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可好,想想他见过的那些宝贝,尤其那文房宝贝,想来林如海这厮得到的应该是那几台砚台,他就觉着天都塌了。
“罢了,以后我也用一般的。”金圣叹一跺脚,狠狠瞪了谢氏兄弟两眼,又瞪了钱氏老夫人两眼,咬着牙去偏殿去了。
来访者无比惊讶,这怎么青木殿之事,还由这个江南狂生做主?
“这先生质朴豁达,我十分敬重。我公务繁忙,少有赏玩这些文玩之时,平生也不好这类器物。金先生才学远胜于我,又不爱他物,青木殿自当这样的行家做主。”李征与众人介绍,“若不然,这里名贵之物那么多,却没有个赏识之人,岂不可惜?”
这也是金圣叹安心留在西宫的主要原因。
他喜欢书,李征便再好的书,哪怕是孤本也交给他保管,并托付他想办法多印刷一些让读书人都有机会看到。
他喜欢那些文玩,李征便将数不清的宝物托付给他照料,人家敬重他这个狂生的人品,从来不疑心他有什么坏心思。
在这样的环境里,金圣叹觉着很舒坦,最近连科举他都不那么讨厌了,自然而然就把这里当自己要守护的地方。
这不,到了青木殿,他妻子这会肯定在学堂那边,子女正在偏殿读书。
李征最喜欢小孩子进学,喜欢读书而且能读进去的小孩子能在青木殿读书,哪怕他要在这里处理公务也会悄悄避开。
孩子是我们汉家的希望,爱读书能读书的孩子那是最光明的希望,给他们让路,李征觉着无上光荣。
金圣叹过去摸摸儿女的小脑瓜,提醒“看两刻钟要出去走走”,再过去取了三方砚台——谢氏有,钱氏岂能没有。
钱氏喜悦,谢氏兄弟也无限欢喜。
谢梁连忙将自己的祖传澄泥砚碎片装在胸口,捧着新得的红丝石砚大气都不出。
这红丝石砚本就极其难得,当今传世的极少,但凡流传,必是精品。
要知道,宋代大名鼎鼎的洮砚也不过是红丝石砚的替代,北宋后期,青州红丝石停止开采,传世的红丝石砚就更少了。
谢梁所得这一台,不知其制作年代,但最晚也是唐代,因为上面有书法大家柳公权的铭文。
柳公权铭文之下,还有北宋苏东坡的铭文。
作为这方面的行家,谢梁从铭文笔法初步判断这绝对是真品。
但这人贪心,收好自己的砚台,他又看谢枋所得,只看一眼,便叹一口气:“如此宝物,蒙尘了。”
谢枋充耳不闻,他所得一台罗纹石砚,似乎不怎么名贵是吧?
背面有朱子铭文!
“我曾在杭州见荩臣公存有燕子石砚一台,常以为当今天下名砚中尽善尽美者也。今得赐此砚,平生无恨也。”谢枋喜不自胜赞叹。
荩臣者谁?
卢象升担任大同督帅之前,国朝的大同督帅叫王象乾,字荩臣,晚明狠人一个。
其弟王象晋,今为浙江右布政使,如今马士英晋升浙江巡抚,吏部拟擢王象晋任浙江布政使。
此公年迈,今年已八十多岁,但精神非常好。
那当然好,人家是明末著名的医学家,当然,这不妨碍此公也是一位古代出色的农学家,所做《群芳谱》非常有名,皇虞皇史宬有收录刻印。
王象晋之孙也非常有名,后世许多人经常搞混淆以为王世贞的清初名臣王士祯,康熙时代的刑部尚书,士林名家。
此人是东林,谢枋与之有来往很正常。
今得朱子铭文之罗纹石砚,谢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拿去和王象晋收藏的那方燕子石砚比一比,也不是要争强好胜,他觉着有这一方砚台,他这个举人出身的官员在士林中也不至于弱了名声。
这兄弟两人姿态,叫谢氏姐妹看在眼里,一时互相目视,均心下叹息:“只两方砚台,谢氏竟至于利令智昏,连今日谢氏钱氏夤夜拜谒青木殿之事也抛之于脑后,如此人物,岂能‘成就大事’!”
