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了进门,到守正堂,布置依旧如昨。
各按次序坐下,紫鹃送上香茶,略略用过,贾敏又看谢氏女郎,在明知道谢氏女郎入宫没有太大阻挠的前提下,贾敏没让谢家说软话。
她只暗表姿态:“久闻谢氏有个女郎,谢氏一门视为掌上明珠,竟不知是这样的女儿家,想来也是读书明理的。”
她是学宫大祭酒,既说这女郎“读书明理”,便有至少引入学宫之意。
谢氏主母欣喜,忙介绍道:“是读过几本书,明一些事理,年来也学了些新学,家里里里外外人口众多事务繁杂,亏得这孩子帮衬,各房才不至于乱了方寸。”
这话里有三个意思,以是这女郎的确读书,读的是圣贤文章,但后来接触到新学,也学了些理工科的知识。
这就是说,我谢家的女儿既读家传文章,又身体力行支持新学推广。
在这之外,谢氏主母还提醒,我这女儿在谢家也是参与管家事务的。
这可不是说谢家有野心让女儿进宫去替代丁王妃,在这时代,大户人家的女儿会管家能持家那是基本素质,所以谢氏这话的意思是,我这女儿是按照名门贵女的标准培养的,可不是谢家随便找了个女子试图跟宗室联姻。
这必须说清楚,这是明确谢氏女郎在谢家的地位的大事。
再说了,谁不知道王宫那几位王妃无不是人才,就算是唐王妃凉王妃出身寒门,那也是秦家苏家完全按照大户人家嫡女的标准培养的大小姐。
所以,会管家能持家就像取代人家?
谢家没那个心思,别高看谢氏,谢谢。
贾敏细致观察,那女郎对此不愠不怒不悲不喜,便不再接谢氏主母的话题。
你家的来意我知道了,我也表了态度至少不会阻挠,其它的就不要说了。
再与甄家李家说话,那两家本来心急,可看看谢氏,他们也不好太不把自家女儿当回事,便也不好直言以令人耻笑。
不过他们也没想到,对谢氏那女郎贾敏并不打算帮着带到宫里,那是个思想已经成熟,心思也比较深的女郎,这种女孩贾敏可不想招惹,能不能去宫里,那是谢氏要努力的事情。
反倒甄家李家那三个孩子,贾敏更愿意跟李征通报一下,让她们至少在宫里学点新本事。
她们就是一张白纸,正是该受教育的时候,要是留在本家那就太可惜了,还不如送到王宫学一点新学。
打定主意,贾敏便只字不提王宫“女官”之事,如同敷衍一般,直到人定时候,她也没透露出帮不帮忙的意思。
三家自然遗憾。
出了门,李守中夫妇心思外露,借口要看一看冬日夜景,一家走着回南城去了。
甄家至今依旧财力不俗,自有四轮马车,只是小了些。
谢氏竟也购买了新式马车,他们家以清流士人自居,自然不会用金碧辉煌的,只是一辆看着很朴素低调的马车。
母女两上了车,那妇人看两眼王宫后门值守的人员,低声与女郎抱怨:“这林夫人诚然是名门之后、侯府主母,难怪天家亲近,那人品厚重我十分佩服。只是虽不用我们这些人家的含蓄,却也不想传说中的那么爽利。”
在林家很少说话的女郎等车子启动,才一笑道:“母亲这次怎么含糊了,这位林夫人意思那么明确,岂能再强求人家态度明确。”
妇人不信,我怎么没看出人家态度明确?
“我年长,人家自然以为是家里教养‘成才’。这样的人,林夫人岂肯越俎代庖引入王宫?纵然学宫也不行,用市民之言来说,那便是定了型的檩子,免不了沾惹军权。”女郎蹙眉道,“何况那丁王妃极受宠,连日来天家维护的那么周全,那是定下了的西宫主母。这时候,我们这样的人家要送女儿入宫,谁会相信我们对西宫主母之位没有想法?”
那妇人听明白了,贾敏根本不会碰这种有因果的事情。
“果然没有机会?”她颇为失望。
女郎道:“丁王妃法度森严,武烈王自然十分珍爱。诸王妃恪守本分,如今听说十分维护丁王妃权威,自也得人家厚爱。我纵然能入宫,在这些王妃面前,我拿什么窃取兵权?但凡敢伸手,都不用武烈王理会,诸王妃必然杀我。若是觊觎西宫主母之位,武烈王必然不容,到时候连谢氏也一并合情合理诛灭。”
那妇人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可若是这样,那岂不白进宫了么。
女郎不多做劝说。
谢氏如今求的事什么?是活下去的机会。
野心那么大,居然还想让家里的女儿去窃取兵权,成士林野望,真当你士林就那么高明?
