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好啊，这主意可太好了，就是有点花钱。
王承恩眉开眼笑：“老皇爷，不如给丁应梁那匹夫封伯。”
“太小气啦。”太上皇嘲笑，“当皇帝那么小气？瞧着吧，丁应梁封侯，但也只能是恩封，按照三等候标准。”
皇帝当然没那么小气，既然那两家连自己的女儿都惹怒了，都要下死手了，大方一点，不必让他们觉着皇帝太小气。
叫来内阁九相，皇帝一通报此事的本质，周延儒温体仁低下头。
在相同性质的问题上他们有前科。
其余人各自互相瞩目，诸位，听到了吗，这丁王妃连自己的娘家都往死了整，你我有几个脑袋还抗拒新政改革？
遂叫阮大铖，阮大铖就在外面等候。
是阮妃进宫前派抱琴亲自给他这个礼部尚书下达密旨，让他今天就办成这件事。
阮大铖没阻挠，也没法阻挠。
在内阁不赞成给丁应梁封侯，给周奎与苏泓封伯的问题上，阮大铖坦言：“诸位宰辅糊涂了？丁应梁膝下无子，苏泓也只有一女，给他们封公又如何？苏泓本来就憎恶‘姻亲封爵’，他岂能将来传爵位给苏氏小宗？丁应梁他传给谁？丁应栋之子？若敢接受，王妃娘娘只怕……”
“懂了。”作为文相，钱谦益立马当朝签署法令。
礼部通过，内阁不做阻挠，这还有什么问题？
日头西斜，天子用敕命之宝传皇后诏至各家、用制诰之宝昭示朝廷，封武烈王正妃丁氏之父丁应梁文达侯，夫人刘氏二品诰命夫人；封秦王妃周氏之父周奎平达伯，夫人卜氏三品诰命淑人；封唐王妃秦氏之父秦业文嘉伯，妻追封三品诰命淑人；夏王妃封凉王妃苏氏之父苏泓文肃伯，夫人三品诰命淑人。
这个封赏没什么问题，国朝封爵，军功爵是有地名的，如薛蟠的铜陵侯，在这个基础上加封号那才是更荣耀的。
但若不是军功爵位，便是给好像是封号的爵位名称。
如林如海阎应元的爵位，士林说他们是“一等文贞侯”，实际上阎应元的封爵全称是“文贞江阴侯”，林如海的爵位全称是“文贞东阳侯”，对应的是扬州府东阳县，现代的扬州宝应县。
这是两个正儿八经的县侯。
非军功爵位便只有名字好听点的名称了，或者就像这次给诸王妃娘家父亲的封爵，那名字，你品，你细品，什么叫文达？什么叫平达？
倒是文嘉伯与文肃伯还行，比较对秦业与苏泓的风格——秦业可不是恩荫官职，人家是有功名出身的。
这四道爵位封赏之外，凤藻宫又诏赐荣宁二府钱帛若干，赐阮氏一岁奉家用，赐傅试之妻四品诰命贡人。
诏书下达，多家俱欢喜，连忙先到午门外谢恩，得知诸王妃在皇宫，便都去王宫前朝谢恩。
可这件事让光禄寺卿丁应栋越想越不对劲。
他自忖他那个侄女那是什么人？
人家为自己家的江山考虑，也考虑到丁氏不善，压根就不屑于给丁氏赏赐富贵。
今日怎么突然这么“孝顺”？
联想到丁氏如今背着他越发扎堆搞事的那帮小宗，丁应栋虽才不到究竟，心里也有了半分笃定，这一次封赏只怕不是好事。
他没敢声张，人家是将来的皇后，要收拾找死的娘家那帮小宗，你大宗大房敢仗着有点权势妄图阻拦，你是不是想死不好意思说？
敷衍了同仁们前来恭贺，好歹熬到下值，丁应栋不敢回家急忙赶赴丁应梁府上。
一进门，丁应栋有十分把握，那小女子只怕要杀人了。
他看到，丁应梁府上人山人海，丁氏小宗大声喧哗得意忘形，大房两房夫人喜形于色。
这就算也行吧，毕竟也是好事。
可你丁应梁把奉国中尉府的人叫来干什么？
还有，老大为什么没回来？
想想以小侄女的手段，以大侄女的跋扈，她们明明给娘家求了爵位，而且还是侯爵却没有派人回来恭贺，西宫也没有派任何人来。
丁应栋肝胆俱裂。
