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兄弟得准觐见,才上了丹陛,不由得先端正了态度。
没来之前,兄弟二人大可以想着“我士林名门,彼粗略武夫而已”。
可真到了宫里,两人不由自主弯了腰。
一路过端门,又承运门,走抄手游廊去青木殿时,谢梁才觉可以松口气。
为什么会感觉这么惶恐?
谢枋明白。
你谢家大老爷整天喊着什么耕读传家,你真就甘心耕读传家空老林泉?
你心里对功名是热切的,既有功名之心,你能不畏惧皇权?
心有所求,自然有所敬畏。
到了青木殿,谢梁十分为难。
既来都来了那肯定要去见驾,虽然他为家族打算,对女儿的婚事有功利之心,可那是他唯一的女儿,如今要留在宫里当差,十分可能将来也要在西宫有后宫嫔妃之位。
那,那就算要卖小猫小狗给别人,总也得看看对方是人是鬼,何况那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就算只是要看看那虎狼之王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得是不是如外头所说的那么吓人,那也得去青木殿一趟。
可是这时候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澄泥砚。
拿着这个去见驾,是不是会被打死?
这会惹出事啊。
果然,进了殿还没想好该怎么拜见,谢梁就听有人笑道:“持瓦片而来,可是要行刺?”
咔嚓一下,谢梁当场就给跪了。
标准的见驾姿态,五体投地十分标准。
但直到如今他也没丢掉那方砚台。
李征瞧过谢晚杏,他刚得柳如是报知,知道这个女郎命途多舛,也是个很有苦心的女子。
为了活着,她没做错什么。
于是让两个女郎,尤其谢大小姐这个狡猾的女郎过去陪钱氏妇女们,他目视谢梁开了个不小的玩笑。
谢梁既跪了,李征付之一笑。
还以为你有多硬骨头,凭着意思也要和我手里的刀子对着干,就这?
“起来吧,”遂笑道,“爱惜东西没错,却不要玩物丧志竟到了连至亲的好话都听不进去的地步,你生了个好女儿。”
两个女郎心里一坠,钱氏妇女们悄然瞩目。
那谢氏兄弟脑子不太灵活,想了下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已经知道谢氏后院发生了什么!
厂卫竟已渗透到千年名门的后宅去了?
那当然不是,从谢氏四人的反应就能大略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
李征身边可是先有元春,再有宝钗这么两位曾经对娘家万分失望,却又极力扶持的女子。
那谢瑶池聪明又狡猾,又知道机密,她不可能不态度激烈地教训她老子不要找死。
被李征这么一诈,谢瑶池急忙以实情告知,包括谢氏意图行“李代桃僵”之事。
“你这个妹妹很好,为求活,她用尽力气,柳如是也十分佩服。”李征评论,再问谢晚杏,“先在少府做事行不行?听说你不擅长新学,做点事,你自己养活自己,再学点新本事,天高海阔自有你翱翔之时。”
谢晚杏惊喜,她本想着能寄人篱下就好,好歹朋友说西宫不欺负人,外头都说西宫待人仁善。
不想竟能得少府官职自己养活自己,这是她最喜欢的安排。
喜悦之下,这女郎眉眼绽开,大有“疏影横塘”之姿,不亚于谢瑶池清朗疏离气势。
谢氏兄弟心慌意乱,又不知怎么处置他们作死的罪行,闻言又急忙拜谢。
“二妹妹带她们先去办了手续。”李征转头与迎春吩咐。
这会陪着他与钱氏妇女说话的是迎春,本来这是宝钗的活儿,宝姐姐很累,用过晚膳便休息了,林妹妹也没出来,这会忙着给自己挑选做新衣服的料子呢没工夫。
正好三春来找丁王妃告状,主要是探春要说王宫收购药材的时候有人作死以次充好的事情,因事关栖霞山王城,这得丁王妃降旨处置。
李征便带着迎春会见钱氏,二妹妹温柔大方,也该让外人知道荣府的二姑娘是何等的好人物了。
得旨令,迎春起身招手:“二位请随我来。”
她也学李征,如今让身边的司棋几个去做事,她也要用一个请字。
谢氏姐妹愈发欣喜,这是难度无人不知的武烈王青梅竹马,人家这素质就是高。
三个转去承运殿偏殿,谢瑶池还好,随侍女官要通过昭德宫正式任命,谢晚杏却要在少府担任官员,那只能用朝廷官员告身。
钱氏老夫人见状,迂回问道:“大王恕罪,钱氏不知天家之事,此前也有求荣府二姑娘之心。方才老妾本还想问,如今看来,这位二姑娘也要在宫里当差?”
“我与她们是少年伙伴,从不想过分离。过一两年迎春必以王妃位次过来,倒要让老夫人失望了。”李征笑道,“不知哪一房要做官媒?”
那老妇人大喜,这是要给钱氏做媒,这好的很啊。
不过不能给钱氏男子做媒,那会让那些轻浮狂妄的小子不学好。
遂试探:“小门小户之家,男子没几个敢劳大王过问的,却有两个小女子,模样也还好,品行不差。”
“岂不是大好事?”李征喜悦,急问贾芸,“肃藩那帮混账,整日找你们托付婚姻大事,可有合适的?”
