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情况急转之下,谢氏之女从荣王府传回消息要求宗族帮她争取“荣王府当家主母”之位,那时候谢家才知道,在荣王府大大小小的山头计划中,要对荣王府入继大统起“巨大作用”甚至决定性作用的丁真仪竟然早就被算好了死期。
随后谢氏还没来得及作出决定,丁真仪出走,荣王府连着被针对。
谢梁也不算太蠢,一看荣王府什么还都没得到,竟然就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当时便决定另外找投资目标。
如前次一样,这一次谢梁与谢枋商议,依旧打算送谢晚杏去宗族看好的宗室后宅,从而为谢瑶池去当家打好基础。
可谁承想这一次又没等谢氏行动,宗室一场聚会、荣王府小宗入大宗替代李承栋一脉,然后今日谢瑶池主动去西宫。
到这会,谢晚杏不知受了什么人的蛊惑,她竟要离开谢氏自己去找前程。
“这就奇了。”谢瑶池暗暗纳罕。
那谢晚杏被两个夫人连哭带说拽进了中堂,谢梁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
他不觉着奇怪。
这孤女虽然才十七八岁,但从七八岁上她就没了依靠,在谢氏庄园只能靠自己存活,这养成了这孩子既极自尊又极有主见的性子。
如今谢氏连着两次在婚姻大事上欺负她,人家当然要看准时机脱身。
谢梁恍惚想到,宗族决定从钱塘赶赴南都的时候,这孩子似乎不声不响就跟在了队伍里,作为家主,他当时也没好意思拒绝让这孩子跟着,人家都孤身一人了,让她跟着一起到南都又有何妨。
何况当时他和谢枋就商量着实在不行得送谢氏女儿进宫去缓和谢氏与军队的关系,那时候他作为家主就基本上确定了让谢晚杏替代谢瑶池去宫里的意思。
这样才有了谢晚杏也来到南都之事。
“今日只怕是得知我女儿去了宫里,这孩子便趁机要态度激烈提出出走。”谢梁心道,“人家也是怕谢家再一次,唉,再一次做那种事。”
拿人家一个孤女的婚姻做文章,这本身就太欺负人了。
再说两次三番让人家当谢瑶池的替代品,甚至当别的小宗的替代品,那么一个看着安静实际上极其聪明的小女子心里肯定会有意见。
心里这么一想,谢梁目视自己的女儿。
要不先让你堂妹去宫里,你过些天看看再说?
谢瑶池一看,这要不立马决断,她笃定这个在钱塘都出了名的堂妹必定会坏她的好事。
这个时候可不能自己姐妹之间闹出问题。
遂不理会别人,谢瑶池只要求:“谢氏一族谋划之事,尤其你代我去西宫之事王驾已知。此欺君之罪,谢氏男子百无一用,你我须当前去领罪。你在这里等我,收拾好贴身衣物,我与你同去锐金殿请罪。你素来比我有主张,这一去前程如何,你必有打算,这无可厚非。”
那两个夫人急怒交加,忙要疾言厉色阻拦。
谢瑶池抢过谢梁珍爱万分的端砚,往地上轻轻一砸,霎时间碎成七八块。
“我青木殿女官,若谢氏阻挠就任,钱塘也不必回去了。”谢瑶池这时候才通报,“休怪天家无情,以谢氏罪行,满门抄斩亦无不可。只西宫不愿多生杀戮,特使人赶赴钱塘,三五日之内必定与留守小宗接触。今又马士英高升浙江巡抚,此人乃法驾北伐之时首批靠拢之臣,既得知谢氏之罪,岂能不为西宫出力?如此灭顶之灾就在面前,还要与我两个‘不孝之女’计较吗?”
谢梁目瞪口呆,那两个妇人呆若木鸡。
谢晚杏却面露微笑,这一次自己来对了。
这大宗的大小姐,她果然下了决心要留在西宫。
这便好,她是大宗的嫡女,谢氏的希望,她在宫里要做什么那是她的事情。
“我只要好好活下去。”谢晚杏心道。
忽的谢瑶池问她:“何故今日如此激烈?”
