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捕快队伍四出,取南直隶各级考试原件,与黄表上的字迹对比,然后,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但在皇帝严令下,三法司汇聚一堂、都察院重点监督,绝不允许制造冤假错案。
搞笑的是,厂卫这一次不但没成为大肆屠戮的主力,反而奉诏监督都察院与三法司不得枉法。
都察院三个铁头老臣本来就没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得见天子不愿大开诏狱,那他们就得激进一点。
都察院开会,挂着右佥都御史职衔为同军都御史的黄道周过来一看,见三个铁头老汉很沉默,还很悲愤,便拉着匆匆赶回来的贾赦到一边询问:“二圣怎么连小人笔迹都没留下?”
贾赦沉默半晌,拍了拍黄道周的肩膀:“就当是不愿牵连过头吧。”
黄道周悲从中来,果然如他猜测,这件事与吴太后,与那两个皇孙有关。
可是凭什么不追究?
贾赦道:“前日宗室聚会,东宫叫了那两个。天子早知吴太后品行,岂能至此才恼恨?儿孙要顾全那祖孙三个,太上皇又岂能追究。不过也是好事,太上皇早对那两个深恶痛绝,东宫处处维护,太上皇心里自然更喜爱嫡孙。”
“话虽如此,唉,话虽如此,这番本该株连,如今竟如此谨慎办案,这像什么话。”黄道周不由落泪。
皇帝这三十多年来就没有个好日子过,储君朝野内外都说残暴不仁,可处处维护着不准多生杀戮。
这哪里还是三代以来本该最肆无忌惮的天家?
那他就错了。
李征压根不在意,所以太上皇也不在意。
至于吴太后与那两个孽畜,他早就对这些人没了情分,哪会为这些人所作所为有不快之处。
皇帝也早就看透了吴太后的偏心,对那两个侄子也根本就没有感情,如今太上皇不在意,儿子不在乎,他当然也不会在乎。
何况儿子那么孝顺,还怕他为此伤心,这不都陪着回宫不说,还陪着散步散心?
那么好的妻子在后宫,这么好的儿子在身边,皇帝很知足。
太上皇也没回兴庆宫,大孙子陪着他,他也想陪着大孙子散散心。
眼看到日落时候,三个大太监来禀奏外廷行动,太上皇没打算过问,只问大孙子:“咱们对人家那么好,人家还恨咱们不死,凭什么?”
“就凭我们是胜利者,管他们干什么。”李征宽慰,“我没当回事,对这种事也从来不当回事,咱们都不要当回事。”
真不在乎?
“在乎,哪能不在乎,但总得开解自己啊。”李征坦言,“他们针对我我不在乎,这点把戏那就是个笑话。但对我祖父,对我娘老子用这种把戏诅咒,我当然想宰了这帮人,奈何咱们家真有皇位要传,不能那么放肆,谁让咱们要当断代的君王呢。”
“还是我大孙子好,那我就真不在乎了。”太上皇遂笑道,“想想,晚上吃啥。”
“景仪她们也要来,要不咱们吃火锅,”李征挠头,“要不然羊汤也行?”
“都尝尝,走,我去扒蒜。”太上皇心情大好。
果不多事,丁王妃急率诸王妃、女官们进宫拜望。
今日丁氏又被收拾了一顿,丁王妃还是有点伤心的,这娘家不做人啊,而且是她都想不到的那种不做人。
可再得知鸡鸣寺有人搞厌胜之术,丁王妃何等聪明,一想就知道诅咒二圣的是什么人,着他们得多伤心啊。
那就得赶快来宫里陪着。
不过,这次丁王妃戴上了林妹妹。
那帮狗东西,搞那种小把戏,连这么小的林妹妹都不放过,这还是人吗?
三春也跟着,她们也在人家的厌胜之术诅咒之内。
到后宫,孙太后与朱太妃正在坤宁宫,张皇后与二位皇贵妃既怒又伤感,怒的是有人诅咒她们的儿子,可如今她们连报复的目标都没了。
伤感自然是对皇帝,他哪里对不起吴太后,竟让她这么痛恨?