“有,可有。”家佳源对这些门儿清,也知道李征很支持把这些名门世家的女儿都从深宅大院里解救出来做人,当时推荐,“别的倒还好说,有两个很是头疼,眼看着也快二十了,也是知书达理的,可就是找不到投缘的。”
“你与薛蟠去叫一下,”李征一听就知道是谁,先吩咐贾芸薛蝌去办,再与老妇人介绍,“这两个混账,祖祖辈辈就知道打仗,到这一代才随军学了些斯文,那是我肃藩极好的子弟,人品端正,不酗酒,不奢靡,今封爵奉国将军,不辱没你名门贵女。”
“得配国家栋梁,实乃钱氏高攀,岂敢以‘名门’自居。”老妇人笑道,“既如此,事不宜迟,若两位将军不当值,何不今日便叫他们先见了?”
行?
李征大喜,急令贾芸:“快去,便是当值也让宋王去代替两天,叫他们快来。”
又托付陪坐的赵嬷嬷:“快告知诸王妃,你们也要留着,等下帮着问一问人家女儿家之意。”
赵嬷嬷笑道:“自家的事,我们当然用心。”
这就让谢氏兄弟挠头了,话说,如果真不怕我们世家大族融入军中,谢氏适龄女子可多,少说也能找出那么十七八个!
谢枋赔笑启奏,李征指着迅速换上石青色随侍女官常服、正九品上文官常服的谢瑶池谢晚杏姐妹两:“谢氏多有不良,我对你家有十分提防之意。然婚姻一事,与你家恶行暂且无关。但若有好的,她两个自会提及。”
谢梁谢枋也不沮丧,只要给机会,就不信占不到便宜。
谢瑶池可心里清楚,东宫这人狡猾得很,让她和谢晚杏促成谢氏女子与军中子弟婚姻,这明摆着是把防止士人向军队伸手的预防工作交给她们。
如此,她二人要面对考察,谢氏女子就是她们的考卷。
而且这人还要把谢氏的女子教育成他的帮手,那谢氏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不片刻,后宫派车去钱氏宅子请来两个女子,李征自然不会召见,只请到后宫,诸王妃都见过,很快秋桐来通报:“娘娘们都说,钱氏女儿品貌极好,足可为咱们军中子弟良配。”
贾芸与薛蝌也回来奏报:“他们还害臊起来,只好求了宋王妃老太太,这会已经到后宫了。”
“我正好有事启奏。”跟着两人一起进来的薛蟠喜气洋洋奏报,“今日下大雪,我闲着没事去了一趟王家史家,他们有顾虑,我可没那么多顾虑,只听他们说有几个好女子已为应天府下了官媒,便请了三郡主做主,方才已促成少说三五对。”
“宝钗说赵家小宗不是还有女孩吗,听说年纪也不小了,家里急着找姻缘,你们夫妇怎么也不说帮一把?”李征奇怪,“你还担心赵家小宗有什么野心?”
“不能急,这些人太矜持,”薛蟠打包票,“大王只管放心,自己人的婚事,他们忙顾不上我们可逗帮他们记着呢。”
李征携迎春小手询问:“岫烟不管,但我听说邢家好几个姑娘都在南都,凤姐儿教得好,人家也学得好,邢夫人怎么没想促成一番姻缘?”
“只是还没有结果,大家可都没有闲着。”迎春柔柔笑道,“我们看着呢。”
李征恰恰算算,要这么看来,最迟明年开春,军中子弟成亲的就有三五十个了啊。
这可是大好事。
这其中肃藩子弟足有三成,这帮混账一个个都不善于主动,全靠长辈们操心。
丁王妃最近为肃藩子弟的婚事忙的睡觉的时候都在掐算谁家还有好女儿,军中子弟成亲那可都得丁王妃做主赐婚,要不然军中都觉着自己好像犯了错不被在乎了。
有如此大喜之事,李征心情极好,与谢枋笑道:“你这一方端砚,名贵的只是司马光那厮铭文之上。你不要那么吝啬,今既要作县中学提举……你干什么去?”
他才说这话,金圣叹站起来就跑。
不多了,宫里的名贵砚台也不多了。
前儿苏泓来拿走了几台,那是苏王妃给娘家老父亲的,这没办法。
可后来阮大铖来谈公务,走的时候遛进文华殿顺走了三台。
当晚,贾政很不好意思,但也顺走了两台。
金圣叹心疼的想哭,慌忙要藏起多宝阁上他摆着每天欣赏的那些,李征让贾芸给秦业也送去了两台。
今儿要是再给出去一两台,金圣叹今晚得火烧青木殿。
谢梁何许人也,凭什么给他宝贝?
李征敬这狂生质朴,这人就那么点爱好了,李征向来很体谅。
便与之商议:“人家好好养了二十年的两个宝贝,如今都是我们的同路之人,要体谅人家心情。这样,你挑选两台给他们,明日我带你去仓库,有宋元时候砚台许多,但凡你喜爱,只管摆在这里看着。”
金圣叹纠结,倒不是要讨价还价,他建议:“不如都收起来罢,放在外头冻坏了。”
后头传来一声轻笑,宝琴从屏风后转出,与金圣叹道:“先生不知,都收起来的送人的才多,前儿林姐姐取了两台送去了扬州。”
金圣叹只觉天旋地转。
他是个狂生,可也是个君子,会芳园仓库收藏着不少宝贝,他喜爱的也不去查看,只看着天气好才求着女官们拿出来,他看看就心满意足。
李征要送他他也不要,这些东西若是李征私人用金圣叹不会客气,可李征告诉他,这些好东西将来要留着给子孙后代展出。
这就得好好保护,金圣叹可舍不得拿去当传家宝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