谢晚杏目光扫过滚在地上捧着端砚碎片的谢梁,甩脱那两个妇人,轻笑道:“大小姐聪慧,必能猜到三分。”
“柳如是游离江南之事,你与之有过接触,是不是?”谢瑶池果然猜到端倪。
谢晚杏笑而颔首,不错,她与柳如是有过接触,前些天,她得知柳如是得宫里不待见,便设法给她送去了一封密信。
密信也没说什么,只说谢氏等江南士族如今舍弃此前热捧的秦淮九绝,又扶持什么江南名伎、金陵名伶,整日排练演出若干新戏的事情。
这封密信点醒了柳如是,这才有了柳如是跟着法驾出巡时杀昔日“故友”之举。
投桃报李,柳如是既知谢晚杏处境之艰难,今日趁着谢瑶池进宫,自通过厂卫送密信到谢家,力邀谢晚杏“抓住时机,跟随谢氏嫡女一起进宫”。
有此觊觎,谢晚杏才这么不留余地,以谢氏屡次欺凌她一个孤女为借口,不给双方留体面的要求离开。
谢梁当时无计可施,又心疼那砚台,眼睁睁看着好大孝女取了几件换洗衣服,出来与谢晚杏一前一后出门去了。
“愣着干什么?”跨院冲出刚去吏部凭告身领了印信,准备明日便去僧录司道录司点卯的谢枋,谢枋急的呵斥道,“不多听‘欺君之罪’了,如此大罪,岂能让两个小女子背负?”
谢梁哭道:“去了又有何用。”
“蠢!”谢枋怒斥,“我谢氏最好的两个女儿,今日不惜与宗室反目成仇,岂不足抵这点罪名?谢氏意图欺瞒天下军主是事实,如今两个女子入宫,却不就是知错了?”
谢梁迟疑不决,被谢枋架起来扯着往外跑。
他是谢氏第一个来南都的,也是第一个清楚地表达对西宫的敌视的。
可他不是个能坚持原则的,在任城郡王府碰了一鼻子灰,如今孔胤横那个败类居然找上门想从谢氏脑袋上获取功劳,谢枋早心态发生了巨大转变。
扯着谢梁出了门,一看这人居然还死死地攥着他的澄泥砚,谢枋心生悲叹,暗暗道:“蠢材,蠢材,我一个猪脑子,如今尚且‘望风而降’。今日得了官职,明日我便不与那些‘诗酒唱和’之徒来往,他大房还有什么矜持的?谢氏素以‘千年名门’传人自居,岂不知自魏晋以来皇朝变换,谢氏祖先早已给子孙后代做了榜样,以‘喜迎王师’而传承至今?”
所以他不明白,老祖宗都滑跪的那么顺畅,自己这个在外头名声也不比他大房弱的读书人也跪了,有这么多好榜样,他谢梁还有什么不好意思?
跟着两个女子,这两人到了西宫门外。
谢梁到底缓过神来,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办?
死是坚决不死的,谁让谢氏家主死在下送谁上路!
但西宫……
“听说日常服饰竟都是龙袍,这不是个与人向善之人。”谢梁悄悄抱怨,“便是做个样子,但凡有士人半分模样那也好啊。”
谢枋:“……”
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西宫!
“董其昌以白衣求见,得赐麒麟服,如今整日以此为常服,你怎么不讨伐?”谢枋低声呵斥。
谢梁怒道:“那是当朝太师、江南士林名家。”
“人家还是天下军主、万王之王。”谢枋骂道,“罢了,我也不跟你说别的,你可知士林明年要罢考?”
“何其愚蠢?”谢梁骇然,继而大骂道,“军中士子虎视眈眈,旦夕盯着科举要替代科举士子,这些蠢货,把这些蠢货,名妓把他们脑子吃了?”
“所以跟这种货色混在一起,你还想‘扶持圣主,拨乱反正’?”谢枋鄙夷,这时候直言,“你觉着羞耻,有什么好羞耻?谢氏祖先当年为胡人追逐如牛羊,不得已南下江南。而后隋唐立国、赵宋一统,谢氏可曾为钱王死战?元明开国,谢氏可曾念赵宋优待?纵然如圣人子孙,还不是李唐为天下之主则高呼万岁、赵宋取中原法统便俯首臣服?”
