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文那小子不笨,但他没那么聪明,而且他祖母,那个荣国府的老亲戚,以及他那个顽固愚蠢透顶的母亲,那婆媳两个根本就不信二府交出了土地过上了好日子。
就算她们相信,背后她们见人就说“看两府将来如何”。
那是两个蠢货,自以为万分精明的蠢货。
他们会跟着柳家学?
此中必有蹊跷。
林妹妹一语道破:“她们哪有什么智慧,一心都是自以为别人看不出的私心。”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宝钗耻笑道,“二府那老亲戚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想着天家要进行土地改革,他们便‘带头’交出那点土地,这还是做做样子而不真的交出土地。这老妇人之意,不过是以此吊着内帑,他们家上下活动打点权贵,先把她那个孽障儿子从北都大牢放出来。”
“那也我也明白了,陈瑞文母子也想用那点土地吊着内帑,让内帑给他们类似于二府生意那么多的好处。如此一来,那老妇人‘救’回她儿子,土地却未必给内帑,说不定上下打点还能把那土地从齐国公府爵产中分出来留给她次子。陈瑞文母子则从内帑生意中吃到好处。”湘云拍手笑道,“她们怎么那么聪明?”
“不怕?”李征考校。
湘云撇撇小嘴嘲笑:“齐国公府有几个佃户了啊?他们这么弄,只能让齐国公府更加分裂。如二府此前一般,地里没有人耕种了,佃户都跑完了,府上只好从府中那些奴仆中挑选‘可靠的’。谁是可靠的?百年以来,齐国公府不事生产好吃懒做,不但养废了那帮主子,也养废了那帮奴仆,如今要是让人去地里下苦,在府中有门路的谁去?只好把那些真正做事的,给齐国公府创造财富的底层奴仆打发出去。如此一来,本来就矛盾重重的齐国公府矛盾将更加无法弥补,分崩离析就在眼前。”
“若不是要顾全律法镇压那些自武周女帝以后越发无法无天德文人们,便放出那老妇人的小儿子,反倒更能进一步加深齐国公府的分崩离析。当主子的彼此残杀,日夜只恨对方不死绝;奴仆们与主子离心离德仇恨日益加深,这要不闹出大事才怪。”宝钗笑道,“可叹这些人,不过,倒不是我不说人话,若不是距离我们家太近,如二府,如薛家,必齐国公府也更愚蠢。”
薛蟠可不管,谁让我们家机缘巧合运气那么好呢。
他懒得听这些,就问食堂今天吃什么。
……
李征不由想起薛蟠上一次在王宫前朝食堂,一早上吃了二十三个包子的事情。
这货身体太好,他是真能吃啊。
这不行,你得掏钱,你专一吃穷来的是怎么着?
薛蟠也不计较:“从我俸禄里头扣,要不然我哪来钱啊。”
……
这人比以前更加不要脸了。
不一会儿,福王鲁王去文华殿谢恩,这会才来感谢。
两人一进门,看到薛蟠搭了一张圈椅,不知从哪搬来了一张八仙桌,桌子上摆着王宫出了名好的早餐。
对,是早餐,但薛大爷要把早餐当午餐吃谁还有什么意见?
王宫大食堂还得感谢他把早餐剩下的那点给清空了。
都吃的什么?
今日供应有薏米粥、芝麻糊、豆腐脑、小米粥等流食,土豆卷饼、韭菜鸡蛋烙饼、地软粉条包子、土豆大葱胡麻油包子等面食,牛奶鸡蛋等硬货。
薛蟠来者不拒,一样弄了半份,和金圣叹坐在承运殿前面的树荫下正在大吃大喝。
不及打招呼,贾赦贾珍叔侄从前朝大食堂过来,各自带着自己的午餐。
王宫午餐也是好的,不如二府的精致,但味道确实更好,那叔侄俩各自端着两个大盘子,鸡汤一盆蒸鱼一只蔬菜两份玉米排骨汤一碗,还有各类水果加起来绝对有一斤。
能吃是福。
福王咂咂嘴,这么说二府但凡有头有脸的如今一日三餐居然都在王宫解决的?
赦老爷理都不理,我知道你羡慕,知道你心里想着等你家继承大统之后要怎么收拾我们,你看赦老爷我在乎吗?
珍大爷就挺不忍心的,人家是亲王,你得尊重着点。
他就抱着自己的午餐,用袖子拦着,站在远处问:“两位老千岁吃了?那就多少都不能再吃点了。”
两王本来真不饿,虽然在文华殿他们也没得到赐宴的恩荣,可他们路过内阁大院的时候也被内阁院子里传出来的饭菜香味馋的不轻,他们一路上凭过硬的心理素质压制住了饥饿,所以他们真不饿。
可他们馋啊。
鲁王好点,福王就不那么要脸,而且昨天不是都公开接受了西宫的照顾了吗,那还在乎脸面干什么。
他就往大食堂方向看看,琢磨着不行多少吃点。
“那不行,”金圣叹连忙放下勺子拦挡,“两位老亲王,倒不是宫里舍不得拿点吃的,关键是什么呢。”
“规矩。”珍大爷言辞恳切,“你两位看,虽然我们家老祖宗如今一日三餐少说两顿是在王宫打饭,可我们是凭票吃饭的啊。”
这话还真没错。
贾母如今一日三餐不能说经常,但也三天两头吃王宫大食堂的。
品类齐全、味道不错,营养还充分,最主要的是价格便宜。
那凭什么要花大价钱在荣府开小灶?