再看看人家西宫之主,那书案上只用最寻常的砚台,可碍着人家气度森严了么?
连金圣叹那样的江南狂生也折服于人家的气度,谢氏凭什么与人家争锋?
钱氏好一点,后宅妇女们真不懂砚台,自不知他们所得那一方并不名贵,却最用心。
那是李征在辽东得长白山松花石,送内帑后太上皇会内帑名家所制,这在清代非常名贵,取名叫松花石砚,是清代皇室所用上等砚台材料。
钱氏诸老真乃我国之脊梁,李征敬重不已,今给钱氏祖先之礼,自然是最用心挑选的,松绿砚台外部宫廷名家雕刻青竹雪松,整体外形犹如一个葫芦,是“福禄绵长、子孙昌盛、代代人杰”的美好期盼。
李征在后宫所用的砚台就是送钱氏的同款。
对两家表现李征不予评论高下,免了他们谢恩,问薛蟠:“也要学点文章,前日叫宝钗送回去的砚台可用着了?”
薛蟠:“……”
大王,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看书就跟挨打一个道理,书它打不死我,可也降服不了我啊。
“还不如给芸哥儿她们几个。”薛蟠坚辞不受。
宝琴笑道:“大哥哥也高兴糊涂了。”
薛蟠:“啥意思?”
“没意思,入座,吃饭,吃完饭忙你的去,商铺你也不要管了,宝琴都比你强,你只等着建立起来了再去看看。”李征叹着气,实在没法和这个二百五说话。
宝琴的意思是,贾芸薛蝌那是什么人?那是王宫的心腹,他们别说本身就不太懂欣赏这些文房珍玩,就是真的懂那也不能沉迷于这些。
可这话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薛蟠还追问,他追问个鬼啊?
这里说话的说话吃饭的吃饭,谢氏姐妹细看,一时越发对谢氏失望。
你看看人家荣福的二姑娘,人家是什么身份地位?可你看人家坐在那里,就坐在椅子上,那是气度典雅,十分写意,就跟谢氏百般要求家族的女儿们“坐有坐相”那样,那是标准的名门淑女坐姿。
这种气度,是刻在人家骨子里的,是见多了繁华养成的淡定从容气质。
谢氏如今一“出山”却在追逐什么?
把砚台这些身外之物当宝贝,家主喜形于色之时连最起码的脑子都仿佛被狗吃了似的。
这你还妄图干这个大事扶持那个“圣主明君”,你连“名门士族”苦苦追求的气度都丢了你还能有什么前途与希望啊。
还有钱氏妇女,今日能来西宫拜见的都是望族出身的名门夫人,你瞧瞧你们,有几个能比人家荣府的二姑娘气定神闲坦然自若的?
当然,谢氏姐妹管不着钱氏,她们只是一对比才发现,谢氏后宅那些大夫人小少妇们,就没人能比得上人家钱氏。
钱氏后宅又比不得人家荣府的二姑娘。
这还只是外在能看出来的,要是再比对新学的掌握,你拿什么和人家比?
“谢氏还妄图以我们抢夺昭德宫主母之位,连这么一位不十分有名的西宫之主的青梅竹马都比不过,还妄图和西宫主母、未来皇后相比。这时代,确确实实已经变了。”谢瑶池心下叹息。
不一时,这里才菜过五味,后宫转出来妩儿,以钱氏女儿“无不好”,问李征对此番婚事之意。
李征瞥谢氏兄弟,这两位似乎对谢瑶池谢晚杏入宫已心满意足,谢枋方才还有意图,如今两人均对与肃藩“联姻”兴致缺缺不怎么在意。
“人啊,蠢一点其实也很好。”李征暗忖,“那两个女子都极有主见,她们还能被谢氏胁迫给他们窃取我军中之权?所料不错,明日开始谢氏也该与士林联姻,与东林‘故人’加强往来乃至彼此联姻,他们废了。”
樊胜美会被原生家庭绑架而成为血包,谢氏这两个极有主见的女子会成为樊胜美?
