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费劲!”女兵嘀咕,上去一脚就踹开刚紧闭的大门,拔出刀就冲了进去。
这可惹事了。
今天,就在这鸡鸣寺,佛道儒三门人家在举办大会,要协商大事。
龙虎山的张天师一脉聪明,没来。
武当山的张真人传人也不笨,也没来。
佛门破局影响力的南北两宗也没有来。
那谁来了?
皇虞僧录司与道录司来了,可奇怪的是,原太医院一帮人也来了。
这也不要命,要命的是当年李征摁在大报恩寺门外给剃度了的那帮官员,如今头发都一尺长了,而且也没穿袈裟。
这些人,竟堂而皇之与三教高人同坐、陪同僧录司道录司官员高谈阔论,这,这成何体统?
你们可是负责为二圣欺负、为中军凯旋而祷告神明的奉诏出家的僧人呐,那你们今天这行为该怎么定义?
“还是得杀呐。”冲进门的军中骁勇无不愤然。
好在鸡鸣寺旁边还住着几个坚决与西宫作对、一定要“辅佐圣主拨乱反正”的官员。
听得中军闯入鸡鸣寺,梅翰林,哦不,如今已经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院丞的梅学士家,夫人一时气愤交加,自认为作为清流文臣的家眷,她有义务救助高僧。
也不怪梅夫人痛恨西宫,你看西宫干的什么事吧。
梅家的儿媳妇,在千秋万岁宴上当着中枢百官的面休了梅家,如今投靠中军专心在皇庄接受培训准备当女官。
就算这没什么,可梅家舍着脸皮要求来的薛宝琴,如今也在西宫当小宫女当的顺心极了,人家早忘了当年薛家都攀附不上的梅翰林之子。
梅夫人因此岂能不恨?
一路狂奔到翰林院外,好在如今妇人也可以在衙署求见官员,她很快就见到出门来见的梅学士。
得知鸡鸣寺被破,梅学士急得直哭。
恰在此时,从内阁外院跑出来几个低级官员,以丁氏今日又几乎被屠了一遍、丁应栋丁应梁带头去诛杀“逆贼”之事告知。
梅学士脊椎骨发软,梅夫人吓得魂不附体。
好死不死国子监左监正侯恂还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通报:“诸位,诸位,荣王府十二房被杀的只剩下一房,正是和我们最不对付的李承祎那狗贼。”
梅学士怒道:“这你急什么?”
“岂能不急?”侯恂哭道,“两位贵人方才派人来传话,叫我们往后不要再去见他们,这是贝纳,被那位吓破了胆!”
梅学士两眼一发黑,他妈的,跟这么一帮孙子在一起,这还能扶持圣主拨乱反正吗?
那如今去投西宫还来得及吗?
梅夫人也有这个打算,一看这架势,檐柱转两圈就要逃跑。
可不能让侯恂等人知道她居然给鸡鸣寺传讯示警,要不然,这些名门子弟,非得让梅家给他们当投靠西宫的垫脚石。
那与其让这些人投靠西宫,我梅家差什么了?
这时的内阁大院,尤其政事堂又乱了。
李征没暗戳戳下手收拾那帮僧道俗高人,麾下冲进去的同时,他就派人来告知了礼部。
阮大铖对此无感,揣着手站在内阁政事堂,面对着九个宰辅,他言辞恳切描述:“军中来人说,武烈王‘一刀一个老朋友’,正在诛杀身负为二圣祈福、为皇虞祝福之责而不尽心尽力,竟敢留长发吃酒肉的官员,其余胁从余党一律诛杀,但却要交给三法司三堂会审。”
周延儒捶着桌子大骂道:“这帮畜生,他们这不是活活去找死么,只是今日诛杀太多,这不是好事。”
“这算什么大事,首辅还是别去找骂了。”秦良玉一听,就这?当时就没打算搭理,只告诫首辅,“我军转战南北,一日诛杀叛军逆贼少说也有十万,这点逆贼够谁杀的。”
那能一样?
你不听都一刀一个老朋友了,这是要大开杀戒啊。
最麻烦的是,周延儒毕竟是多年的首辅,他从李征突然下刀子看出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天下僧道总不能都解决了啊,大部分你也没办法干掉。
那今天从鸡鸣寺开始下手,天黑之前废了僧录司道录司这两个中枢衙署,接下来僧道之事交给哪个部门掌管?
首辅头疼欲裂,李征又给他送来一份大礼。
此番搜查鸡鸣寺,李征本来只打算宰几个打造禅杖试图在南都造反的高僧。
他都没想到这么一搜,竟搜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怎么说呢,汉武帝后期,宫里高的“巫蛊之祸”都记着吧?
鸡鸣寺后殿里,高僧们说是那帮奉诏出家的逆贼搞的、那帮逆贼吓破了胆,坚决指认是那帮吃肉喝酒与“庙堂江湖”广交朋友的高僧搞的,反正少说三五百个扎着钢针的小草人,直看得李征哈哈大笑。
这里头有他,而且他是头一个,小草人上压着黄表,上面据说是用鸡血混合诛杀画的符咒,前面写着他的生辰八字,用一根三寸六分唱的钢针扎着钉在墙上。
还有肃藩七位郡主的,中军只要有名的大将的。
此外,还有内阁九个宰辅的。
李征看着只觉着好笑,忍不住当着金碧辉煌的大佛哈哈大笑。
可内阁看到,大怒之余,无不杀气蓬勃。
这里面还有二圣的!
