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瑶池到家时,因雪下了一天才停下,谢氏子弟才都结束“围炉看雪”,门子报知“都才出去”。
“围炉看雪?”谢瑶池听着都觉着好笑。
他们哪里是什么围炉看雪,分明是……
“没苦硬吃,自视甚高,死到临头。”谢瑶池看着院子里雪地上的小火炉心中长叹。
门子见她神色不快,都笑道:“虽也不算什么,到底大老爷二老爷得了官身,大家心里快活,大小姐何必苛责。”
谢瑶池不愿和这些人多说,这些人是从骨子里反对妇女出门,尤其是走大门出入的。
他们也是跟着谢氏标榜“清流门第、书香人家”的。
那也随他们,谢瑶池进门走游廊,懒得看满地新式铁皮小火炉,她直奔后院中堂。
不出所料,谢梁很矜持地在看书写字。
不过一看他那架势,谢瑶池心里轻笑。
她这个父亲可是非常反对台灯的,认为这东西会让读书人家“虽然便捷,毕竟养成士人骄奢淫逸之风”。
反正谢瑶池没想明白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养成士人骄奢淫逸之风了。
今日大概是得了官身,谢氏在中枢与南直隶的子弟与亲戚都“从容隐退”,谢梁心情很好,竟在书桌上摆上了一盏台灯。
谢梁早从窗子里看到女儿回来,见她瞩目台灯,轻咳一声埋怨:“都是他们多事,既有那电灯,又何须这物件。”
不等女郎告知以去西宫之事,谢梁的夫人从后宅转出,见丈夫多少有点尴尬,连忙试图找个话题:“人言西宫好学,宫里陈设如何?”
谢瑶池惊愕,你不问更重要的,如见没见到诸王妃,却问西宫宫殿陈设,这有什么意义?
转念一想,谢瑶池明白她父母的意思。
朝野都说西宫好学,那他宫里的陈设就能看出到底是不是个好学的上位者。
如果是谢氏认可的那种“好学之人”,谢氏扭扭捏捏跟西宫走得近一点那也不用心理负担那么重了。
大家都是读书人,有很多的共同语言,是吧。
你放开军权让我们帮外廷与士林攫取一些,我们再帮你在士林说一些好话,大家体面地开始往来,如此你得了实惠,我们谢氏也有了面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心里这么一想,谢瑶池游目四顾,忽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明的腻歪。
她是在锐金殿见驾的,又得了青木殿校书一职,自然要去青木殿录名。
于是,无论点将的锐金殿还是藏书如书房的青木殿她可都见过。
锐金殿还好,她没敢多看,但在青木殿她可仔细观察过。
武烈王的确喜欢读书,两处宫殿都有数量很多质量非常高的藏书,这且不说,殿内陈设乍一看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可如今回想起来谢瑶池有一种强烈的对比。
虽直言:“父亲可是要问西宫是否以谢氏认可之‘功课课业’为重?这我不知,没敢多看。然西宫陈设简明大气,非寻常文章清流人家所能有。”
谢梁不忿:“可试言之。”
夫人笑道:“我们谢氏千年名门,所珍藏何止千万,西宫不能比。”
……
谢瑶池不和傻子说话,哪怕这个傻子是她亲妈,直与这两人简而言之:“西宫用器,俱以‘新’为重。锐金殿青木殿桌案乃全新用具,虽是名贵木料,一概取新而用、力求简明。”
她指着谢梁爱不释手的一方端砚说:“锐金殿我不敢细看,只是在青木殿见案上砚台。砚台乃国朝新款,似是隆治元年所制澄泥砚,上无陈年墨香、后无名人铭刻,洗的干干净净。桌案之上不见杂余,惟白瓷笔挂一面,大小湖笔五六,青花笔洗一个,各色墨条若干。”
说着瞥生母两眼:“倒是那金圣叹所用,无不是江南上等人家求而不得之物。”
意思就是,别以为人家没有,只是不稀罕用这些标榜身份。
谢梁不置可否,拿起自己的端砚摩挲。
这可是好东西,上面有北宋名臣司马光铭刻。
有名人铭刻,这砚台就不只是文房工具,这就是收藏品。
人云“砚贵在有铭”就是这个意思。
国朝历经百年发展,江南又是富庶之地,如谢氏这样的人家,自然矜持地用名人砚台、文玩之类标榜自己“清流”而又“家传渊博”之风。
谢梁的这方端砚是不是司马光用过的不必考证,只需要考证这上面的司马光铭文是真即可。
砚台后面,还有“既坚既好,不雕为朴”的铭文,这是谢梁的手笔。
这句话有深意。
表面来看,“既坚既好”说的是这方砚台又坚固又好看,实际上根本不是那回事。
《诗经》之“小雅”“大田”有云:“既方既早,既坚既好”;宋张拭《淳熙四年二月既望静江守臣张某奉诏劝农于郊》诗中也有“既坚既好”之言。
如此,这四个字把种田和砚台联系在一起,这就叫“名门世家”的矜持。
什么叫“耕读传家”啊!
