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征仔细看着大姨子这个宝贝，她和丁王妃不同，丁王妃心思细腻做事从容，下手诛杀丁氏小宗之后，丁王妃不会把这些人的死放在心上。
可大宝贝不同，她是飞扬跋扈，但对丁氏她感情要比丁王妃深厚的多。
“好好一个人，被逼成了这样子。”李征叹息不已。
丁真仪不这么认为。
“若是按照传统的历史，从丁氏的出身而言，顺从他们才是对的。但大时代之变面前是他们拒绝改变，而且还不想体面地退出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历史舞台，更像得寸进丈让我们当他们落后的理想的牺牲品。在这个角度我们是先进的，他们是腐朽落后的，我为什么要怜悯他们？难道要被他们害死我才有资格恨他们一恨不成？”丁真仪反而宽慰，“我没那么心思深，但也没那么蠢，我也是每天都有进步的人啊。”
“那就去办吧，宝钗去见那祖孙三代蠢材。”李征暂且放下心来。
丁真仪开溜，给丁应梁弄个爵位堵死他所有的退路这件事得尽快办妥，最好今天就能办妥。
宝钗也没有召见那祖孙三代，她推让水流意或霍霁云去办。
“本来我们也是想去的，如今不用了。”水流意轻笑道，“既大王说两王府也学的还不错，那就不用站在高处逼着他们更进一步地转变了。”
那就让牛笠雨去办？
算了吧，那姑娘没你们那么聪明，她是真想不来太复杂的事情，这会估计都睡着了。
李征要亲自去处理那三代蠢材。
宝钗三人拦着她，宝钗恳切为柳如是说话：“那柳如是做得很好，应该给这女孩儿一个体面，她是很好的，也可处理好这些蠢物。”
李征喜道：“就这么办。”
那两个心中喜悦，足下轻快去叫柳如是出来。
李征于宝钗承诺：“宝姐姐十八岁在即，当如入主昭阳宫好不好？”
“才不去，”宝钗既得安定，一时大胆凑唇清点，起身道，“事情那么多，局势那么复杂，我可不想让什么名门之女、士林才女来占了前朝女官的位置。但若今日爱极了，今日便是大喜之日。”
而后嗔道：“莫非要让人家作什么第二批进宫的妃子不成？我可没把自己算作后进门的，便是当时没有走午门，人家也是和她们一起的。”
她自婀娜转去天香楼，柳如是喜悦出来。
李征惊愕，这才片刻功夫，你是怎么换了一身打扮的？
方才在梨香院他见过柳如是啊，那时候她穿着颇为居家的衣服，想来吃过饭也没更衣就午休了。
可这会出来，她竟换了一身鹅黄的过膝长衫，里头穿着洒金翠绿马面裙，外罩一件道袍款式轻纱褙子，着一双带大红绒球淡红带网格薄底绣鞋。
这也就算了，她头发怎么都换了一种发髻？
李征记得半天前这女子还是简单的盘发配女官幞头，这会竟然换成凤冠髻。
是凤冠髻可不是佩戴凤冠，那发型民间不用，既是规制不允许，也是太复杂。
当然了，漂亮也是真的漂亮。
秦淮九绝就没有个颜值一般的，也没有个发量少的，她们自入宫后就经常用复杂美观的发髻打扮自己，李香君最喜欢的是牡丹头，柳如是倒是简单，颜值在那摆着，她常用朝天髻，主打的是一个御姐风。
所以这凤冠髻一定是她得了水流意两人传诏，只用了这么片刻的工夫搭理的。
她造型机器成精啊？
女人，真是个神奇的生物，打扮的时候慢起来一个时辰都是少的，快起来比男人冲澡还迅速。
柳如是笑开两靥之花，惊奇吧？大家帮忙迅速打理的。
