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士,王学士,等等我。”翰林院侍读学士、判翰林院事王铎出了午门,安步当车正要回衙署,后头传来侍讲学士、翰林院巡察御史梅翰林的声音。
王铎很不愿意理睬这人。
他们的过节很深,自中秋天下宴那天起,王铎和翰林院一少部分人就跟梅翰林这些人成了死对头。
王铎不愿和他们起冲突,可梅翰林这些人嫉妒他一次得了两个诰命,他王铎还当了侍读学士,成为翰林院的首脑,人家就给了他一个颇具嘲讽味道的外号,叫“清词学士”。
争辩过几次,当王铎终于明白要是不按照这些人的要求做事,他就永远不可能和这些人“化干戈为玉帛”,他就再也没大理国这些蠢材。
清词学士就清词学士罢,好歹俸禄增加了,老娘和妻子都有了诰命,每月家里的收入也增加了许多,王铎索性不管别人的说法,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十来天去一趟太学教十来个士子们学书法,其它的爱咋咋。
今日就怪了,大朝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梅翰林这匹夫不赶紧去找他的同伙密谋,叫住自己干什么?
梅翰林笑容可掬,他是嫉妒王铎,以诋毁不屑的态度对待这个老对头,可他也知道人家也有点真本事,至少比他梅翰林强得多。
今日大朝又加封赏赐功臣们,梅翰林没看明白。
他得找明白人问清楚,等下也好去那两位镇国将军……不对,找那两位皇孙给他们出谋划策应对时局。
拦住王铎,梅翰林请教:“永宁……忠武永宁郡王又加封,莫不是生前便要进封亲王?秦氏马氏在军中子弟是否要退出?”
王铎震惊,我知道你梅翰林没脑子,可你怎么这么没脑子?
梅翰林这会谦虚得很,拱手再三请教:“学士教我。”
王铎无语半晌,对这种小人他不想搭理,但不搭理他会缠上,于是道:“忠武永宁郡王何须将来封亲王爵?以掌管卫生而官拜宰辅,今至少应天府医学正在推行,此本为西宫之功,今让给忠武永宁郡王,凭此功劳,三五年内必然再加封郡王,到时候自然是亲王爵,又何须将来?”
“原来如此,”梅翰林大喜,顺嘴道,“这是分化武烈之功,大好事。不过生前便进封亲王,忠武永宁郡王将来怎么办?”
王铎九十度看着天,要不然他想吐这小人一脸,他愚蠢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还那么自信?
梅翰林见他果然看得明白,当时许诺:“下官要去为两位镇国将军恭贺,到时必提及学士之功,如何?”
谢谢,老子,哼,本官瞧不上。
王铎拂袖道:“忠武永宁郡王真乃开天辟地有史以来首位女亲王、宰辅,今竟进宗室玉蝶管理,将来画影图形为皇虞太庙之功臣,若要再追封,再加一个亲王爵便是。”
梅翰林以手加额,原来如此,旋即看到那两个皇孙出了午门急忙要过去侍奉。
王铎扯住他,又恶心了这小人一把:“民爵四王,必将都进封亲王,生前进封;当朝诸位宰辅到致仕,也必将全部加封王爵,你可记着。”
梅翰林不信,难不成连贾政都要进封王爵?
“那只不过是荣誉进封,非本爵位。”王铎耻笑,“知道为什么不?我教你,你记着,隆治中兴之功,非前代中兴帝王所能比拟,只为证明这点,隆治十年进封之臣,尤其中枢与中军群臣必将封前所未有之恩荣,反过来说,这些大臣生前进封越高越能证明隆治中兴之价值。”
说到这,王铎加大力度耻笑:“听说你家正在为你儿子求谢氏钱氏范氏嫡女?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薛家二房那位姑娘如今已在西宫得学宫女官之位,年前西宫必有内部进封,听说这位薛二姑娘聪明伶俐,只怕少不了一个西宫三大殿随侍女官之职,梅翰林心疼吗?懊悔吗?恶心吗?”
梅翰林啊的一声大叫,顿时连与那两个皇孙打招呼的心思都没有了。
偏偏那两个听见,急忙都不悦道:“梅翰林文章清丽,难免人情世故差了些,西宫也高看的女子,你什么人家,就那么瞧不上人家?”
梅翰林两行泪擦不干。
玛德,这要是早早和薛家那二姑娘成了亲,且不说他儿子必然能有去宫里的机会,就通过那薛二姑娘,梅家能窃取多少兵权?
皇长孙就知道他会这么想,这货如今你说他坏他还是那么坏,但有一点他学得好,叫大气魄。
他嘲笑梅翰林:“又想若当初如何,如今你家能从西宫窃取兵权?我李氏子孙中,如今最上便是武烈王,你?”
“文章读得多了就把脑子塞住了。”皇次孙大肆嘲笑,“你都能办成这种事,我李氏天下早被你梅家夺了。那是天下军主、百战百胜的武烈王,你想什么好事?”
