流意三人：“北静王府，南安王府乃至于镇国侯府过的什么日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二府日子依旧十分奢靡。他们家每日连此前当做零嘴儿的食物如鸭舌之类，如今甚至都不当做下酒零嘴了。”
“这只是表象，实则反映出来的还是这些勋贵人家，尤其自诩为天子忠臣、转身勋贵的人家在内部其实还是在沿用老一套的家族秩序。”宝钗奉劝，“你们三位切莫以为这很不打紧，我们既是宫里的人，应当学诸位王妃娘娘有家国高度。这些不得不表面上转了个方向而自诩为天子近臣的勋贵，依旧沿用甚至坚持那一套家族生活标准，我不得不认为他们依旧‘蛰伏以待天时有变’。”
所以今年过年这些人家怎么进贡，那不是宝钗愿意过问，公衡不是她愿意提点的。
没必要，站在她的高度都把这些人家的五脏六腑看的清清楚楚，天家三代岂能看不透彻？！
霍霁云明悟，点着头叹息道：“宝姑娘说的再好也不过，他们各家的内囊不变，过年进贡之事折射出来的自然是他们要坚持的那一套，我们还怎么给他们提点？让他们随意去罢，我们对他们足够宽容，他们自己不改变怪不得我们心狠。况且王妃娘娘做了表率，我们岂能甘于人后，由得他们去。”
既做了决定，水流意透露：“我也不是关注他们，只在来请安的时候听他们说过一两次。你们直说荣府那位金凤凰，却不知水溶这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水溶如今在中枢行走，每日下值回家，那‘滋补’之物吃也就是了，还如流水一般耗费用来浸泡洗刷腿脚，而他们家认为这更是‘勤于王事’象征。”
“要比起来，牛家反倒是最好的。”牛笠雨到此才肯说话，通报道，“牛云斗本不喜欢那些‘享受’，如今在蔬菜大棚那边越发如鱼得水。他一日三餐全在食堂，虽不是粗茶淡饭，却也是寻常饮食而已。连带着大大小小的后宅夫人们也不抱怨‘粳米难以下咽、果蔬不是珍品’，牛家全家连同仆从，如今一日花销还不到三十贯钱。”
“那是直观花销。”林妹妹评价，“这个数据极不准确，改日姐姐还是提醒一下镇国侯，侯府财政开支十分混乱，他们父子再珍惜饮食，到底不能成为优秀的技术家庭。”
牛笠雨请教，林妹妹点拨：“财务支出清晰、管理制度严格，镇国侯便可为如今中枢第一懂农业技术、会技术管理之大臣，侯府世子便可为既在学技术本身、又于技术人才管理一项主动进取之佼佼者。天家要的不是俯首帖耳只知道执行政策之人员，这样的人员，迅速长成的技术人才队伍里多得是，唯独在朝廷中枢缺少懂管理能担任方面指挥的人才。”
牛笠雨会意，想想笑道：“他们既选好了方向，自觉不自觉做的已经很好，那便由他们想的去做，左右如今做的是对的。但若走岔了，放着王妃娘娘做的榜样，我也是有一些手段教训他们的。”
“姐姐果然是聪慧之至的人儿。”林妹妹称赞。
宝姐姐便问她：“林妹妹怎么不提醒林家？晚些时候我去一趟，林家与各家不同，如今干妈只是忙糊涂了，忘了林氏既非勋贵、也不是单纯的清流大臣之实，不必既放不开与勋贵有旧、又不与清流同路之假象。”
林妹妹笑而不语，宝姐姐你哪里懂本林妹妹的难处，这要是跟大天才直说，非得被她掐脸欺负。
再说有你这么一个贴心小棉袄，本林妹妹就不必教大天才走出迷雾。
还是晚些时候去找薛姨妈，跟她热热乎乎说该怎么送礼好。
也正因如此，宝钗才不怕根本就没什么必要遮掩的薛家吃亏。
薛姨妈最听林妹妹的提醒，就薛家那点“难处”，叫林妹妹一提醒，薛姨妈会果断走正确的路。
这就让水流意三个非常羡慕。
宝黛宝黛，人家还真就……
怎么形容呢，后宫诸王妃是怎么交叉管着彼此娘家的，这两位就是怎么换着帮林家薛家。
那她们三个能不能学？
能学，但只能学一点。
那还不如不学，免得邯郸学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