至于那句“不雕为朴”还用解释么,结合上一句这不就是“我谢氏之主,只求躬耕于钱塘,不求闻达于朝廷”?
谢梁珍爱这一方砚台,每有好友来访或者江南名门来访,这方砚台都会引得一片交口称赞。
今其把玩这一方砚台,谢瑶池顿知其意。
这西宫的法旨,我实在想遵守,金陵县中学提举我看不上,但如果能通过这个官职“纠正朝廷错误、宣扬士林主张、培养将来拨乱反正之班底”,那也算我谢某人不负千年之前那帮大名鼎鼎的老祖宗的名声。
可否?
谢瑶池一言戳破:“那真是找死。”
隆治天子的国本之稳固,古来有人能比得上吗?
手握兵权威震天下,那东宫之位本就没人能威胁。
何况那还是帝后嫡子,名份上有比得过人家的?
谢梁夫妇自然不知道,更没想到这个,闻言,夫人极为不悦训斥道:“出去了一趟,莫非心都野了?”
“若非我今日这一去,谢氏为铁甲军破门、大宗小宗死无葬身之地。”谢瑶池明确告知,“非我不孝,若非我今日这一去,西宫兵马已盘旋在钱塘谢氏庄园门外,旦夕法旨既下,小小一个谢氏,人不过数千,中军难不成杀不得这点人?”
“他敢!”夫人大怒。
谢瑶池微笑道:“母亲不要与我争论,不如过些日子,且看舅公家里是什么下场。”
夫人霎时间双颊雪白,她娘家可也是江南名门!
这怎么听这孽障这么说,西宫那虎狼之王还真要对我们名门世家动手?
他怎么敢?
谢梁不信,但也没责备女儿,取出吏部告身问:“可去否?”
“人家并不在乎,若愿意去,提举好这第一所中学,大概是高级与初级合二为一之中学。这是皇虞第一所新学学堂,万不可有‘交联亲朋好友’之心。”谢瑶池告知,“中学提举只负责学堂建设,响应礼部教学改革,此行政之权。教书育人方面,我家最好不要涉及,那是西宫之权。”
“未必。”谢梁不好说话,夫人冷笑道,“你哪里知道朝堂里那些事,皇帝将军权交给西宫,难不成教书育人也要交给西宫主持?方才我们商量过了,如今宗室之中,荣王府只剩下一房,桂王府李泰那小儿被西宫吓破了胆竟俯首帖耳,此人完了。”
“福王府士子、三子诸王子只怕也很难继承大统,鲁王府一样。”谢梁试着询问,“所以,如今有权继承大统的也就范阳郡王与那两位皇孙,以你之间,何人最有希望?”
谢瑶池避而不谈,她早先就认为那两个皇孙没希望,但那时候她认为范阳郡王李鹊希望最大。
可就算是那时候,她也认为李鹊继承大统也是要建立在“不出意外”的基础上。
西宫权势滔天,在天子无嗣君的前提下,西宫若有想法,凭实力人家才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
如今还需要什么猜测?
谁能把西宫拉下去?
谢瑶池今天可是见到中军好几个大将在西宫出入的,别的就算了,贺虎臣的那两个儿子在西宫也十分自得,俨然以西宫心腹自居。
这说明西宫对军队的控制权根本就没有像外人说的那样松懈下来。
兵权不减弱,谁有什么办法更易国本?