王铎呆若木鸡,这两个货,不是,这两个贵人,他们怎么忽然对西宫那么维护起来了?!
这不应该啊!
“瞧,我们李氏子孙毫无底线地争斗,连翰林院这些书生都瞧不起我们了。”皇长孙感叹。
梅翰林不由愤怒质问:“两位既如此说,今日为太祖高皇帝抱委屈,二位可得了什么好?”
“皇帝到底是皇帝,若换做是我们,上一代恩怨那么深,我们岂能容得了人。”皇次孙沉默了片刻笑道,“人家做得好,做的比我们想的还好。唉,有时候想想,倘若皇帝有儿子,我们还争什么呢,左右皇帝一家安稳了,我也得了便宜过好日子。”
“与梅翰林说这个,他可听不得。”皇长孙招呼,“不说了,其实你我何尝不明白今日之事皇帝才是正确的?罢了,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要多想了,今日无事,又明确了爵位,去我家吃酒?”
“我可不去,”皇次孙建议,“上一次武烈王请了我们去楼外楼,如今你我定了爵位,不如请他去宋家楼?”
“哟,那可得多花点钱,大家都要请一请。但人家赏脸不?”皇长孙顾虑。
皇次孙觉着没问题,干脆也不管气得要死的梅翰林,拉着皇长孙直奔西宫,到了才知李征去视察应天府。
“那是忙国事,我们留个书信。”两个热情笑道。
焦大人老成精,一看这架势,稍稍一打听,得知二人确定了爵位,便建议:“宗室有喜,还是太上皇之孙,我家大王岂能不欣然赴宴?不如二位稍等,待请示过王妃娘娘,定下这场聚会最好,怎么样?”
那两个都认为好。
当时传到后宫,丁王妃啼笑皆非。
这半年来一直和这两个二百五掐架,如今他们竟做人了?
这倒是好事,遂命鸳鸯亲自去告知:“到时定然赴宴。”
鸳鸯笑道:“不管怎么说,那到底也是太上皇血脉,确实不当让别人去告知。”
而后又提醒:“那两个若非宫里护着,早叫人害死了。如今大张旗鼓要庆贺,只怕为人所图,应当提前告知宋家。”
“瞧,两个土匪已经出去了。”丁王妃指着外头。
秋桐与尤三姐提着剑早出门去宋家楼吩咐去了。
鸳鸯莞尔,出去与那两个一告知,二人也很有自知之明,皇长孙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放下说:“我两个哪里来的本事置办宴会,一不留神人家砒霜都倒进去了我们还在喝彩。你姑娘费心安排,酒宴我们便不管了,我们只管邀请宗室前去。”
哎哟,这可真人儿了!
请那两个宝贝在偏殿吃茶等候,鸳鸯回转后宫一说,丁王妃笑道:“自前儿收拾了他两个府上人手,日子比以前顺心了,人家对他们也不敢轻视了,他两个自然心里有些感触。妹妹忙不忙?”
“还是平儿去罢,定在今日何时?”鸳鸯确认。
“掌灯时分,”丁王妃告诫,“叫他两个记着,切莫忘记请民爵诸王、军中老将,尤其要请一下吴三桂他们家。”
这,何意?
“这些都是咱们家心腹之人,他们必然做了些准备,一旦宗室这些人再作死,他们不会留着宗室。”丁王妃笑道。
那倒是,如曹变蛟这些猛将,他们真不会对宗室客气。
鸳鸯去叫来平儿,平儿忙的才吃过午膳休息,得知此事连忙先去宋家楼亲自布置。
鸳鸯自去与那两个告知,那两个欢喜无限。
今日得确定了爵位,要庆贺当然最好在今天晚上,这丁王妃确实了不得啊!
遂自去下请柬,连带着连秦良玉都不那么恼恨了,此处不提。
后宫里,妩儿半天也没想明白,丁王妃没说酒宴就安排在今晚,鸳鸯是怎么领会到的?
待丁王妃午休,妩儿去请教她母亲。
柳嫂子也不太明白,只大概猜测说:“既是要庆贺,那自然是当天最好。便是不看堂兄弟情面,也要看那两个也是太上皇血脉,故此便按照最好的时辰置办。”
“大王未必能及时赶到。”妩儿担忧。
“那怎么会,今儿是带着林姑娘出门的,林姑娘身子弱,大王不会在天黑之后才回来。”柳嫂子笑道,看看女儿依旧还有顾虑,想想便明白,笑道,“又想着大王未必会对这个安排满意?”
是啊,妩儿如今既作了丁王妃的侍女,她自然要为丁王妃着想。
若这个安排不被李征喜欢,那不是不好么?
柳嫂子心笑,这孩子还小,哪里知道人家夫妇连心。
那丁王妃聪明之至,若是国家大事她不多嘴,这些小事,她所想所安排的哪一次不最得李征心意?