群芳入宫,她们的心情才好了起来。
这时候,以丁真仪的性子,在这里也不好说什么话,主要是没法宽慰。
见实在没有个话头儿,林妹妹奏报说,她此次能进宫,家里是十分赞同的。
贾敏肯定要对林氏下毒手。
三春也一样,老太太还在南园宴请命妇们,对外头的杀戮压根就没在意。
可当她得知鸡鸣寺之事,便立即让三春跟着诸王妃进宫在宫里散心,关于三春生辰八字怎么被外人知道的事情,老太太打算查个清楚。
但她没让王熙凤插手。
王熙凤也在被诅咒之列,老太太预估,凤辣子的生辰八字大概率是王仁透露的,这要让凤辣子去查,王仁就没命了。
听了这些话,张皇后心情好了许多。
她反而宽慰群钗:“都不要怕他们,这些人,我们越是怕他们,他们越是势不可挡。”
就没人害怕,只是愤恨得很。
就连可卿这样的好脾气,此番也动了杀心,在进宫之前,她让瑞珠去告知秦业,秦氏但凡有人牵涉进去,无论男女老幼一概诛杀不准说情。
等不片刻,李征从御膳房过来,太上皇已经亲自在白虎殿安排桌椅,该去吃饭啦。
淑妃便抱着打两下,哭道:“放过他们做什么?便是不杀也该抓起来劳改。”
“就那么一帮混账,我妈何等人,岂能与这些人生气。”李征宽解,“可不敢火上浇油,外公他们这会把家里的人往死里整,再火上浇油,咱们家拢共就这么几个血亲,万一让别人李永乐给别人当替罪羊怎么办。”
德妃便瞪了一眼,就知道你要拦挡。
张家还好,人少,可袁家田家小宗本来就多,杂七杂八的亲戚也多,德妃刚让凤藻宫便装去侦察,她打算把娘家那帮人也好好收拾一顿。
这可好,儿子不允许,她也没办法。
“人家都狠心,唯独我儿子心善。”德妃既气又觉着委屈。
“随我妈。”李征十分肯定。
德妃才心情稍稍好了点。
一顿饭吃过,因林妹妹与三春都在,李征便不在白虎殿休息,先去坤宁宫陪着母亲说话到子夜才回到兴庆宫。
太上皇年迈,孙太后朱太妃也老了,没那么多顾忌,李征就在他们的炕头上一躺,一觉睡到天亮都没起来。
外朝的是他果然不管,皇帝一看干脆也不管了,这一次才算好好带着儿子陪着太上皇在皇宫里转了一圈。
五六日,天气骤然降温,李征裹着被子正要和太上皇下棋,太上皇一看日期:“我说,我们是不是忘了大事?”
敢请教?
“该开暖气了啊,这都几月份了,全城得开暖气了。”太上皇大呼小叫,“走走走,今晚就开,多冷的天。”
这就造孽了。
中枢衙署最近这几天整天都在忙,忙着杀人。
眼看着天冷了,心惊胆战的臣民如梅学士侯恂这些人就想着,天冷了这些整天琢磨着杀人的宰辅和六部九卿们也该不值夜了吧?
好,今晚全城暖气一开,周延儒在政事堂下达训令,继续审查“逆贼集团妄图逆天之大案”。
那完了,这个案子不彻查清楚,看来中枢是决不会收起屠刀。
可奇怪的是,中枢在扩大对士林的打击力度,僧道方面也因为僧录司道录司的官员几乎被杀光而不敢出门,可民间对这一次在士林看来应该“天下震动”的案子几乎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反应。
首先是后宫下诏赐万民衣食,百姓人家正因此而考虑这个年是不是可以过的更丰盛一点。
其次,无论西宫诛杀荣王府十二房,还是丁氏连武烈王正妃娘家都被定义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慈不严”,甚至是中枢尤其内阁对士林下狠手,这都没有影响到绝大多数南都百姓的生活。
两百万人口生活的大城市,在百姓人家接触不到的内城诛杀了一群逆贼、外面抓走了一批大逆不道的书生,这能产生什么轰动?