昂然出了承运殿，她先到偏殿门外，招呼道：“三位自以为聪明，便要王宫顺着你们的自以为是？王驾非你家轻易可见，有什么大事，到偏殿先告知于我。”
陈瑞文子孙三代愤然，我们都听到承运殿有人说笑，凭什么让我们在偏殿去建一个从名伎转身成为女官的小女子？
柳如是心情极好，这次没和他们一般见识。
去偏殿见这些人，那的确是规格不高。
可她柳如是亲自见这种人，那可不是规格不高。
她明白大家的意思，宝钗她们不是说你秦淮九绝是名伎所以位次很低，人家的意思是从今天起秦淮九绝和他们一样，要以王宫女官的身份按规定做事。
如本次齐国公府三代来见，按照最高规格，那当然是李征着龙袍在承运殿召见，最好亲自在宫门外降阶迎接；其次便是在承运门外迎接，或者在承运殿月台下降阶迎接。
这待遇齐国公府肯定不可能有，连齐王林丹这位诸王之首也不可能有这么高的礼遇，真要有这待遇，林丹得立马反思自己是不是得上路了。
能有这待遇的，皇家自不必说，外臣里因孙太后和朱太妃的娘家没有辈分极高的老人，也就只有张皇后和二位贵妃娘娘的娘家父亲才有这资格。
除此之外，只有荣府老太太才有这个资格。
可是堂堂齐国公府祖孙三代，连在承运殿觐见的资格也没有了？
就算没有这资格，在承运殿月台上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柳如是可不惯他们这毛病，一看他们还不乐意，顿时呵斥道：“准你家进门便是天大情面，还不知足？要不你们滚蛋？”
荣府那老亲戚怒道：“你虽是王宫女官，却也不过江湖出身，有什么资格对我家呼来喝去？”
“记着一点，她几个虽是江湖出身，将来少不了一个国夫人甚至以上名分。”承运殿里李征敲着窗子告知，“在国夫人面前，你算什么玩意儿？开国公府老封君，开国侯夫人，这名头很大吗？”
柳如是大喜，便也懒得见这祖孙三代，也不让他们进殿，她自己站在廊檐下叱责道：“你家今日行事本质为何也？不过是自以为齐国公府很重要，自以为只需要拿出那几亩土地吊着皇家。老的意图迫使天子把罪该万死那孽畜放出去，小的意图吃我王宫好处，却不想想你家也配？给你脸准你进殿答话你千般万般不愿意，罢了，既不要脸，何必给你脸，扔出去。”
她既下了驱逐指令，铁甲军哪会含糊，真就来拖着那祖孙三代，一路给扔出了宫门。
柳如是没打算这么办就行了。
她是听水流意说过齐国公府那点小心思的。
“既如此，他家在午门外喊着要交出土地，须当让内帑去查一查他家土地。若不然总不能稀里糊涂的，他们不说要交出多少土地，内帑便接收多少土地罢？”柳如是进殿请示，“为了防止齐国公府犯下欺君之罪，何不让内帑去查一查？”
“再大胆一些，先派人去索要他家土地契约，同时派人在街头巷尾打探齐国公府如今爵产所占土地数量。”李征鼓励。
柳如是没做要求，既没有给自己先要一个身份，也没再明确什么位次。
不听方才都说了么，少说一个国夫人。
李征考虑到宝钗的规劝，叫住柳如是让她拟旨：“即日，你九个一体归入昭德殿女官序列，列前朝女官名单。你柳如是既舍得丢了前尘，你去作个青木殿随侍女官，以会荧堂夫人名义，先掌管彻查齐国公府‘清查爵产土地’之事。”
柳如是至此方觉安定，遂要求交还内秦淮河东侧住所。
李征不快：“你那院子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我就不能去看看？”
柳如是挑眉，你还好这个情趣儿？