退出大门，丁应栋命随从快去打听秦业与苏泓的反应。
“这有什么好打听的？那两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丁应梁看到他，忙迎出来，闻言笑道，“秦家竟拒绝了封赏，苏家也没要，在王宫求了法旨，将封赏退还给了内廷。”
丁应栋眼前金星四射，这下他有十分把握，天家要对丁家下死手。
下手的还是你那两个宝贝女儿！
这你还一副看不起人家的样子，那秦业老糊涂了？那苏泓高兴坏了？
“兄长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这两家，我看是欲说还羞，欲拒还迎罢了。”丁应梁笑道。
丁应栋当时就给他跪了，弟儿啊，你聪明，你厉害，你人才，哥服了你行吗？
那漫天瓢泼大雨般的刀子要落下来了，你要伸出脑袋嘲笑往家里跑的人是傻子。
你是真想用你那愚蠢的脑袋接上一把刀拿去卖废铁啊。
“你们忙，我去看看秦业，你们忙，别管我。”丁应栋挤出比笑还难看的哭脸说。
丁应栋就没在意。
眼看着丁应栋都要到了隔壁秦业家，丁应梁想起通报：“还有一事，西宫给我拿点养老钱停了，我倒是没主动提。”
明白，你心里想的是，如此小气的人家，我堂堂夫子门徒、士林望族岂能与他们是一路人。
丁应栋心累。
秦业倒是没想别的，接到诏书，他本来想去求见可卿，可这一次秦钟主意很正，从学堂回来后他力主把那爵位推辞回去。
秦钟说，他看得出来，他那个姐夫最不喜欢的就是恩荫的贵勋，而且人家如今对他这个小舅子非常照顾，三天两天就叫她去考教学问，他不想凭他姐姐的恩荫过活。
秦业很高兴，但当时还有点顾虑，秦钟就说：“我若是成年了依然还没有本事，姐姐不说，姐丈岂能看过眼？如今不行，今年国家才封赏那么多功臣，我家再要一个爵位那是吃白食，连累姐姐也叫人看不起。至于别人家，那是人家的日子，与我们家没有关系。”
如此，秦业便去坚决推辞了爵位。
丁应栋进门得知，半晌都没话可说。
西宫对小舅子都这么照顾，你丁应梁但凡稍微是个人，人家岂能不照顾你？
心里有了事，丁应栋就没让秦业去隔壁给丁应梁祝贺，借口去看看苏泓，两人转到了苏府。
苏泓如今也是有官身的，虽然也还是散官，但门楣已经可以用官员标准。
进了门，苏泓根本就没打算去给丁应梁祝贺，见两人一起过来，他直言自己拒绝爵位的意思：“今年天子封赏的功臣太多，我们凭女儿封爵，本身就是给天子添麻烦，何况西宫位置尴尬，我们应该为女婿着想。另外，丁应梁过头了。”
“梦泉兄既说，我也不瞒着。王妃娘娘娘家封爵没问题，叫那么多小宗来祝贺也没有问题，但奉国中尉府算什么？”秦业警告，“光禄寺卿要管管，不要以为丁应梁觉着你丁家是书香门第，西宫不听你们丁家的，你丁家就既要凭西宫而富贵，还想窃取西宫军权扶持你们看好的宗室上位，你们那点心思秦钟都看得清清楚楚。”
丁应栋听的心往下沉到底。
“我有一个判断，”他干脆直说，“这次封赏非常诡异，这绝非王妃娘娘本意，我看着丁家如今处处找死时时不想活，只怕本次封赏，是后宫要下死手的前兆。”
“这我可不知道，但真要到了那个地步，那也不是王妃娘娘心狠，你丁家做的过头了，而且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苏泓严厉抨击，“真以为你丁家那点小心思没人懂？你们家小宗搞什么‘荣王府去父留子’阴谋，你那是冲着奉国中尉府去的？”
丁应栋一身骨头都散了似的，他不想承认也不想管的事情到底还是被说破了。