最重要的一点,今年民间入冬之后的生活确实好过了啊。
内城开暖气之前,外城按照区域早就分发了预定好的煤炭,崭新的大烤箱用着,连专门供应偶尔还是有的逃难的流民和拾荒者的隶属于内帑的救济房都配备了这种大烤箱,收容进去的人只需要按照应天府的布置,早上起来帮忙去打扫一下卫生就行,都不用交钱。
这是采暖,自进入十一月以来,南都市场上大量的平价蔬菜水果与肉类供应,还有内帑定时不定时半价销售的各类生活用品,这都给南都居民提供了安稳过日子的条件。
那还闹什么情绪帮逆贼说话?
拿百姓人家的话说就是,皇上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才从地主老爷们手里买来好的给穷人用,那些人肯定要干坏事,所以这次据说打死了一些人,那肯定就是那些逆贼啊。
那关注他们干什么?安安分分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要给皇上添乱,这不就是小老百姓的盼头吗?
既有这样的民意,内城开通暖气的第二天,李征爬起来出去晨练,顺便跟联络员通报最新情况。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李征都跟现代那边交流过,那边也给了他很多切实的意见。
今日一通报,联络员赞赏:“咱们这帮穷鬼出身的人,别人可以对不起咱们,可咱们看着仇人落难也心软,你小子没变成地主老爷。”
“老子们就学不会怎么当地主老爷啊,老一辈教的。”李征笑道,“要不过来散散步?”
“傻啊?”联络员笑道,“你小子不变质,同志们都高兴。昨晚你一开暖气,我们就琢磨着得帮你办点事儿,这不,连夜弄了足够五百万人吃一周的蔬菜水果,赶紧拿出去免费发放。”
得让百姓感受到,皇帝是在杀人,但杀人的同时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那百姓人家就会想,这些给咱们的好东西从哪来的?
这你细品,是不是?!
李征立马去找皇帝,没法跟太上皇说,这老头儿说今天一早得出门找个架打,这会正睡回笼觉,吵醒了要发脾气。
皇帝也早起晨练,慢悠悠踱步要去文华殿。
得知又有一批援助物资,皇帝很高兴,却怕现代那边吃了亏。
“儿子,人家帮咱们那是情分,不是本分,那些油气要让人家多拿点,人家不亏心,咱们也不能亏心,那边不是十几万万人吗,人家也要过日子。”皇帝告诫。
李征打包票:“决不能让任何一方吃亏,放心。”
“那就去找你妈,发放这些福利还是让她们来。”皇帝振奋,“我也得去处理点政务,得拦着点内阁,不能杀人太多,能留下的尽量留着,人活着,我们多花点力气教育过来那还是我们的人。”
李征心情大好,要去后宫的时候,王廉来报,荣宁二府这次下了狠手,小宗处理了一大批,光劳改的就有二百多人。
“林家那位夫人也是个狠人,林氏小宗本来就被吓破胆的士林整垮了,她这次又下死手给应天府送去了六七十人的壮劳力。”王廉称赞。
李征灵机一动,问起王承恩和曹化淳,这两个老家人这几天一天就睡一个多时辰,那是睁大眼睛找人整治。
“这会刚睡下,我去叫醒他们。”王廉以为要对另一个方向下手。
李征笑道:“外廷下手太狠的时候,我们就要温和一点。你也去休息一会,片刻你们三个,哦,叫上商铺的人,去请宗亲、宗室,要告诉陈王妃安王妃,不要整天琢磨儿子的事情,今天让她们奉凤藻宫懿旨去给全南都民众发放一批蔬菜水果。”
王廉很不情愿,凭什么让这些人去?
“她们不去我妈就得去,大冷天的,我不心疼我妈?”李征侧目,“你是不是想让我妈被冻出病?”