这叫什么?
这叫作死还生怕带不上九族啊!
当时群情滔滔,内阁召六部九卿,包括哭着回来上值的丁应栋一起赶赴文华殿。
路上,贾政从后面搂着丁应栋脖子询问:“光禄寺卿,你家在鸡鸣寺供奉了几个草人啊?”
“下官与此等逆贼势不两立!”丁应栋声泪俱下大喝一声。
贾存周,你他妈的你这个败类,你以前没这么坏啊,你这完全是想把老夫整死,用老夫的尸体向皇帝,不,向我圣天子表达重启九族套餐的决心哪!
这我刚死里逃生我能让你如愿?
文华殿里,皇帝得知此事自然震怒。
他不在乎,他是真的不在乎,因为他坚信皇虞绝对是圣母娲皇娘娘的亲儿子,什么邪魔外道岂能害圣母嫡子?
可诅咒他儿子他就不忍了。
正要下诏令厂卫出动,太上皇乐颠颠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正要去看。”太上皇乐道,“诸位,乐子啊,多大的乐子。”
群臣大怒,这能当乐子?
“不要把这种破事儿当正经事,”太上皇顿时不悦,“皇帝,诸卿,汉武帝‘巫蛊之祸’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们还把这种事情当回事?”
皇帝愤怒道:“岂可使此等逆贼苟活?”
“你歇着吧,爹告诉你什么才叫真的诅咒。”太上皇批评,“穷的快过不下去的人骂我们一声‘狗皇帝,怎么还不快死’,那才是真的诅咒,那意味着百姓活不成了,人家要揭竿而起了。就这帮货色背地里扎小人,这就是大逆不道,这就要诛杀九族?几个兵啊他们就能诅咒成功?”
群臣愤怒,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诸卿,贤明如汉太祖汉文帝,也不过认为‘命系于天,人力奈我如何’。但什么是天命?对我家而言,天命就是人心,你为这点事,为这么一群废物你株连万千杀得人头滚滚,这叫什么?这叫懦夫。”太上皇责令,“都回去好生做事,这么点小事何至于朝野震动。”
“可是总不能不处理吧?”皇帝争辩。
“我大孙子被人这么恶毒地诅咒,我岂能不生气。可想想这算什么?”太上皇好笑道,“你要知道,这跟收拾丁家,诛杀荣王府那帮蠢货是两回事,何况诛杀那帮人那是斗争,解决这些搞扎小人诅咒的是什么?你怎么忘了新学要兴起,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厌胜之术’就得用新学去破解?”
至于对这种行为的气愤,太上皇当然是有的。
可刚才大孙子派人请他去鸡鸣寺是怎么说的?
虽然也很气愤,但根本就不在乎地女兵说了:“老皇爷,大王叫我们请老皇爷去看个笑话,一群阴沟里的老鼠搞厌胜之术试图对付我们,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么懦弱的蠢货?”
所以,太上皇怒过了,脑子清楚了,他知道这时候应该做什么才最好。
皇帝不高兴,干脆停了朝,带上内阁外院与六部九卿直奔鸡鸣寺,才出西安门,人喊马叫,中军那帮土匪来了。
“你别挤我,不知道我中军副将?”李问剑训斥。
李洗剑笑道:“有热闹看,还讲什么副将偏将,你让开点让我先去看看,笑死了,这种把戏怎么还有人玩?”
“大郡主,二郡主,麻烦嚷嚷,我才是大王之下第一个被诅咒的好不好?”曹文诏急道,“曹变蛟你急什么?你算老几你抢在第一个?”
“不早早去,万一炸了看不到我的小草人怎么办?”曹变蛟就不服气,“我自漠南追随王驾以来……算了说功劳没意思,我才是第一个随王驾转战四海的好不好?凭什么你们排在我前头?”
乃至于一帮草原老兵都扯着别人自己往前跑:“还怪事了,阿巴泰这个败类凭什么比我们靠前?”
君臣就挺震撼的,太上皇连忙喊住,你们是真不怕啊?
“早见识这种玩意儿了。”李问剑耻笑道,“当年我们杀过葱岭,破铁门关兵临哈密城下,西明与瓦剌那帮人搞的比这个好看,他们一天杀九九八十一个人在城头做法,那才叫大场面呢。”
“你就告诉我,你们当时是怎么处理的?”秦良玉震怒,“这怎么也没在军中说过?”
“要不是今天发现了这么一帮玩意儿,我们都忘了这件事了。”李洗剑笑道,“不过,当时我们可没杀人,玩这种把戏,我们当时也很生气,但我们家小子可没在乎,不但没让我们报复,还把那帮做法的集中起来,给他们在城内最繁华地段搭起了菜棚,让他们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做法九九八十一天,没成,就又让做法到一百零八天。”
结果?