那该怎么办？
秦业吃惊之下狠狠瞪着丁应栋，原来你们还有那阴谋？
“你这位光禄寺卿揣着明白当糊涂，那也无妨，你们这些士大夫官僚大多数不都是这么想的么。”苏泓冷笑道，“但既你们耍阴谋，就别怪西宫举起屠刀，那是你丁氏自找的。你们天天觉着西宫没发现就没问题，反正你们有的是借口说你们只是针对奉国中尉府。你玩不过我女婿，你就得认命。”
“这我就明白了，难怪今日王妃娘娘与诸王妃进宫便成了此事，这是保证西宫后宫位次不变，而后处理你们这些逆贼。”秦业大骂，“既如此，我与你有什么好话说？”
又问苏泓：“尊夫人何在？我们要去宫里，人家是野心滔天的，我们只看自家女婿，应该帮着稳固王妃娘娘位次，未来的中宫之主只能是这样的人。”
苏泓吓得惊叫：“你疯了？”
秦业：“……”
忘了苏家还不知道这个。
便明说，苏泓大怒，抄起爱不释手的砚台要对丁应栋下死手。
丁应栋大哭，事已至此，他岂能不明白那小侄女的意图。
丁氏小宗全杀，大房两房虽不知要怎么处理，但想来不会赶尽杀绝。
那就行了，别再给人家添麻烦。
他倒也不算太蠢，慌忙发誓：“丁家肯定完了，我不管。丁应梁那个蠢货，那两个蠢物我也不管他们的死活，走，我们都去宫里，我家女儿那位次，我好歹也是娘家伯父，我也可维护。”
“你是稳赚不赔，哪怕丢官去职你损失什么？”苏泓大骂，又与秦业道，“拙荆已经去宫里了，不是要打探消息，丁家那些事我们既察觉得到，自当尽一份心为王妃娘娘宽心。走，我们也去，逆贼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诛杀这些人那也是天理人情，我们只看自家女婿情面。”
如今他确信自家那女婿是个爱惜人命的人，又十分爱惜自家夫人，这一次丁家要被诛杀，他岂能心里好过。
那就得去陪着，你岳父没别的本事，你坐那处理政务，你岳父在一旁陪着还是没问题的。
三人急匆匆赶到荣宁街，在秦业的提一下先去荣府，进门时，丁应栋羞得无颜见人。
人家贾家根本就没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做点什么，大约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老太太提前结束了南园（瞻园）今日招待贵妇人们的聚会，人家把两府内卷都集合了起来，这会在荣禧堂就等着他们过来。
二府的确仁义，日落时贾政下值回来，贾敬贾赦贾珍都下值回家，正准备去王宫吃饭。
贾政说起今日之事，贾敬贾赦急忙让宝玉去大食堂打了饭，急匆匆吃完，两人就去加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王宫那么难，天家那么难，连皇亲国戚如今都妄图用阴谋，可还不能杀了他们，荣宁二府也做不了太多的，那就多做点工作，保证好各自负责的那一块不用王宫操心就好。
贾政没法去内阁，便亲自去告知老太太，老太太吃惊之下忙结束了聚会，回到家在荣禧堂等着各家过来，再一起去宫里陪着宽心。
这岂能不让丁应栋羞愧难当，看看人家是什么皇亲国戚，对比丁家那帮蠢还不自知地玩意儿，这没法和人家相提并论。
老太太没说话，贾政不好说话，王熙凤可不客气，当着丁应栋的面直说道：“丁家是什么人家我不管，做的事与逆贼一般我也不管，左右逆贼那么多，不差丁家那些人。我只想着王妃娘娘那是何等的好人，怎么生在你们这种人家里。丁大老爷，光禄寺卿，你揣着明白让别人糊涂，不顺着你们来就不是好人了？”