王廉了然,这事儿他们老三位得亲自去办。
“你们当然得去,王承恩还好,你和曹化淳提督东西两厂,在民间你们都快成魔头了,得让百姓见一见你们。”李征要求,“要斯文,要文明,懂?”
王廉就觉着很搞笑,我堂堂东西两厂的大魔头我还要什么文明啊。
当时去薅起来那两个大太监,三人得知又要给穷人发好处,精神振奋立马去请三位老国丈一家、西宫做人的皇亲国戚各家。
福王鲁王府?
那谁,西厂堂上官高玉堂高公公,你带着铁甲军去踹开他们家门,叫那两个王妃麻溜儿的到宫里来候着。
要不怎么说王承恩会做人呢,他先去王宫,那是我们家,几天了没主人我得看看好不好。
一看情况都很好,王承恩做主,叫王宫除了今日值守的军卒之外,其余无论男女一起出动。
开什么玩笑,我们家给万民发福利,那当然是我们家的人去混个人缘儿。
随后,王承恩到荣府,特别点了三个美少妇的名,叫“各自负责一片,今日发放福利,纵亲王妃也得听你们的”。
而后又去请齐王诸王妃、蔡王诸王妃,又请了任城郡王孔胤横的母亲,诸人无不大喜。
待聚集到玄武门外,张皇后传下懿旨,今日赐福于万民,还加上了肃藩诸王。
懿旨明确告知:“今足量赐福于万民,非只内帑储存,也是我李氏诸女子亲王积累。”
这里浩浩荡荡才出发,首辅周延儒发妻、超品国夫人率内阁外院及六部九卿大臣家诰命奉诏赶来。
张皇后再下懿旨,命诸诰命为信使,赐中枢各衙署及地方在京官员、应天府无论官吏果蔬布匹若干。
此外,凤藻宫遣女官降旨,赐宋家楼宋太夫人年节头面服饰两套,赐太夫人“怜贫惜弱”功德牌坊一面,诏在宋家祖宅门外设立。
这下不止是万民鼓舞,外廷也松了口气。
这是缓和最近几天紧张的气氛。
“可是哪来那么多物资?这可是冬天!”温体仁啃了一口水灵灵的水萝卜奇怪。
秦良玉答复:“吃鸡子何必问是哪只鸡下的。”
“我只怕物资不够,今冬要给各地拨付赈灾。”温体仁没敢含糊,啃完了萝卜,袖子里塞了两个橘子赶紧出门去检查户部粮仓。
他才出门,宫里传下诏书,以中枢最近太忙,赐内阁外院及六部九卿(丁应栋除外)衣食若干,天子下诏令各衙署大臣“休沐三日,筹备过年”。
休沐是可以的,过年还早着呢,但这道诏书下达,就意味着持续将近十天的针对外廷与士林的清洗到此为止。
内阁一算,钱谦益都觉着侥幸。
这一次那么大的事情,竟然连同荣王府十二房在内,不算那帮真假僧人,也只诛杀了不到三百人。
“算算历朝历代涉及到厌胜之术株连的人数,我圣天子真是仁至义尽,仁君之实,岂宋仁宗能比。”钱谦益揉着眼眶感慨说。
连日来坐镇内阁的三朝帝师袁可立纠正:“若非储君阻拦,圣天子疼爱儿子,只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罪臣。”
“没那回事,”钱谦益据理力争,“这就是圣天子仁德,储君乃至孝之主,岂能不从君父之意?”
是是是,你这个奸贼,你拍马屁总是比别人抢先三步。
晌午时分,宰辅们在御膳房大食堂吃饱喝足,以步行姿态下值回府,至此外廷才彻底放下心。
天子垂恩于百姓,宰辅收起了杀心,隆治十年初冬的这个大案,看来到此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唯独丁应栋哭死在路上。
储君评论他兄弟二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严不慈”,这骂名不出所料他们得背到死。
今日宫里赐福,六部九卿都有,唯独他被特别注明不予发放。
他何以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