因此面对谢梁的这个问了许多遍的问题,谢瑶池依旧不予回答。
她明白父母的意思,他们哪里是在问谁有希望继承大统,他们的意思是谢氏大宗要确定一个“拨乱反正之君”,从而让她利用在西宫当女官的便利窃取军权、谢氏兄弟有了官身的便利勾结官员和地方地主士大夫。
同时,也是把她这位谢氏嫡女先定个好价钱,最好今天就确定将来要送去哪个“更有希望成为嗣君”的后宅,最好能确定下主母之位。
谢瑶池可打定了主意,收拾一下行李,她今晚就去宫里。
要不然,万一有点什么传闻她说不清楚。
因之谢瑶池告知:“谢氏之事,宗族自决。作为大房嫡女,我最后再提醒一次,不要总以为谢氏无可替代无人敢动。今大宗既与小宗有了官身,便是有什么想法,也应当先秉承‘飓风过冈’之心,好生做好法旨交办之事。”
“你哪里去?”夫人吃惊。
谢瑶池定定看了她片刻,警告道:“切莫忘了,以丁王妃之尊,丁氏如今是何下场,谢氏有什么特殊?我收拾行李,今夜便进宫。”
“明天再去。”谢梁大为不悦。
这岂不是让人笑话谢氏不矜持么。
谢瑶池后退半步,俨然以青木殿校书自居,冷冷道:“谢氏谋算,我大约还是能猜到那么十二分的。大老爷要把什么人送给‘士林理想中的嗣君’作妻妾,那是谢氏利益所在。然我如今既定了青木殿校书之位,今日起便是西宫女官,或也可谓西宫嫔妃,岂能在谢氏过夜?”
话音方落,外头传来清冽的女子之声:“西楼十二房孤女晚杏去见大老爷,大太太。”
几乎同时,谢枋的夫人喝道:“你小小人家,须当谨记上下尊卑,岂可自作主张?十二房虽都不在了,各房何曾亏待过你小女子,何故竟生去意?”
那晚杏平和清冽答道:“婶娘见爱,我铭记于心。然既宗族先决意使我‘侍奉荣王之后’,又使人代我;如今又意图使我‘李代桃僵’以大小姐名义入宫侍奉西宫,今日却有大小姐亲赴王宫。如此我何以自处?今圣天子仁德,二圣昭昭如日月,天下妇女皆可‘起谋生路’,何独我不能?”
缓口气,那晚杏从容道:“何况西宫怜贫惜弱,今日发放意识于南都万民,谅我一孤女,总能得一冬所用,必不至于冻死饿死,婶娘不必拦我。”
这话说得谢梁夫妇面红耳赤,夫人慌忙抹着眼泪抢出门去。
谢瑶池目光扑朔,忽的正此时,院内的灯光骤然亮起,她抿眼眸往外看去,顿见门外,两个名门夫人左右近乎挟持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身量也极是高挑,只纤弱的很,面目清丽至极,着寻常朴素衣衫,右臂上挽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那是谢氏第十二房的唯一传人,算是谢瑶池曾祖父一房的后人,论辈分是谢瑶池的堂妹。
她叫谢晚杏,命途多舛,谢瑶池也感慨不已。
今年年中,大军凯旋之前,南都“宗室夺嫡”正闹到最激烈时。
那时,江南名门因恨二圣加强太祖所定“皇虞与万民共天下”之国策,多有人家与宗室结亲,意图行扶持小宗入继大统之事。
谢氏标榜“耕读传家”,又岂能真的不问世事,自然在这件事里也有行动。
在中枢还算有点人脉的谢氏小宗与亲戚们那时候认为,有丁真仪这位荣王府下一代主母与西宫主母一母同胞的情分,荣王府一定是夺嫡当中最有实力的,于是谢氏那时候就意图送谢晚杏先去荣王府占个位置。
可那么好的事,凭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得了?
吵吵闹闹中,谢梁只好与诸小宗妥协,以小宗中实力较强、交游广阔之人家的女儿先送到那时候还是奉国将军的李承栋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