出了门，丁应栋本不敢去宫里，可又不能不去。
才到宫门外，贾珍下值回来，与薛蟠一起回来的，都没回家，进了宁荣街就直奔王宫来了。
“我是个糊涂的，别人骗了我我也不知道，今儿傍晚，亏得有人提醒，才知道你鸿胪寺卿打发来我那个小衙门的，竟然是帮你丁家打着那主意的，”贾珍告知，“既我知道了，纵是有贾雨村这个聪明人百般阻拦，我杀了他们，你光禄寺卿不要怪。”
丁应栋哪敢争辩，跟着进了宫，又见阮大铖夫妇与傅试夫妇都来了，都在端门外偏殿等待。
见贾珍薛蟠愤恨不已，王熙凤几个怒不可遏，傅试告知：“要揣着明白当糊涂的，要给士林‘报仇雪恨’的，又何止光禄寺卿一家。方家方才也大张旗鼓去给丁家祝贺去了，福王鲁王府，那两个皇孙家，都派遣人手送去了贺礼，大约是要主人亲自去祝贺的。”
“这很正常，死敌么，他们若得知这些逆贼要做什么大事而不去推波助澜才是稀奇。”阮大铖道，“齐王于宋王约好要去吃酒，故此没来。蔡王府很快都会过来。诸位郡主在京的方才已经来过了，如今都去了各自的衙署。”
中军呢？
“从此后，王妃娘娘名副其实。”阮大铖不直说。
众人到承运门内，天色已晚，承运殿亮着灯，二圣都来了。
众人忙拜见，太上皇淡淡道：“没什么不高兴的，死敌那么多，这才几个啊。老亲家你们都去后头，别的都是闲的，我家孩子心里不好过才是大问题。”
对丁应栋他就没什么要说的。
皇亲国戚啊，这样的富贵他丁家还不满足，还觉着他家那点理想才是最可贵的，那就不要装我家的亲戚了。
往后你来了我家洗一个碗，你不来我也想不起你，不是不能宰了你，我们得看我家孩子的情面。
又不片刻，亲自去丁家门外看过，大约猜到点端倪的水圭叫上南安太妃与牛继宗，又去叫上柳芳一起来了。
他知道今天装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符合北静王府利益的，但水圭决定改一改。
他能来，固然会让天家认为他果然狡猾，可凭本心他觉着应该来。
不一会，李征从后宫出来，水圭见他面色如常，猜到到时候他会拦着丁王妃而自己下手。
乃启奏：“大王不可！此王妃之权，大王若是亲自动手，固然也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些逆贼乃至天下逆贼也会认为此非王妃娘娘不仁，实乃大王雄烈。然而，王妃娘娘乃大王结发之妻、同路伴侣，又是王宫主母，若是在明确权威与法度之时缺位，那便成了这些逆贼想的‘软弱可欺’。若如此，往后只怕还要再杀一次，到那时，丁氏大宗一个都别想活。”
李征岂能不知，他只怜惜自己的妻子。
不过也好，这样更能让宗室以为“那么大的事大内竟然也不出面”，从而让他们“更进一步”地妄图小宗入大宗。
这时，王廉送来一道奏章，皇帝看过递给太上皇，与李征商议：“儿子，首辅次辅之过，就过去了罢。”
“他们恳请以此次抓捕的士子为由扩大深入打击士林？”李征会意，“那他们是向好转变，观其行罢，对这两位我并未赶尽杀绝，他们对国家有功，对我家有功，少不得要追封郡王爵。”
皇帝遂安心。
那两个宰辅是没有完全服从于皇权，但他们对得住他这个皇帝。
丁家？
丁家已经要弑君了，何况他们有什么功劳？
生养未来皇后的功劳，那只是保证大宗两房不被处死的功劳，他们也配跟周延儒温体仁对皇虞皇室有功的功臣并列功劳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