那妇人沉吟再三,十分不满道:“这武烈王也真是无情得很!我家这些日子为西宫做了多少事,怎的一点情面也不肯给。”
女郎侧目,你若不是我亲妈,我非打开你脑子看看有没有脑髓。
人家给你什么情面?明知道你心怀叵测意图不善,人家给你去窃取大权的情面?
“谢氏钱氏,乃至于什么范氏孙氏,俨然腐朽门第、枯木腐草矣。料别人再三从严,想自己的实力无限从宽,天真的近乎愚蠢、愚蠢的让人绝望。”女郎心内叹息。
到如今谢氏是什么人家,谢家从上到下没几个人明白,天威在头顶都连着打雷了,谢氏一族居然还想着“江南名门,千年士族”的招牌足够让谢氏不但不被雷劈死,还有实力与智慧窃据高位抢夺大权。
“我说的不对?”那妇人怒问。
“比起荣宁二府,比起林家,谢氏做了什么好事?”女郎不客气地反问,“也不过是找了几个弱者,明知道这些人必死无疑,遂以这些弱者的‘机密’妄图糊弄天下军主,这也算功劳?”
那妇人张口就说:“我家千年传承,荣宁二府算什么。”
“什么千年名门,也不过是当年被胡人如猪羊一样驱赶到江南之人家。”女郎怒生两眼,深呼吸压住怒气冷笑道,“至于什么‘士林高门’,也不过就是每一次改朝换代的时候没本事捉刀子反抗,更没胆量没能力争霸,只好一代又一代善于低头、恭迎王师,所以才活了那么千八百年罢了,有什么好吹嘘的,竟放在嘴上恨不得喊给天下人听。”
那妇人瞠目结舌,素来平和清淡的女儿,怎么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女郎不想听她又说那些愚蠢透顶的抱怨,又冷笑道:“话难听,但那是真话。谢氏一族先打起了送我进宫作家贼之意,如今又感觉数日来南都大清洗没有波及谢氏,便觉着‘飓风过冈’之理是真理。却不知,武烈王天下军主,素来以兵法对付死敌,人家如今利用谢氏满口‘送嫡女侍奉王驾’之言,一面给谢氏‘网开一面’,实则是在伺机拒绝谢氏嫡女入宫。”
那妇人脑子完全跟不上,她只听出数年来凭智商欺负人的女儿透露出一个意思,那虎狼之王根本就不想让谢氏女儿入宫。
何以见得?
女郎不言,闭目平息激动的情绪。
车马到南城谢氏宅子,那是个占地巨大的大宅,虽然只有三进院落,但东西各有两个跨院,谢氏各房来京的如今都住在这里。
下了车,女郎直去中间后院,那妇人可不敢去休息,急忙在正堂叫侍女去请谢氏家主、她丈夫谢鏐来见,又派人去请一直在帮家族奔走的谢枋来此。
不一时,谢枋与他发妻先来,后面转出人物清雅、气质颇类林如海的谢梁。
谢梁年级并不太大,月底才到五十岁,膝下有六子一女,都是发妻所生。
“如何?”按礼坐定,谢梁疑问,“这一去半天,林氏总不至于不见罢?”
“见了,人家没让我家女儿为难,在垂花门迎接的。”妇人据实详细告知,说完看看谢枋委婉道,“人家倒是厚道,不过回来路上我与你侄女说起今日之事,她十分不高看我们。”
谢枋不答,他夫人笑道:“大小姐现如今多看了几本杂书,难免会想的多。”
“我是说,她只怕猜到我们要‘李代桃僵’,以小宗女子送去西宫之计,她对此虽然没说,却说如此行事,西宫必知。”那妇人没好气。
谢梁谢枋吃惊,她怎么会猜到谢氏要做这种事?
谢枋惊道:“这孩子竟不看好?”
“不是不看好,我听她意思,只怕此举会招惹祸殃。”那妇人道,“不过,我只是听她说的胆战心惊,未必武烈王能知道这件事。”
……
这也难怪那女郎都懒得跟他们多说,这得是多料敌从宽才有的脑子?
