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征对贾敏有信心，林妹妹可没信心。
到底戳一下点一下把李征叫醒，林妹妹偷偷告知，这次动手的不仅仅是大天才。
“你家那几个姨娘也下手了？”李征吃惊。
林如海的那几个侍妾，说是侍妾，如今可都是有诰命身份的，那可都不是小门小户出身。
有一位出身姑苏陈氏，虽然算不上顶级门第，那也是世代书香门庭，那姨娘虽然是旁支小宗，可也是陈氏嫡派女子。
想那陈氏门庭高深，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子岂能没有电手段。
林妹妹便告知，那几位姨娘这次都用了心。
那当然要用了心，她们是在娘家没个着落，便遂了家族要与官场得意又钦点巡扬州盐道的林如海结亲之意去了林家。
自到了林家，贾敏没苛待过她们，如今有诰命身份，月初月中朝拜皇后也有她们的份儿，那也是贾敏母女给她们挣回来的。
如今林家的宝贝千金被人用厌胜之术诅咒，贾敏的宝贝干女儿也得这么一个诅咒，她几个岂能不尽点心？
林妹妹悄悄跟李征告知：“别人我倒不担心，有一位家道中落叫家人卖到青楼里的姨娘，那可见识过江湖手段，我只怕她们犯了法。”
那这件事可得认真对待。
然后林妹妹气得想找根针扎他。
你刚说要认真对待，转眼又睡着了？
不过这人对他林妹妹从来都很好，这种事既然本林妹妹那么在意，他不可能不管啊。
那这是什么表现？
便去问鸳鸯，鸳鸯奇怪，林妹妹你一直都那么聪明这次怎么糊涂了？
“既是‘以牙还牙’，又不信林家掌握不好分寸。”鸳鸯宽慰，“不用担心，不会有事情。”
还有什么原因？
“今日先不能回宫，心里不痛快着呢，谢氏。”鸳鸯提醒。
林妹妹这就明白了，她可知道谢氏有多会滑跪，连日来无论大宗小宗给王宫送来了多少机密。
这人也累。
林妹妹便取了绣墩，只在一边守着。
醒着的时候他是国家储君，许多事不能帮他，那是乾纲独断的大事。
睡着了，那就是林妹妹的好朋友，得守着。
她也不去陪着说话，也不在皇贵妃寝宫拘束，只找了一本书，依着靠枕安稳读书。
也无人见怪，林妹妹就这么个人。
对于她的担心，宫里倒不在意。
虽说天家三代都不在乎厌胜之术，可那毕竟是个忌讳。
皇家既为了破这些愚夫愚妇坚信的邪术，又要宣扬新学，目前是不能下黑手弄死那些找死的人，可跟皇家亲近的，尤其这些皇亲国戚们要是也无动于衷那就有问题了。
再说贾敏做事周全，她不会违法乱纪，还能把该报复的给收拾了。
这不连宝钗都心里十分踏实，薛蟠那坏痞这些天可以点也没闲着，今儿薛姨妈进宫谢恩，还说起薛蟠最近的行动。
对于那些诅咒群臣的，包括诅咒薛家的，薛蟠不闻不问，他就盯着诅咒三代天子的，尤其那两个皇孙，那是往死了薅羊毛。
就这几天，那两个名义上是楼外楼的老板的皇孙被薛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薅的那两个连着亏钱，楼外楼早就没他们的份儿了。
还有夏家，薛蟠也不是报复夏金桂，他有了才貌双全地赵氏，哪还会恼恨当年夏家退婚。
但夏金桂既然如今是皇长孙的侧室，薛蟠便趁着夏家被打崩的机会，这七八天把夏家在南直隶的店铺摊子全给弄到手送到内帑去了。
薛姨妈今儿还说夏家此前因与皇长孙结亲而趾高气扬的几个小宗，这些天抹着眼泪都在小吃一条街摆摊了。
这是真给宝钗长脸了。
张皇后说了片刻话，进去看看儿子睡得正好，再出来便说到薛家。
“你母亲说怎么连商铺都卖了？”张皇后问宝钗，“听说给小宗一间商铺也没给，这未免对薛家苛待了。”
宝钗答道：“娘娘记着他们家，那已是他们家天大的福分。如今他们家在学好，我也是不管的，只觉着对他们家而言，好好儿守着那一份俸禄，那才是极体面的富贵，留着那些铺子既不是他们的福分，也不是后人子孙的福分。”
“那也不很好，毕竟那么大一个家，全靠着俸禄怎么过活。”德妃担忧。
宝钗笑道：“足足的够用，每月还有长处。娘娘原是知道的，他们家大宗小宗太多，年中那些小宗被打发出去之后，家里也就只剩下两房，比起往年，如今他们家花销何止少了九成九。”
德妃恍然，她是用印象中四大家族赫赫扬扬的形象看待如今铜陵侯府的生活的。
想想也是，薛家打发走所有小宗，听说东城侯府如今也只剩下十来个家仆，只请了三五个厨娘过活。
薛姨妈在镇国街的院子过的也简单，她与薛蝌的母亲妯娌两个花销本来就少，身边只留了三四个丫头照顾。
