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到法驾仪仗忙出来迎接的应天府司法推官一行刚到面前，李征质问：“全装了暖气？”
这下完了，推官也是个坚决要求给应天府大牢换个地方的官员，一听他询问，当时便大声启奏：“大王，给换个地方罢，让一群为非作歹之徒在这里头住着，微臣舍不得啊。”
“那这地方用来干什么？”李征觉着也行，便问他们的打算。
推官建议：“何不让福王鲁王来住着？”
他苦口婆心劝说：“大王，这里好得很，夏天绿树成荫，就一个字，凉快；冬天还有暖气充足供应，就三个字，暖和。这么好的地方，福王鲁王必定毁家纾难前来居住，臣用脑袋担保！”
……
好了好了你先别激动，这事儿咱们慢慢商量。
李征带着林妹妹进了里头，找了个机会给联络员发信：“你们到底把应天府大牢修成了什么？”
“大牢啊，要不然你觉着不行你去住住？”联络员一个闪现出现在农贸市场，叉着腰建议，“听我一句劝，把你家大虞皇朝的监狱都修成文明的标杆、幸福的家园，你要学人家北欧发达国家。”
“学他大爷！”李征怒批，“你们这么搞，你弄得林妹妹来看了都不想回家了，这怎么行？”
“傻啊？”联络员没好气回复，“那就是个监狱，真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你不想多杀人，那就让那些犯了罪不得不被你送进大牢的健康点，好歹他们也是劳动力。另外那会修这个大牢的时候，我们又不知道你是太子，那是给你按照驻军的堡垒修建的。”
哟，那可得谢谢了。
李征忙通知皇帝要给天下农人免费修房子的事情：“让土木老哥们正经点，咱们用的材料都是旧的，可不敢弄出不安全的房子。”
“哎哟，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仁君，你这个老子咱们佩服。”联络员大喜，立即道，“你放心，就算是帮咱们老家处理建筑垃圾，这房子我们就给你按照最安全的标准修，不花钱。”
“钱要花，油气资源开采的那么多，给同志们多发工资，要是鸡蛋猪肉多，你给我弄点平价的，这一路走来我发现绝大多数人家还是买不起肉蛋奶，得让百姓吃饱吃好。”李征要求。
联络员做好记录，问起前因后果，得知秦老将军必定生前封王，皇帝给高迎祥李自成这些人都准备好了生前封王，至少封公爵的名额，那这还说什么？
皇帝不知道这几位是什么人，可李征知道。
他是真把这些敢造反的汉子往上提拔，敢给他们精锐大军的统帅权。
“这人咋就不学着当地主老爷呢。”联络员喜笑颜开一蹦三尺高跑了。
照顾好宝姐姐林妹妹，照顾好四春这些裙钗那是作为传统文化的传人应该做的，但能坚决不当高高在上的天子，一门心思要让穷人往好了过，这就让人佩服了。
当然了，有人说这有什么。
联络员会吐对方一脸浓盐酸，且不说自己的坚守有多难了，你试试顶着拓疆万里屠戮数千万的心理压力，你看你崩溃不崩溃。
李征才在应天府大牢提举衙门坐了一会，听臣子们吐了半天酸水与怒火，联络员又窜进农贸市场。
“别看那破地方了，那就是个监牢有啥好看的？赶快带林妹妹回家，然后准备签订一份合同，利用这次舰队返回的机会，我们帮你走一趟红海，在沙漠里搞一个油田，我们顺带着把基础的基建给你搞到全皇虞天下。”联络员先通报。
然后提醒：“可要说好啊，这可能会破坏一些‘原生态’的古代景观。”
