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应栋见不见人不要紧,丁应梁都没工夫痛恨自己的前尘往事了。
被迫搬到荣王府,当天有司就来把名字都给换了,那叫丁府,武烈王正妃娘家的宅邸。
然后,内帑就来告知,得交租金了啊,你是想半年一交还是一个月一交啊?
丁应梁算着家里还有点积蓄,一咬牙就交了一年的。
可是,这水电物业费怎么那么贵?
这又是一笔开销。
这笔钱刚出去,看着既不敢仇恨,反倒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显得有点高兴的小宗们就来找他讨生活。
丁应梁烦不胜烦,勉强打发走这些人,又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他面前。
这荣王府它是王府规制,就算其它的你丁氏可以僭越,可这承运殿你敢留着?
丁应梁偷偷一打听,就光拆除承运殿,丁家兄弟那点积累就得花出去一大笔。
再涉及到改造水管电路,还要改造暖气管道,丁应梁想想都想哭。
这会坐在后院正堂,丁应梁就着一杯茶吃了半斤沙琪玛,愁的不想做人。
丁应栋进了后院一看,就知道二姥爷在头疼什么。
荣王府是亲王府,但却是比福王鲁王府规制低一等的亲王府,王府布局大体上遵循规制,但不完全遵循规制。
如福王府那是正规的三进带东西跨院的王府,荣王府大体上也是这个规制,但足足有五进院落,前朝稍显狭窄,后院三进院落显得越发逼仄。
如今,丁氏兄弟也不好住在后院正堂,便大房住在四进院东跨院,二房住在四进院西跨院,后面的后罩房和跨院后罩房给小宗老弱居住,年轻的住在前面的东西跨院。
如此一来,荣王府虽然大,可能住人的地方反而更少,要想把丁氏这么多人口都安置好,那只能改造仪门以及承运殿等建筑。
要改造就得花钱,不改造就没法让这么多人住的宽敞。
“先住着吧,找机会退回去,这不是我们能住的地方。”丁应栋进门放下九卿办公皮包宽慰。
从某种角度来说,丁应梁是被他丁应栋给连累了。
妄图获取题奏补缺特权的是他这个光禄寺卿,丁应梁只想帮荣王府窃取军权,就他那点能耐,人家都瞧不上针对他,这次小宗被杀,二房落难,完全是大房的野心造成的。
丁应梁倒也没埋怨,听到这话点下头也没说什么。
丁应栋也只好回自家院子,不出所料,夫人又以泪洗面。
再得知今日连赏赐都特别注明不给他们家,夫人又哭得死去活来。
她哭,刘氏怎么办?
丁应梁回到西跨院,刘氏责问:“又恨人家对你无情?我今天算是想明白了,若不是大房连累,你那点行为人家连瞧也不瞧你一眼,何至于这么对你。如今可好,两个女儿把你我当仇人,只怕到死连面也见不上,大房人家过的什么日子?儿女依旧在身边,你让我怎么活人?”
丁应梁就没敢发脾气,只能哀叹:“过些日子我去求个情,往后什么也不管了,也不想了,当个没心没肺的吉祥物。”
“人家连见你也不肯,你还想找人家求情?”夫人哭骂道,“没本事,还想着当什么从龙功臣、反正英豪,你还我女儿,你丁家这些事,累死你那也活该,你只还我女儿给我。”
丁应梁置之不理,倒也不敢恨,只不满道:“西宫教导天下万民,人言以教学开新学风尚,何独对我家不教而诛。”
夫人一怔,这话……怎么听着好像不对劲?
那虎狼之君爱惜丁景仪,果真爱惜至极,他岂能对发妻娘家不教而诛?
这么一怀疑,夫人顿时想到了好几个问题。
她先问丁应梁:“封侯之前,你可记得接触过的人里有几个奇怪的?”
“有什么奇怪的?不都被打成了逆贼。”丁应梁悻悻然。
“不对,不对,我看,人家至少警告过你三次。如今想来,前儿你得小宗介绍,认得了贾家那个姓金的亲戚,好像是什么贾璜的舅家?”夫人顿觉醒悟,与丁应梁分析,“当时奉国中尉府的人在,你们只顾着与此人说荣宁二府出入王宫之事,可记得?”