谢梁知道他那个女儿从小有主见,这些年来又经常在家族要给她安排婚姻的时候变突然掺和一下谢氏的大事,仗着聪明才学一直把自己“耽误”在深闺绣楼上。
那是个聪明的不讲理的小女子,她既如此说,那就得请她来直说。
侍女奉命转回后院,片刻带回来女郎两番话。
“大小姐说,谢氏在钱塘直觉泰山压顶喘不过气来,到了南都越发日夜不安,然连日来外头杀人诛心,士林惶惶不可终日,谢氏竟凭粗鄙可笑之‘功劳’,竟能得天家之宽容,连触怒宰辅之子弟也没有被牵连到,何也?难不成果真是谢氏得了无比宽容?只不过是人家连谢氏‘嫡女’入宫之事也不想允准,故此不予理会罢了。”
这是一番话。
“大小姐还有一番话,命婢子细细转述,言‘自欺无妨,欺人而不自知便是愚蠢’。说什么今日既去见过了林氏,那林氏女郎与武烈王是青梅竹马,林夫人岂能顺着谢氏‘情面’,竟为谢氏隐瞒大房嫡女并非他人之事?谢氏意图以此骗人,便不要怪林氏报复。何况军中有斥候营,内廷有厂卫,谢氏岂能有‘李代桃僵’、欺瞒天家之机。”那侍女传言。
谢梁悻悻道:“武夫岂能知我家机密,何况那也是原本筹备送到荣王府的女子,未必就能被看出来。”
“林如海也是士林之人,还不至于这么不为士林遮掩罢?”谢枋那夫人也道。
谢枋暗暗摇着头,他最反对的就是这个“李代桃僵”之计。
自杭州之乱,厂卫早就在杭州扎根,谢家难道就没有秘密加入厂卫之人?
大房要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小宗多有赞同,这倒也可以理解,对他们这些家族,分头押注、重注压在“最有希望”的一方身上乃是常规操作。
可要让大房嫡女“等待时机”,秘密找吴太后赐婚到皇孙府上当主母,这本来就够荒唐的了,这些人居然还想让本来要送到荣王府的小宗之女冒充大宗嫡女进宫去伺机窃取兵权。
这是多坑的脑子才想出来的“妙计”?
且不说泄密的可能太大,西宫一旦得知,不宰了谢氏一族都没天理,就说那小宗的女儿去了西宫,人家凭什么给你大宗窃取兵权?
背靠那天下军主,人家想办法把自己那一房拉出去,甚至扶持为谢氏大宗不行吗?
“处处是破绽,偏偏那么自信,脑子被驴踢了。”谢枋心道。
当然,他也没放弃让谢家的女儿去宫斗,最好能取得兵权帮助谢家的打算。
但谢枋认为要做到这件事,那就应该把谢家最聪明的女子送进宫,想办法让进宫的女子一心一意为谢氏一族奋斗。
这样,谢氏的女儿才有可能凭聪明才智要么窃据西宫主母之位,从而间接插手军权,要么找到好机会促成西宫覆灭,剪除皇帝最强大的一支臂膀。
否则,让心思不在谢氏一族、没能力在西宫搅弄风雨的废柴进宫能有什么用?
不听西宫诸王妃都是什么女子?你谢氏送最聪明的去都未必能在这些王妃手里占到便宜,你还送一个啥也不是光有脸蛋的,你想什么呢?
更让谢枋绝望的事,大房与大部分小宗竟试图让林如海家在明知道谢氏嫡女是哪一个的基础上,帮谢氏遮掩这欺君之罪。
玩儿呐?
瞎子都看得出来一个事实,聋子都听说过一个传闻,那林氏的千金大小姐必定会进宫,只怕少不了一个亲王妃位次。
既如此,人家林氏是什么?那就是西宫的至亲啊!
何况林氏如今剪除了拖后腿的小宗,大房一脉前程富贵全在西宫身上。
如此不论亲情利益,林如海一家都没有理由不全心全意帮着西宫,那你谢氏是怎么得来的自信,竟以为林氏的当家主母会帮你谢氏隐瞒那欺君之罪的?!
谢枋正这么想着,他夫人竟拽了他一下问道:“你说是不是?林如海是士林中人,他们夫妇当然会帮我们。”
谢枋实在忍无可忍,这蠢货,她这几天提了多少次“凭我江南士族之首实力,谁不仰仗亲近我们”的蠢话了?
乃冷笑回答:“是啊,是啊,林如海夫妇定会帮你收敛尸体,好歹你那脑袋帮人家侯府至少又换回了一代侯爵。”
他夫人震怒,谢梁夫妇侧目怒视。
你别以为我们听不出来你阴阳怪气嘲笑我们愚蠢!
他夫人反问:“连孔胤横母子如今都向我们靠近,林如海还有胆量与我家背道而驰?”
谢枋呆若木鸡,不是,你实话告诉我,你从哪看出孔胤横那个小王八蛋向你们靠近?