“去他娘的，谁跟我说我们的发展不应该拆掉一部分古建筑我整死他，尤其我们刚开始那些年。”李征大骂，“吃饱了一抹嘴就开始骂厨房，也不看我们是什么条件。文化古迹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当下活着的人的生活。”
他对此极有感触，前世他老家有一块巨大的明代园林，后来为了修学校不得不拆掉了一部分相对不重要的。
这可好，过了十多年，新建的学校教出来的学生回老家，那指指点点的，人家就认为把人家把酒临风的场子给人家拆了这就是……话难听，非人言。
我们有些人啊，老夫子被我们从大牢里拯救出来了，他们认为弄坏大牢是一种罪过。
李征就认为应该让这些人天天去下水道闻着老鼠尿的味儿写花枝招展的诗词歌赋去。
要不然，没法教育这帮货。
联络员大喜：“就说你小子不是个被书读坏了脑子的蠢材，就是嘛，我们不心疼古建筑？只能做出选择的时候，我们本就该毫不犹豫地选择先照顾好我们的人，祖宗不理解就让他们不理解去。那就这么定了？”
“只要油气资源支撑得住就别怕花钱，哪怕只能让这一代人过几年好日子，子孙后代也必定会不断地追求过这样的好日子。”李征宽解，“别担心会对皇权造成什么冲击，如果皇权被冲击，那就说明我这趟没白来。”
“没二三百年想都别想，你除非走我们抛弃了的道路。”联络员挥挥手，“放心忙你的去，还有，对那些老英雄老前辈，对咱们敬佩的那些人如高迎祥李自成李定国，该有的防范措施也要有。”
不用。
更好的时代，这些人杰如果不能学得更好，那就是我这个穿越者出问题了。
再说局势如此，如孙承宗秦良玉这些英豪，对高迎祥李自成这些英杰，他们是知道做什么事情才是对的。
他们的功绩与人格精神用不着测试，要是测试反而容易弄出不可收拾的乱子。
“他们既在现代的史册里，也在这个时空的人心里。如果连这些人都要处处设防时时警惕，那就不用做别的了。针对这些时代英雄，我们会浪费太多的资源与精力。”李征回复，“放心大胆地建设，我在这里，百年内也没人敢跳出来搞破坏。”
这倒是，如唐太宗，他用得着百般防备那些开国功臣？
与其疑神疑鬼防备这个防备那个，不如把大家的智慧都集中起来带着我们去开创更好的时代。
李征的这个想法很得林妹妹赞赏。
在大牢里转了一圈，实际情况与阎应元张圭章的奏报没有什么差别，李征看天色已经不早便带着林妹妹回城。
回去的路上，林妹妹戴着护耳，打开车窗趴在上面，跟小熊玩偶似的，扑朔着眼睛询问：“今日一早为天子禀奏之事我想了一天，纵然我朝有爵位叠加之惯例，按说不用担忧功臣封无可封这种事。可若人才太多了，功劳太大了，那可怎么办？”
李征骑马过来点笑道：“封赏岂能有尽头？不过是可分配的物资有限，故此古来帝王对待功臣才有鸟尽弓藏之事。我皇虞有我镇压，封赏只能在既定范围之内，怕什么。”
“可若是大功之臣太多呢？”林妹妹追问。
李征笑道：“那就多和这些人才一起创造更多的物资。”
“是呢，人家也是这么想。”林妹妹笑靥如花称赞，再伸手，“人家也要与诸君同路而前行。”
“那么冷，快坐回去。”李征拧林妹妹脸颊喜道。
聪明的林妹妹也是在给他吃定心丸，那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林妹妹坐回车厢，靠着靠枕就着火盆，心下想到今日见应天府大牢的震撼。
原来，如果创造的多了，连大牢都能那么把人当人地建造管辖。
“这岂不是越发证明了他是对的？与其忧虑‘恩荣有时尽’，不如和他那样的人们一起前行。”林妹妹由此领悟，“若要和他们前行，只顾着后宅内院里可引以为傲的‘诗歌之能、才女体面’当然是不行的。如此，便越发证明他才是最对的。”