何况如今他们妯娌每日三餐有两顿都是在王宫用的，花钱确实少。
既说起此事，德妃未免关心如今四大家族的生活。
她本不关注这些，可儿子关注她就关注。
于是询问元春：“这些年，我们在宫里也不管外头那些事那些人，只听着各家日子过的张扬至极，如今怎么过的？怎么听说二府连厨房也关了？”
元春在家跳脱，对外却日渐严厉，尤其对二府，德妃在宫里也听人说元春对娘家过分苛刻之言多次了。
元春一听，这还有人告本宫的刁状啊，当时柳眉一展便要恶狠狠地告回去。
丁王妃捏住她手背，你给我省点心，比起丁家那兄弟两个，你看二府学的多好，你不能再苛刻地对待他们。
遂丁王妃以二府如今的作风相告，顺带着埋怨元春：“学得好便应该鼓励，岂能日日提防。”
德妃一听，原来是为了避免浪费，二府大部分都在王宫大食堂吃饭，这就很值得鼓励了。
再听说人家省下来的钱相当一部分都拿出去扶助迁徙的流民生活，德妃十分喜悦。
做了皇亲国戚就得有为国家多出点力气的觉悟，富贵那么厚了还想着敛财那不像样子。
不过元春的警惕与防备，乃至于时不时的敲打也是应该的。
勋贵人家富贵顶天，不敲打着不但不会学好反而有可能快速堕落，可不能让学好了的人家旧病复发。
说着又说到周家，丁王妃急忙暗示，这可不能说，周妃那也是个下手有点黑的妖精，她如今正在层层剥掉周家的资产，可不能让她做的太过头。
周家骤然富贵，的确有一些不好的行为，但还没到犯法的地步，可是周妃把娘家那帮人当已经犯罪的人看待。
张皇后一问，不由责道：“何苦这么苛待？”
周妃叹道：“母亲只把他们往好了想，可那就不是学好了的人家。咱们家给他们又是赏赐又是封爵，他们还嫌不够。这也罢了，放着荣府那么好的榜样他们就是不肯学，非要从书里翻出什么古之勋贵‘滔天富贵’，也不知听了什么人的蛊惑，一心想着‘百尺竿头’，要既得了富贵，还要永保富贵。对这样的人家，儿媳若不严苛些，早晚他们都要杀头。”
那只好由着她，只要不故意苛待就好。
林妹妹在里头听着，带听不带听听过，心里笑道：“岂不都在学她们？”
这里说的自然是张皇后和二位皇贵妃，她们对各自的娘家那也是既严厉又戒备，诸王妃也是学她们的作风。
就是想想林氏，林妹妹莞尔。
人家还小，倒不用学这些，再说林氏也用不着十分苛刻，他们有十分的自觉。
就连林氏下一代，墨儿那小东西，不也如今已经俨然定了性子？
所以本林妹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一手持书，林妹妹伸手在李征脸上戳了下，笑生两靥，心如平湖。
林妹妹心平气和，她老母亲可担忧得很。
又是一天日暮，贾敏从学宫回到家，进门先看墨儿作业。
这小东西四平八稳的，前儿她还说要送到前朝小学去上学，小东西笑嘻嘻告诉她，开过年人家要去太学，跟张煌言夏完淳他们一起进学，根本用不着去学堂。
为这事儿贾敏头疼了几天，痛下决心要在墨儿去太学就学之前让他学好基础。
不但要学文科基础，还要把理工科基础死记硬背下来。
今日检查，小东西学得不错。
便让墨儿去玩耍，贾敏独坐中堂发愁。
小短腿，小毒舌，小天才，你这去宫里都好几天了，怎么还不赶紧回家？
倒不怕你拘束，只怕你皮，你小毒舌一皮起来老娘都头疼，你别惹那么多人！
正好林如海几个妾室见她回来便进来，贾敏看两眼：“又整死了几个？”
陈姨娘笑道：“姐姐哪里话，咱们家既不是三司又无权生杀予夺，岂能戕害人命，只不过是又给应天府送去了十几个壮劳力。”
这里头既有林家小宗，也有姑苏陈氏子弟。
家道中落出身清流，因是被家人卖掉，早就对娘家没什么感情的姨娘告知：“我也没有做别的，只是恰好知道了南都一些青楼画舫之事，今儿整垮了教坊司。”
贾敏错愕，全整垮了？
“我记得教坊司如今可干系匪浅，多有没有选择的勋贵大臣把自家子弟放在那衙署‘打磨’，难不成全弄进去了？”贾敏惊喜。
那姨娘笑道：“无论官吏，一个不剩全进去了。”
那肯定会牵连到一部分勋贵大臣，这不要紧。
贾敏只问：“可做的干净？”
“干干净净，我们好日子才过上，可不为这些人犯了法。”那姨娘宽解，“姐姐放心便是。”
贾敏喜悦，说起自己对小毒舌的担忧，几个姨娘都不以为意。
林妹妹且不说就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就是哪里做的稍微过头了，那也有把林妹妹宠上天的人护着。