“是有这么回事,怎的了?”丁应梁不解。
夫人叹道:“此人来过之后,宫里来人送例银给我们,当时人家就说荣宁二府之鼎盛,这些小宗得那么多的照顾竟还不满足,那不就是明摆着警告你不要听这些人的话,你没察觉。”
丁应梁吸口气,这么想来还真有这么回事。
那第二次呢?
“当初陪嫁给老大的那些地!”夫人泣道,“当时我也没注意,那会子你们在别院门外说闲话,我听着不对还说过你几句,那个贾芸从别院里出来,那几个小宗连忙跑了,你与人家答话探听军权,那个贾芸不回答你,却问起老大陪嫁出去的那些地如今都落户丁氏没有。”
“这岂能是警告?”丁应梁呆了一呆。
“岂能不是警告?人家还问过那几个小宗,你说都是本分人家,在徐州都有恒产,那个贾芸就说过‘本分些好,既家里有田产,何必在南都过年,平添王妃烦恼’。”夫人不由大哭。
丁应梁挠破头也想不明白这算什么警告?
夫人哭着道:“你野心勃勃,又是给李承栋那个王八蛋当黑手妄图窃取兵权,又是给大房拉拢人心,人家自然把你当有点本事的,点到为止说到这就是了。”
丁应梁低头苦笑,这是多高看他,才把他当能听出话外之音的人才?
那么第三次呢?
丁夫人猜测:“怕是你们妄言‘去父留子,以为太妃’那番话之前还有,这我就想不到了。”
丁应梁只听得无地自容。
他哪还听不出来个的意思,这第三次警告,那一定是丁景仪得知那番话之后发回来的。
丁应梁一直觉着小女儿应该不知道他们私底下商量的这个计划。
他们都认为丁真仪但凡有了身孕,有了“太祖血脉”的大义,然后就杀死李承栋,同时设法杀西宫那虎狼之王。
到时候,她姐妹两个岂能不相依为命,小的以西宫军权支持大的带着太祖血脉荣登大宝。
等此事做成,小的让出西宫,乖乖在这别院当个武烈太妃就行了。
如今看来,小的那个什么不知道啊,有了这个仇恨,丁氏还想用岁月换取武烈正妃的宽容?
这次他们夫妇两个猜错了。
丁王妃知道此事,但最后一次警告丁应梁不是丁王妃做主。
丁王妃那一次要杀丁应栋,灭绝丁氏小宗,李征拦住了法旨,改为赐丁应梁侯爵,而后诛杀丁氏小宗成年男丁。
此事贾母隐约知道,办完皇差去宫里复命的时候,她听元春提过一句。
荣庆堂上,贾母正在假寐,这暖气开了,老年人很容易犯困。
时正晌午,外头传来脚步声。
老太太睁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三个蠢材!”
在身边陪伴的三个女儿奇怪,老太太又说我们?
“说的是回来的那三个蠢材,没一个聪明的。”老太太叹气不已。
不片刻,贾敬贾赦贾政进来请安。
“看到你三个蠢材,老身眼睛生疼。听着,两件事,听完马上去文华殿。”老太太三言两语相告,“其一,元春告知我,丁王妃本来要赐死丁氏大房一门、幽禁二房两个、诛杀丁氏小宗,为王驾所阻拦,这不必奇怪,储君爱惜自家夫人。然元春以此通报,你三个可知为何?”
贾敬当然明白,这是警告荣宁二府不要找死,真要到了那地步,元春不但不会为两府求情,而且还要下死手。
那是人家的丈夫,无论丁氏还是贾氏,你还想让人家帮你害了自己的丈夫,你脸大?
丁王妃对此表明了态度,元春自然也明了了自己的态度。
可是三兄弟都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哪想到丁氏还有那么大的野心啊。
老太太遂以丁氏野心告知,那三兄弟听的瞠目结舌。
“此事你三个要记住,并引以为戒。第二件事,有二。其一,内阁何以如此轻易准备收尾?天家三代以娲皇圣母娘娘庇佑,一力推行新学而破愚夫愚妇荒诞之言、厌胜之术,此乃天子聪明仁慈,那群臣就可以不为天子出头?”
此言说来,三兄弟似懂非懂。
“真蠢材,别人不提,你们既是朝廷大臣,又是皇家姻亲,好歹也算皇亲国戚,岂能不私下奔走串联群臣,使二圣‘以身犯险,破除妄言’之事万民皆知,而为新学推行出头一把力?”老太太万分失望,“这点眼力价也没有,你们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