想着这些事，尤其这些心思，林妹妹伸开小手瞧了又瞧，皱着鼻尖儿低笑道：“却也不能心急，长大这回事岂能着急？我们都在这里，何惧岁月悠长，同路而行、从容长大才是最好的。”
想过了心思，林妹妹不浪费好年华，心气儿都平顺下来时，自身侧取过一卷皇虞律法刑名官方审定书卷《皇虞刑统》，就着窗外明光细细研读。
律法一行不是林妹妹所擅长的，在这方面她不如宝钗，更不如水流意与霍霁云。
那就抽点功夫学一学，不必精通，熟知便好，到该用的时候能帮助到好朋友也就够了。
车子平稳行驶，速度比去的时候更快，到跨江大桥北边时，天色放晴，正日落时候。
林妹妹放下书本远眺，见江水粼粼、江山如画，心下不由道：“如此如画江山，若久居深宅后宫，纵天子又岂能得见？”
又见跨江大桥贯通南北，行人如织行走其上已不觉惊讶，林妹妹转了心思，有千万句感慨，终究只落在两个字上：“创造。”
不去创造，古来何曾有如此惊世之建造面世见人？
既做如此想，她眼眸轻转之间，将今日所见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暗暗道：“片刻须请了母亲也来，我好于诸位王妃姐姐面前描绘之。外头这江山如画、人世良善我见了，她们可未必都见过，我可不能一个人知道、一个人跟上去。来日若她们得了闲暇，我当请她们也出来见识过，若不然，她们都那样好，却囿于深宫后宅，岂不平白挥霍了才华在于里里外外之人勾心斗角之上？”
到宫门外下了车，林妹妹与李征商议。
李征不做答复，我林妹妹这个决定，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么？
只携林妹妹小手进了宫门，李征自去锐金殿处理今日积累的公务。
林妹妹笑生两靥明媚灿烂，还有什么比必须要答案更好的回答么？
她轻巧进了会芳园，又见那么多女孩子们都在，又忖度：“外头是那样的好，也那样的不好，岂能只我们少数人知道？也应当请她们同游。”
不过此事须丁王妃做主，林妹妹可不做越俎代庖的事情。
于是回宫才不到一刻钟，后宫传来丁王妃旨意，晚膳时候请前朝女官员、后宫所有女子们都去长春宫，林妹妹要描绘今日所见。
李征喜极，林妹妹极好，如今的她自己长进了，都不怕别人笑话也要拉上更多的人一起长进，诚可谓“美美与共”之风，这真是很好的事情。
丁王妃品德过人，素不以别人比自己有长进而心存不满，反更愿意成就别人，那可真是了不起的胸怀，把古来多少英雄豪杰也比的无可相比。
还有诸王妃，她们虽各自都有所短，但也都是胸怀大度之人，最愿意成就别人的好、进而见贤思齐自己也取得进步。
“有我家这样一群人，就不会辜负了这好年华。”李征欣慰之至。
可惜，他没闲暇参加这样的省会。
那两个二百五难得做了人，今晚须当鼓励他们，宋家楼宴会他得参加。
正这时，柳芳送来散朝后午门外王铎梅翰林之言，另有那两个二百五所言的密奏。
……
就知道这帮人总想从那两个二百五脑袋上获取功劳，没那个必要。
李征看过密奏，收起来过了片刻，叫殿后随侍的牛笠雨：“去一趟镇国侯府、理国侯府，叫牛继宗柳芳去宋家楼。”
牛笠雨迷惑，好好的，宗室聚会叫她们干嘛？
她也不多问，领了手令转身就走。
这也是个袭人式的女子，在宫里待得舒坦了，她自己就不想别的事，如今一门心思在钻研算学，有时候李征都怀疑，如果牛继宗还有“蛰伏以待天时”的心思，他送到宫里让着小女子办什么事，那密信都找不到牛笠雨。