结果当然是民众一看球用都没有,压根就没人再相信那一套了,中军趁机还把公共卫生和个人卫生标准推行了下去。
君臣一行数百人,主要是中军人太多,全赖看热闹的,都进了鸡鸣寺,院子里跪满了人。
李征挨个点评:“这字体太潦草,一看就是秀才的手笔,你们这对不住周遇吉的档次啊,那是我麾下能打能杀还能治理民生的上将,你就找了个秀才写他生辰八字?”
周遇吉告罪,抢上去拿过来一看哈哈一笑:“这怎么连我的生辰八字都没写对?”
那帮人才都傻眼了,他们怎么都想不到,李征对这种事居然这么不忌讳。
倒也不是完全不忌讳,这扎小人他不反对,这时代的弱者总得有个发泄的渠道。
可我林妹妹怎么惹你了,你把她名字写在小人上干什么?
还有,我宝姐姐那生辰八字你写错了啊,你把我宝姐姐写大了将近十个月!
皇帝至此啥还不明白啊,儿子早把解决办法明着摆在那了。
这些小草人,这就不是鸡鸣寺这帮人弄的,这是士林干的。
当然,朝廷里也有官员牵涉进去了。
要不是士林中人,薛家那姑娘,林家那姑娘,她们的生辰八字从哪来的?薛家且不必说,林家那要不是林氏小宗干的,那就没人这么干了。
朝廷里也有人牵涉进去,从这些中军大将的生辰八字被人所知就可以看出。
要是一个两个大将的生辰八字被人知道,那还有可能是他们的家人或身边熟悉他们的人干的,可中军与内阁这么多将相的生辰八字被外人所知,那就只能是朝廷里的人干的。
那就从这些人开始查,此外还要从笔迹开始查。
不管是秀才还是进士,只要在这件事里牵涉进去,查出来一个就处理一批士人,这可是收拾士林的大好时机,这决不能错过。
四位郡主虽然不在乎,可也不高兴,眼看着这件事肯定要扩大处理,便告了罪,叫上中军诸大将先回五军都督府。
先点起兵马,该动手的时候要抢在刀下留人之前先下死手。
“听明白了的就去办。”皇帝一看,下定决心,遂责令群臣。
周延儒扭头就走,就算天家压根不在乎这种懦弱的反抗,他这个首辅也要整死一批人,尤其士人。
太上皇拦住,他知道他这个儿子是什么本性。
皇帝让王承恩在佛前点起一堆火,他拿着自己的小草人看了看,顺手丢进了火堆里,拍拍手淡然道:“朕身为天子,命系万民,万民不与朕离心离德,此等小人之举何足一哂?如今新学要大兴,正好以新学之矛,朕为矛锋,好破此愚昧诅咒。”
但一转眼他告知中军大批中高层军官及老卒:“然此事虽可以不在乎,朕却是太上皇之子,朕也有好儿子,总还是有那么一些忌讳,故此这投掷草人入火,使天下人以此等小人为笑料之举,朕代太上皇与太子为之。卿等不必有顾虑,无论今日之事,亦或者国本之事,不必听外人之言,凡西宫法令,俱朕之意。”
中军将校震惊,一时竟无人应答。
可那帮被摁在地上的,无论僧道俗魂不附体,齐大哭道:“陛下饶命。”
李征也没办法,皇帝在这个时候当着那帮他都不想干掉的废物的面告知中军机密,那明摆着就不想让这些废物活。
让他们也听到这个机密,那就连劳改的机会都不能给他们了。
“暂不要告知肃藩,都回去吧。”皇帝很满意,挥着手就准备走人。
太上皇笑呵呵,拿着写着他老人家名字与生辰八字的小人,顺手也丢尽了火堆里。
皇帝要是都怕这些,天下还有谁敢不怕?
李征也将写着他名字与生辰八字的草人扔进了火堆。
他知道这个草人是谁设立的。
刚被他弄死的李承栋母子而已。
但太上皇和皇帝的草人却不是李承栋母子设立的。
天子的寿辰知道的人很多,可精确到时辰那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所以,二圣的草人是谁做的还用查吗?
“处理干净,让那些真正的苦行僧入住鸡鸣寺,告诉他们,用不着为我皇虞祈福,我皇虞国祚在皇帝,在诸位,在我们的刀尖上,而不在这些人嘴里。”李征指着布日古德警告,“不要牵连无辜。”
“明白!”布日古德大笑,把写着自己名字的草人也扔进了火堆。
作为中军持纛将军,他也是被诅咒的人之意。
他不在乎,今见得天家三代也不在乎,他便心里愉快万分。
我皇虞国祚、天子福寿,岂在这些懦夫的诅咒中?
战马宝刀火炮,那才是我皇虞国祚之所在、皇虞天子福寿之所在!
他不在乎,军中谁在乎?
都取下写着字的黄表,这是接下来彻查逆贼的证据。
至于草人,当着大雄宝殿的面,扔进火堆里,让这些东西陪着敌人上西天去吧。
处理完此事,中军挥刀。
中军没有大肆杀戮,内阁可举起了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