那就放心了。
乃为侍女们求职：“她们都不是一般女子，年岁也不大，多有识文断句之能，应当为王宫出力，何不以之为宫女？”
“宫女就算了吧，叫她们午后就去前朝，着前朝正九品下官员服装听用。”李征道。
柳如是鉴此，就那帮比她们九个还忌惮士林，内心里认同士林那一套价值标准的小女子，让她们当前朝官员，那不亚于让她们在出门传旨的路上公开给士林透露机密。
故此柳如是建议让跟着她们的那几十个侍女去后宫，跟着宫女们先跟着学点规矩，哪怕让她们去学宫教识文断句的基础课。
“如此则可让一部分女官与信得过的宫女到前朝，她们本不与外廷及士林来往，乃可信之人。那几个倘若学得好，将来不少她们一份前程。”说到这里柳如是问，“正好说到这里，我有一事不解，天家何以这么放心王宫？”
“你们能没猜到才见鬼，就你们猜的那样，忙你的去。”李征很没好气。
所以，凭什么让聪明还敢想地秦淮九绝走人？
柳如是心情极好，连午休也不去了，先去后宫传旨命候补十多个宫女女官到前朝充任官员，从而拒绝让外廷逐步插手到王宫官员序列。
而后让侍女们午休起来之后就去后宫昭德殿尚宫处录名备用。
此事做好，诸王妃午休已起。
丁王妃从丁真仪之计，修奏章往凤藻宫，为丁应梁求恩荫爵位。
周王妃一看，提这笔琢磨了片刻，也写了奏章为周奎求恩荫爵位。
既如此，可卿若不为秦业求爵位，那不明摆着制造矛盾么。
“别客气啊，你们三位闲着干嘛？”丁真仪催促别人。
元春还给谁求爵位？政老爷如今是宰辅当着、通政使当着，论爵位他是一等侯爵，还是军功爵位，他还要什么？
宝玉也已经确定了荣国府一等侯世子之位，这孩子如今只想着想小郡主是不是意味着他也不小了，无事忙就再没什么好考虑的。
所以荣府还要求什么富贵？
阮妃更没必要啊，阮大铖如今是军功侯爵，还没有儿子，他还给谁求富贵？
“我才不求，”苏妃笑吟吟道，“大姐又是要动刀子，又是要灭族的，人家从小儿胆小，就不掺和这血淋淋的爵位诉求了。”
丁王妃大怒，要亲自动笔写奏章，元春过去摁住苏妃，从她袖子里翻出一道奏章。
小妖精早写好了，明摆着气人呢。
反倒是傅秋芳真没想写。
“倒不是别的，傅试年纪不大，何况也已经有了爵位，祖先也都追封一代，若是再加恩，那才是让一个还算有点用的人从此混吃等死。至于这一次我家有深意他们夫妇能不能看得出来，那不是我们应该管的。”傅秋芳婉拒。
而且傅试那爵位是军功爵，虽然是男爵，可那也是杭州之乱的时候傅试凭拼死扈从銮驾挣来的，若要加恩升爵须军功支持，恩封进军功爵位那是坏了规矩。
一时写好奏章，诸王妃摆凤驾赶赴宫里。
张皇后得报，本来不明白意思，奈何丁真仪嘴快，把原因一说，张皇后急忙命尚宫叫两位皇贵妃，升坤宁宫商议此事。
她们不同意这么干。
丁王妃率诸王妃叩首恳请再三，张皇后叹道：“这些人算什么？却要顾全我家儿媳。”
丁王妃笑道：“此既顾全各家大房，又可为国家诛杀奸佞，何乐而不为？况我姐妹德才虽不能与母亲比，却也并非一般妇女，既逆贼居心叵测，我家无恩情加注于彼。”
丁真仪再劝：“娘娘容禀，非我跋扈不良。对这样的人家若不能急下狠手拔除那些毒草，久而久之才会酿成大祸。今若惩处，实乃教育。况丁氏大房二房愚钝，非但不能跟着时代、枉顾皇恩，还自以为是自取死路。如今使之‘甘苦自知’，那是教他们成人。若不然，天家不罚，只凭他们意图让我去当牺牲，我可是要下黑手该杀的全杀，老的小的一个也不留的。”