那是天生就该是夫妇的两个人,又岂能闹出什么龃龉。
妩儿稍稍安心,看看虽然还不用急着回景阳宫,也没在她母亲身边多待,急忙先走了。
也不用在身边待着,柳嫂子如今住在天香楼后院东厢房,就在宝钗房子窗户的对面,那么大的房间就她一个人,既体面又实在,最近她都闲着开始读书了。
诸王妃午休才起来,平儿已在宋家楼安排好酒宴回来。
这里正说着,王熙凤与尤氏过来。
李纨也过来了,不过她来了就去前朝,哪怕李征没在,转一圈她心里也安稳。
王熙凤是有事来求,改日在西苑宴请,她想请柳嫂子提前一天过去帮忙看看厨房。
阮妃奇道:“何必要只去看看?到时候我们也会过去。”
“那不能,”王熙凤耻笑,“请来的都是什么人?娘娘不能给她们那么大脸子,便是跟她们说个‘宫里赐宴’,那也足足的给了她们体面。”
而后笑道:“不过也该去西苑看看,改日去的时候,我们去叫上老太太陪诸位娘娘再去。”
倒也是。
丁王妃心想,人家为宫里这些事也操心到位了,但若是再赏赐什么也不好,便叫妩儿去问鸳鸯拿了一把钥匙给王熙凤,叫她若是有什么要紧的请客宴席,只管去西苑办理。
“这个行,别院不能去,西苑无妨。”王熙凤接了钥匙,与迟疑着不肯要的尤氏说,“你也糊涂了,娘娘们不常去,咱们也不常去,谁知道那么好的园林钻进去一群什么东西。”
想想又笑道:“过些天,年前我们找个好时候,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儿办什么诗社,到时候给她们开了园子叫她们体面些,这也是帮着大王把这些大小姐们从后宅里拉出来。”
眨眼不知想到什么,王熙凤哼哼冷笑,再想想又哼哼冷笑。
“别惹事,你那娘家兄长再不学好,也不必故意给他设圈套打他。”丁王妃好笑。
王熙凤心里就想,到底是正妃娘娘,人家这脑子,别人哪能比得上。
不过打王仁她是认真的,这孽障就欠打。
丁王妃左右找找问妩儿:“大宝贝呢?”
妩儿轻笑:“大小姐去丁府办事去了。”
……
“我还说让她到时候也去凑个热闹。”丁王妃与王熙凤二人说。
王熙凤力劝:“那也不能去,娘娘不知,那些妇人,就跟我那会不读书一样,哪里有个好的?大小姐去了,她们必定又说什么这个人家有好姻缘,那个人家有好日子,与她们发火不值,不打她们心里窝火,倒不如不去最好。”
“至今还有人求大宝贝?”丁王妃十分震撼。
尤氏恨道:“何止大小姐那样的好女子,咱们四姑娘那样一个小人儿,如今还有人死皮赖脸打着亲朋故友旗号力求。”
元春凤眸当时便立起来。
还有人这么找死?
这会还在她景阳宫睡懒觉吃果子的小妹妹,那真是西宫的心头肉,待遇可不比林妹妹差。
有人竟敢打惜春的主意,真不怕西宫的刀子砍下去?
说了片刻话,王熙凤三个忙到飞起,拿了钥匙,急忙去找柳嫂子商议。
她们一走,元春贴着丁王妃笑道:“姐姐待二府那样好,人家想感谢你。”
“去,少来烦我。”丁王妃大惊。
元春连忙抱住,往唇上啾一口,笑吟吟道:“又不是没亲过,姐姐那时候怎的不嫌弃。”
……
这哪里是妖女,简直是一个魔头。
被她这么一闹,丁王妃暂时就想不起来丁大宝贝去丁府之事,自然也想不起来怎么再教训丁家。
到终于想起来时,都快到做晚膳的时候了,丁王妃既恼火又爱惜,掐着元春脸颊恨道:“我生来冷淡,怎的遇到了这么一个你们!”
“是吧?就说我们没到这个家里来,那到底是孤魂野鬼似的。”元春点头恳切劝解,“不必怀念过去,如今岂非最好?若不然,姐姐要赶我走?”
丁王妃再三叹息,把你赶走,不说一家之主愿不愿意,我第一个不愿意啊。
家里说说闹闹,李征这会一点说笑的心思都没有。
他惊呆了。
林妹妹也惊呆了。
我说,这好像的确不应该是囚犯住的地方啊,这应天府大牢,我怎么越看越觉着这应该是王府大院,尤其是福王鲁王那种亲王应该住的王府?
这时,耳边传来李征的恳请:“林妹妹,你让我掐你一下。”
林妹妹伸出小手,虽然我也很震惊,可你舍得掐你的林妹妹?
那自然不舍得,李征就拉着林妹妹的小手在自己手腕上掐了一下。
有感觉!
那这不对啊,应天府大牢怎么能修的这么阔气?
怎见得?
大门修成据说最代表皿煮滋油的那个白颜色宫殿的样式,周围一砖到顶三丈高可以走马的铁锈红高墙,上面围了一圈铁丝网。
这怎么看怎么比福王府鲁王府还阔气,占地面积就远远超过了。
而且这地方还装了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