当然,谢氏兄弟也应该想通过谢瑶池谢晚杏促成与肃藩联姻,他们恐怕认为那样做的话,他们家女儿帮他们“发展”的资源就成了他们一手掌握的了。
那也好,正看看这两个女子会有什么动作。
乃告知妩儿:“王妃看好的想来便是最好,然婚姻之事遂在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在两人之间。若初见相看两不厌,人家才能在一起过日子,此事不必着急。”
钱氏老夫人会做人,既提出了与肃藩子弟的亲事,剩下的人家就不管了,今又见得李征果然重视人物本身,连小女子的感受也能照顾到,当即喜悦称谢。
“世上婚姻,皆各有定数,大王与娘娘们做主,这本便是定数,老妾看着必能美满。”老夫人称赞。
李征让贾芸薛蝌代他举杯:“虽是薄酒,我不能饮,他两个与我相得,可代为致谢,老夫人请,诸位请。”
这便酒过三巡宾主尽欢了。
将人定之时,丁王妃遣女官们在宫门外备好车马,送略有三分酒意的钱氏妇女们回家,顺带着也给了谢氏一点面子,给那兄弟两人也安排了车马。
一行才走,荣宁二府男男女女一大家子抹着眼泪进宫。
李征都不用问,这要不是为宝玉和小郡主的婚事来的才怪。
他估计应该不是要立即促成这幢婚事,只怕是如今向小郡主求婚的人太多,东海那边也不知多尔衮是什么想法,故此荣府才急着要定下这么亲事。
这就离谱了。
宝玉才多大?过完年满打满算才十四岁。
小郡主与林妹妹同龄,还小好几个月。
这要是定了这两个的婚事,那我林妹妹……
呸,我林妹妹还那么小,谁胆大你敢提我林妹妹的婚事?
“坐下,别说话。”李征取下翼善冠递给迎春,与贾母分辨,“宝玉还那么小,你们这么急给他定下婚事干什么?这孩子逆反心里很重,若如今就给他定下,你们能不尽快筹划大婚?一来二去,才走出大门看南都的小孩子一旦对此逆反,你们拿什么哄?”
王夫人忙打包票:“只是定下婚事,如北静王世子当年一般。”
“水溶那完全就是闭着眼睛成亲,他能有自主之权?回去罢,宝玉婚事不能急,我保准小郡主将来到你家当家,多尔衮不愿,我自提兵去打他。”李征拱手,“回罢,别闹了。”
开什么玩笑,多尔衮又不是没脑子,放着将来国舅的正妻不给自己的女儿争取,他还考虑什么跟别人联姻?
再说,那小郡主人品好,如今也开朗了点,三天两头去宫里,人家还会关心关心她的人,那孩子很好,你让人家过几天少女的日子不好吗?
荣宁二府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李征不想搭理,迎春柔和道:“老祖宗也是急了,如今便定了婚事,不说其他,宝玉还没有想明白该怎么做事,怎么活人,便这么早给他定了驸马之位?”
啥?
老太太吃惊,驸马那可只有尚公主才能有,便是郡主也是能配宾仪。
那这么说,虞城郡主将来还会升格公主?
要不然呢?
谁让后宫喜欢那孩子,皇虞公主本来就少,肃藩七位郡主本来要升格为公主,得,人家如今都亲王爵了。
那将来等林丹的女儿,布和的女儿要出嫁,皇虞皇室肯定少不了赐郡主进公主之位,这也是为了稳固草原的局势。
有齐王蔡王两府郡主进公主之位,虞城郡主岂能例外?
如今就给她和宝玉定下婚事,那就等于提前定了宝玉“尚虞城公主”混吃等死的前程。
这不是不行,可如今的宝二哥是上进的,你让他奋斗奋斗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