淑妃与德妃再三苦劝，诸王妃不敢从命，遂只好顺了诸王妃恳请。
凤藻宫遂降旨，懿旨传至司礼监，司礼监又传内阁。
内阁一看，一时不知后宫用意，但凤藻宫女官催得紧，也只好按程序下内阁政令命礼部提议。
这是封爵程序。
皇虞自太宗文皇帝时代，故保龄侯史公规范制度，封赏尤其爵位诰命封赏形成了一套有别于历代前朝的行政流程。
这套流程大体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外廷提议的封赏。
这个封赏流程是某衙署提出要封赏的人员和理由，形成材料提交到礼部，礼部初步议论后认为可行则上报内阁，由内阁在大朝的时候提出廷议，廷议通过则由礼部发起、内阁签署，报司礼监呈天子御览。
在这个过程中，封赏请求在任何一个步骤都有可能被驳回，天子驳回外廷请求封赏的次数多不胜数，这是皇权与相权斗争十分激烈的表现。
还有一种便是内廷提名的封赏，这种封赏也需要走一遍流程。
若皇帝要封赏某个人，则司礼监拟旨叫内阁考虑，内阁不论同意不同意都要交给礼部，由礼部专门考察要封赏的目标。考察通过后——一般都会通过，皇虞天子要封赏的臣子素质一般都很过硬，外廷没办法阻挡——经礼部考察通过报请内阁，内阁签署再上报司礼监。
皇帝最后用各类王宝，这套封赏流程就算走完了，这才是合法的封赏。
内廷提名的封赏还有一种，作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当然也有权提名封赏，这种封赏主要都集中在外命妇诰命封赏。
当然，后宫也有提名封赏爵位的历史，吴太后下诏封赏良乡侯就是一个例子，但这并不多见。
其流程是，皇后提名封赏名单，交凤藻宫具体经办。凤藻宫会同司礼监考察犒赏人员，初步认为没有太大问题，基本上三代以内没有罪犯，内廷是不会拦着封赏的。
内廷初步通过，司礼监便向皇帝启奏，皇帝认可，再交给内阁让礼部具体经办。
这也是一个流程。
如今还出现过另外一个流程，中军凯旋之后，朝廷的封赏根本没有走流程，无论第一次封爵还是第二次封赏，那都是皇帝圣心独断、内外奉诏办事，根本没一个人敢在程序上质疑，更没人敢否认这两次封赏是否合乎法理。
这一次凤藻宫忽然降旨封赏诸王妃娘家父母，且不说外廷纳罕，司礼监也奇怪得很。
几个月前，丁王妃可是坚决拒绝给丁家封爵的啊。
因后宫开了坤宁宫，张皇后与二位皇贵妃正见诸王妃，皇帝只好去兴庆宫找太上皇求教，这次要闹什么幺蛾子？
太上皇刚才还有点担心，这会早就不担心了。
“没什么大事，可能要对丁家下死手。”太上皇猜测。
皇帝吃惊，这怎么行？
“我看没什么问题，那孩子是我们家的，是将来的皇后，丁家，丁家也就丁应梁那小匹夫夫妇不能被整死，其他人算什么东西，全干掉也是为民除害。”太上皇宽解，“不要问了，到时候实在不得已，我们可以从刀口下抢人，但不能拦着孩子们办正经事。至于事发之后可能有人会质疑正妃位次，那有什么，杀就是了，谁敢故意质疑，一体格杀勿论。”
才说完，一溜烟跑去王宫打探消息的王承恩曹化淳回来，这下事情就清楚了。
“去父留子？他们是什么东西？”皇帝甩袖子走人。
太上皇一琢磨，大孙子这主意坏，不是，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