放好密奏，交在次间随侍的李香君保存，李征与之慨叹：“如梅翰林这样的人，给自己找的主子都越发看不起他，他还折腾什么。”
李香君不答，只说自己猜测的：“这样的人，未必真主子就是我们看到的。”
“不说这些，去不去？”李征想带这女孩多出去走走。
李香君笑道：“我可不去，林姑娘今儿有多了见识，我们都听她说一说，或也可都有点长进。”
李征挥挥手，那就快去吧，在这守着耗费精力。
这就搞得去赴宴的时候李征有点尴尬了。
掌灯时分，李征到宋家楼，一进门就有点不好意思。
那两个宝贝请客，来的人还真不少。
宗室之中林丹李绍来了，李问剑姐妹四个可没来，懒得搭理。
福王鲁王也早就到了，李泰也来了，连李鹊都来了。
这么多人就李绍没带夫人，老太太忙着给肃藩子弟和钱氏女儿相亲呢。
秦老将军也奉诏来了，她当然是一个人。
民爵勋贵当中，水圭夫妇来了，南安太妃在霍朝恩夫妇陪同下也来了。
荣府贾赦带着邢夫人，宁府贾敬没来，贾珍也没带忙的还没回家的尤氏，只带着有身孕的佩鸾来了。
镇国侯牛继宗带着夫人，理国侯柳芳带着夫人，军中大将曹文诏带着夫人，周遇吉带着夫人，吴襄与祖大寿也都带着夫人来了。
请客的两个宝贝，大的带着刚回城的夏金桂与宝蟾，小的也带着两个妾室。
李征就挺挠头，早说啊，我这孤身一人来赴宴，是不是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众人不觉着奇怪，满朝大臣谁不知道这位出了名的赴宴是奔着吃回礼物的目的？
他家诸王妃饭量应该都不大，那就没必要赴宴。
赏脸？
西宫诸王妃何必给宗室赏脸，又不是肃藩聚会。
一时在二楼大厅里坐下，李征又让侍奉的少掌柜——五六十岁的少掌柜——去请了宋老夫人也来，他方才都看到老太太在楼下守着。
宋家老小自喜笑颜开，当时也不阻拦别的食客进门，只派遣十多个人在后厨守着、十多个人在传菜的路上守着，连存酒的房子里也急忙又加派几个人盯着。
楼上也不分宾主各自坐定，李征问那两个宝贝：“听说跟梅翰林闹了别扭？你们一唱一和的骂人家干什么？”
“不安好心，这帮人心思就不在咱们李氏身上，何必给他们好脸。”皇长孙耻笑。
才骂完，传上看菜的少掌柜通报：“梅翰林一家就在楼下。”
……
诛心呐二位宝贝！
皇次孙越发会做人，看少掌柜年纪不小传菜十分辛苦，遂邀请：“少东家十分用心了，我们可不好感谢你。一会儿忙完，也请你们坐着，自家的好酒也吃一杯。”
哟，这是真有点学做人了。
李征给了个面子：“贾珍片刻代我多吃两杯，佩鸾不要吃酒。”
珍大爷眉开眼笑，正要说话，薛蟠来了。
这厮也接了请柬，只是才从朱雀门忙完回来。
李征惊奇：“你怎么也没带夫人？”
“恕罪恕罪，今儿圣天子降诏，朱雀门内外民众太多，我们只好三百次五百次念诏书。”薛蟠连连拱手谢罪，闻言笑道，“忙着呢，我都没回家。不过楼下那么多体面人不都没带夫人？梅翰林那老小子倒是带着，可他儿子没带——他儿子有正室了吧？该有了吧？”
这是个大嗓门，这一嗓子直呛得梅翰林一家三口涕泪横流。
他们家真不是来凑热闹，他们是与前亲家约好在宋家楼吃饭。
目的嘛，自然是劝说那不听话竟然去内帑的小妇人“回心转意”回梅家去过日子。
可谁承想，这客人还没到，楼上那帮天杀的竟接二连三地这么给老梅家那么大的羞辱。
他们干嘛呀这是，尤其薛蟠这狗贼，就为了当时那点事他至于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