谢梁无言以对,只怒目而视。
你说我祖宗,岂不也是骂你祖宗?
“何苦这么看我?谢氏如此,圣人子孙不也如此?”谢枋耻笑,“兄长整日与什么江南贤良高谈阔论,可骂过衍圣公‘世修降表’?至如今上一代衍圣公孔胤植早修好降清书表,隔海请黄台吉入主天下,这妨碍你们这些人依旧敬衍圣公府‘士人圣地’了吗?”
谢梁以袖遮面,求放过,别说了。
谢枋便笑道:“瞧,但凡学一边骂皇虞天子,一边求皇虞功名那些人,便可不要脸得理直气壮。这一理直气壮,是不是就不那么负罪了?”
谢梁第二次呆若木鸡。
我说,你不会真的不要脸了吧?
那,那这虽然轻松,可我们都不要脸了,得到的是不是少了点?
这两个辩证地看待不要脸的问题,那两个女郎可没这个闲心。
谢瑶池带着谢晚杏到宫门下据实相告,才上值的马彧看她们两眼,与焦大嘀咕道:“这千年名门,还真养出了几个人才啊。”
“什么千年名门,鬼宅一般的地方。”焦大笑道,“不过也奇怪了,如今阴盛阳衰,怎么有才能的都是女娃娃们?二府如今是这样,这谢家看起来也成了这个样子。”
“哪里的话,二圣昭昭如日月,咱们家大王一个人压制着万里江山,谁能与他们相比?”马彧笑道,“要我看,这所谓‘阴盛阳衰’的还不够,天底下那么多妇女,那得是多大的一股力量?”
“倒也是,”焦大揣着手吩咐,“既来了,那就去青木殿见驾。”
“不要觉着你们千年名门有什么了不起,钱塘谢氏总觉着要矜持,你瞧瞧人家钱氏。”马彧嘲笑,“人家钱氏男丁如今都乖乖返回庄园静候官府登门查账,妇道人家来见了王妃娘娘,求新学教材为族学教案,人家这才算是真本事。”
谢氏姐妹十分错愕,未免也十分不忿。
钱氏比谢氏好到哪里去了,凭什么钱氏有这么好的待遇?
谢梁谢枋两兄弟也震惊之余十分不满。
我谢氏差什么了?
凭什么钱氏比我们受待见?
钱氏当然受待见,李征早降旨不准针对钱氏,连理由都没给。
二圣原有不解,但得知“神仙世界”钱氏后人之事,太上皇都不再让厂卫围着钱氏搜寻罪证。
只要保证他们不造反,其它的就不要在意了。
可偏偏天家不针对,钱氏越发紧张。
今日掌灯时分,钱氏通过阮大铖向天子表达“接受整改、推动新学”之意,大宗小宗悄然连夜返回庄园,只等地方与皇庄去查账。
当家老妇人赶到西宫,以拜见丁王妃的名义求新学教材,名义上说是要充实钱氏族学,实则已经很明确地表达钱氏的态度,人家不想抵抗了。
李征得知,与联络员通报,联络员求他办了一件事。
现代那边有人想丰富一下族谱,这点忙李征得帮。
这会在青木殿,李征便与钱氏当家老妇人闲谈,对钱氏态度大变表示慰勉之意,让人家不要紧张。
这能不紧张吗?
谁敢不紧张?
钱氏本来都做好应对天子动手的准备,可谁想到给钱氏这么宽容的态度。
一家老小商议,都认为这肯定是天家有长远打算,遂协助推动新学的决心更加坚决。
这当然是更好的事情,李征便要在青木殿赐宴。
正说话时,贾芸来报,说谢氏两个女子求见,谢大小姐要今日便入编女官队伍。
李征本想评论一番,钱氏一群妇人相顾,有人悄然以手加额。
说什么来着?我们说什么来着?
天家肯定有长远打算,要不然比钱氏不弱的谢氏能把两个女子送进宫?
再一听说谢梁谢枋都来了,姿态非常低,站在丹陛之下等待召见,钱氏无人不“心领神会”。
如我们所想的一样,果然天家这是“别有计较”。
于是?
幸亏我钱氏聪明的很,这次祖宗保佑抓住了生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