人家是青梅竹马，哪可能出问题。
贾敏得宽慰，心里才稍稍放松，不及再说家常，有人在门外求见。
问时，竟是谢氏大宗大房主母。
另外还有两个，一个是甄家，一个是李守中家。
“他们又来凑什么热闹？”贾敏头大如斗。
谢氏来访很好理解，谢家察觉到天子整治士林的决心不容置喙，能力也足以碾压士林，因此滑跪了，如今千方百计只想把嫡派女儿送进宫。
再说那女郎年纪也的确不小了，比丁王妃还大两岁。
可甄家李家着什么急？
那能不着急么，甄应嘉如今是后知后觉才察觉到危险，更察觉到甄家有多微弱。
这厮本来还想着全力以赴扶持两个皇长孙，等他们入继大统的时候，甄家窃取大权“拨乱反正”而以为新朝大臣、士林功臣。
他努力来努力去，甄应嘉回头一看，甄家完全被掏空了，但想要得到的遥遥无期，甚至希望越来越渺茫。
他不能不考虑着先存活下去。
如今，甄应嘉都没资格再到荣宁二府求个活路，不论是什么打算，他一门心思盯上了薛蝌。
甄家的女儿年纪也不小了，薛蝌也不小，如今据说正在考虑婚事。
这两个少年可是见过的，甄家的女儿对相貌清秀人品端正的薛蝌很有好感。
是故今日来拜访林家，甄应嘉夫妇想求贾敏赏脸撮合一下这门亲事。
这目的就比较单纯，李守中的目的比起来就不那么单纯，而且想的更多。
李守中夫妇如今既急着促成“有实无名”的“西宫编外夫人”李纨入宫，还想送李纹李绮去宫里。
不说有什么企图，只要能让李家的日子好过点，李守中都觉着值了。
前些天，李守中去拜访孔胤横，求任城郡王出面求这个机会，按说人家默许了，李守中也稍稍放心，今日不该这么着急。
可是最近这些天，士林又被外廷迎头一顿痛殴，尤其钱谦益那个败类，他出身士林，对士林门儿清，要收拾士林那是想怎么吊打就怎么吊打，连累李家也被打落了一层皮。
再加上西宫一大家子都去了皇宫，李守中担心孔胤横答应的事情办不好，今日便又来求贾敏出面。
一时三家各有所求，在侯府门外等待时，无不心中忐忑不知人家见不见。
尤其甄应嘉。
上次来林家，两家闹的可不愉快，他夫妇暗讽人家林家“忘了出身、阿附暴君”，如今竟求人家撮合他家嫡女与西宫心腹的婚事。
这要不是甄应嘉面皮足够厚，这事儿他都做不出来。
贾敏见不见三家？
她当然不想见，但三家是带着女儿来的。
到底是林妹妹的母亲，荣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林氏的当家主母，气魄宏远的学宫大祭酒。
贾敏不看那三家是什么地位，如今又是什么处境。
她只怜惜那些小女子。
被家人带着登门，简直相当于，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件货物被人带着求到买家门前。
但凡你看一眼，你就看一眼，你看看是不是值得花钱，好不好？
“我虽是妇人，却也是国朝一等女子，岂能做得出作践弱小之事。”得知那三家不但来了，还都带着各家的女子，贾敏既愤怒又心下怜悯，便决定见他们一见。
若是不见，林妹妹不高兴，也让人小看了林妹妹的老母亲！
遂开了中门，贾敏以家礼在垂花门内等候。
这般行事，便是谢氏当家主母也不由落泪，忙进了门，才看到贾敏与诸位姨娘，那妇人放下士林名门当家夫人、名门士族嫡派女儿的架子，深深见礼叹服道：“小门小户，真是有辱法眼。大祭酒雅量，足使江南生辉。”
人家瞧不上尊她名门之女、士族之家主母之身，只是不想让小女子尊严扫地。
这样的雅量与宽容，使那妇人不能不心折。
贾敏本心中不耐烦，见此才略见喜色，正要叱责时，忽的见那妇人身侧跟着一个沈亮高挑、眉目如清风明月的女郎。
别的倒也罢了，贾敏心下惊奇，暗暗道：“这女郎，身量模样竟与丁王妃有八分形似，眉目清朗，直有丁王妃五分神采。”
那谢氏女郎高挑与丁王妃相仿佛也罢了，怎的模样儿隐约也是丁王妃？
细细看她，贾敏才心笑：“是有七八分相像，这却奇了。”
当着女儿家的面，她可不说你长得像谁，人家女郎就是自己，哪怕长得与别人相仿佛那也是人家自己。
遂又看甄家那女孩，果然模样出挑，却足有三分跋扈，但目光清澈，也不是个很坏的孩子。
最后又看李纹李绮，这两个还小，只见得清秀可爱，并无那帮妖精……美少女的飞扬神采、过人气质。
这两个比惜春还小，与宝琴仿佛，自然不能有群钗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