那小王八蛋,他恨不得宰了我们这些人,提着我们的脑袋去稳固他任城郡王爵位,而不是让我们“扶持”他当那个衍圣公啊,你们连这一点都没看出来?
在座的那三人还真没看出来,他们只看出空尹恒母子愿意“促成”谢氏“嫡女”进宫,那可不就是向谢氏靠近?
从古至今,我们士林中人不都是这么含蓄地办事的?
谢枋起身一揖到地,他到地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在外头处处吃亏、时时被人玩弄,那不是他的问题,那是家族遗传的蠢病逼着他不得不出丑丢人。
这嘲弄姿态令人发指,谢梁一眼就看得出来。
“取家法来!”谢梁大怒之下准备亲自动手教这个气人的兄弟做人。
谢枋急走,夫人连忙要护着先回他们的院子,正闹着,三五小宗回来。
彼此劝说时,谢氏来京所有子弟全部逐次回来。
都吃了酒,但都不到微醺状态。
有时候得承认,这些家教好的子弟做人做事确实有一套。
以如今南都夜景迷人、夜市繁荣的繁华时局,多少回京的官宦子弟、勋贵子弟流连不回家?
就算家教严格的,面对千百家大小酒楼饭铺里,大冬天的竟然水果蔬菜供应充足的饮食、天下美人名酒流水一般,又有几个年轻人能早早回家读书?
谢氏子弟没一个夜不归宿,甚至没一个在外面吃醉酒一身脂粉味道的回家。
就算与酒肉朋友聚会,谢氏子弟也绝不饮酒过量,三杯过后便不再贪杯,到人定过后,外面再繁华人家也会直溜溜回家。
是这些人见过更繁华的景象吗?
只不过是人家家教严格、知道怎么才算保护好自己,更知道这繁华盛世要长久地慢慢去享受。
纵情肆意,那从来都不是名门世家的子弟会做的事情。
谢氏向来以此为傲。
谢梁便自得夸赞,也是挤兑谢枋:“我谢氏子弟,人才鼎盛,难得清贫自守如此,当今天下何人能比?”
“武烈王滴酒不沾,中军子弟骤然面对繁华而少有人堕落,更难得每天都在进学,谢氏才做到‘清贫自守’,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谢枋再一次长叹。
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可谢氏这些人,从家主到子弟还抱着“我家清白自守,故此天下无敌”的旧脑筋沾沾自喜,这家族还能有前途吗?
谢梁闻言越发动怒,我书香门第千年世家,你居然把我们与那些武夫并列?
“不见得果真‘仁义之师’、‘向学群体’。”谢梁耻笑道,“若不然……”
“孔胤横少年富贵,你听到人家与什么浪荡子接触过?连你我这样的人家也不搭理。”谢枋拂袖,就打算回去睡觉。
你没办法侥幸装睡的蠢货,有那力气还不如好好睡一觉,天知道西宫的屠刀哪天就落下来了,睡一觉赚一觉。
不意正在此时,门子满面惊喜来报:“衍圣公来了。”
“如何?”谢梁大喜,目视谢枋笑道。
那两个愚蠢的妇人也先喜笑,而后换上一张矜持脸面,竟摆出了千年名门主妇的虚架子,要赶紧转到后院去。
可谢枋心头起疑,这不对啊,孔胤横怎么会夤夜来访?
一想到自己方才想过的,谢枋毛骨悚然。
完了!
孔胤横这不是来拜访,他这是来查点人头,准备用谢氏满门的脑袋,换他任城郡王丢开衍圣公招牌也能坐稳皇虞郡王宝座来了!
孔胤横就是这个意思。
这小子虽然年纪还小,但心眼可一点也不少。
他是在曲阜衍圣公府的烂泥塘里见多了诲淫诲盗的,就谢氏那点小算盘,孔胤横从一开始就看得明明白白。
今日谢氏主母去拜访林府,孔胤横当即察觉到自己的一个好机会来了。
他笃定,只能去找林氏的谢家,如今必然被储君排斥,西宫并不想让谢氏这些“千年名门”的女儿入宫。
要不然,谢氏不至于没有人在皇帝面前给他们说亲。
再算算连日来跟谢氏有姻亲关系,或者是谢氏子弟的中枢官僚一个都没有被整死,孔胤横更加笃定西宫的心思。
那就是他出手整死谢氏的时候了,什么东西,居然想让小宗的女儿李代桃僵进宫,让大宗的嫡女去那两个庶人之子府上‘等待时机’。
你等什么时机?等我任城郡王摘了你满门脑袋为太子立功的时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