她一带头二府的仆从们也不在两府吃饭了,都去球了尤氏,尤氏出面跟赵嬷嬷协商,经后宫同意,二府如今主仆基本上都在大食堂凭票吃饭。
这件事别人还不知道,两王一听,心里也犯嘀咕。
这不对啊各位,荣府那老王妃,听说如今是越活越精神,钠饮食就绝不可能差了。
那要这么算的话这就跟着王宫吃饭很有关系!
到了两王这年纪,他们是真舍不得死、最希望多活那么几十年。
所以想着老太太越活越精神,他们也动了心思。
不说来王宫蹭饭,就学一学人家的规矩,用人家的菜单,那不但节省许多钱,还能增加那什么营养,让人活得更长寿,这不就是最大的体面么。
两王在琢磨,也是等承运殿召见。
他们如今有三分信服地认为,到了承运殿前等待见驾,那就已经是给他们天大的面子,要不然让他们在宫门外等着,或者在端门外吃茶等着,他们还能有什么意见?
最重要的是,西宫做事确实能让人信服,以他们“太祖血脉、当朝亲王”的地位能在承运殿外等候召见,那也是他们很大的体面。
这时,在午门外没等到皇帝召见的齐国公府祖孙三代也跑过来。
正如钗黛云所说,他们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最大的算盘是吊着皇帝,让皇帝既给他们把罪人赦免罪行兵送回公府,又从西宫吃到生意的好处。
可皇帝懒得搭理,他们又不像柳芳是死心塌地不怕长年累月去午门外求一个内帑收走柳家那点爵产土地的恩荣,他们就来西宫,想着西宫毕竟年轻,或许能遂了他们的心思。
贾芸这会在吃饭,薛蝌便进来禀奏。
当然,那祖孙三代没资格进门,他们只能站在宫门外广场上等待诏命。
金圣叹转动着眼睛,故意问起“齐国公府求见大王所为何事”,薛蝌据实回答:“说是想把齐国公府那点土地交给内帑,从而换取别的门路。”
“想得美。”金圣叹耻笑,“自以为聪明的蠢材,谁瞧得上他们那点地。”
他的主要意图是两王。
耻笑过齐国公府后,金圣叹询问两王:“两位老千岁莫非也有此意?若不然,你家没地吗,凭什么吃我们王宫的?”
两王背着嘴损的书生气得直想骂娘。
你个金圣叹,你他妈的你这个败类,你不知道两王府如今连一亩地都没有啊?
薛蟠招呼薛蝌:“先来吃点,大王这会在梨香院,片刻才回来吃饭,正好让齐国公府那三代蠢物等等。”
然后提醒金圣叹:“金兄你这是在给两位老千岁伤口上撒盐啊,他们如今哪还有土地?”
金圣叹压根就不相信:“福王鲁王两府传承百年,那土地不知几百万亩,他们还能没土地?”
“非法兼并的都让卢九德给彻查清楚了,太祖太宗皇帝给他们的天知道如今在哪个读书人手里,他们哪来土地。”薛蟠笑嘻嘻道,“不过两王府底蕴深厚,用不着那点土地所产。”
“那就更加不能让他们来吃咱们的了,你都没土地,还不交钱,你凭什么吃我们王宫的饭?”金圣叹不悦。
鲁王指着贾赦贾珍叔侄,他们凭什么?就凭他们有点功劳?
那要算起来,我们还是李姓宗室呢,岂不比你们与王宫更近?
贾珍闷头吃好处不乐意给这两个透露秘密,贾赦可想得明白。
他就直白地告诉两王:“首先一点,我们家大姑娘是燕王妃,我们贾家岂不比你们更近王宫?这其次,我们家那点地,包括老太太在隆治三年所得那一顷永业田,那原本是要留给宝玉的,这孩子也有志气,不要。这些地,连同在宁国府那点爵产如今都交给了内帑,我们家是除了城外那个田庄,再没有一亩地留在手里。”
这消息两王本来也是知道的,但他们坚决不信。
如今在这承运殿外,贾赦既这么说,他们就不得不信。
在这里说的话敢打折扣,这不是贾赦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是,老贾家疯了还是傻了,他们怎么敢这么干?
珍大爷一看这就不能瞒着了,便扎心两王:“倒不是完全给了,我们倒是想完全交给皇上,可皇上不肯收,那我们得体谅皇上不容易。但就算这样我们也没有自己经营,那地完全交给皇庄,皇上说该怎么耕种就怎么耕种,若不是我们家老的老小的小,中不溜的都在朝廷给皇上出力气,但凡皇上说耕牛不够,老贾家男子全跑去地里当老黄牛毫无怨言且喜笑颜开。”
这还不算,他还告知两王:“何况你们光看我们在王宫吃饭,你以为这就足够亲近了?我们是与王宫人员一样,凭票吃吃喝喝的。”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饭票:“两位老千岁瞧见没?饭票,菜票,水果票,这些票大王在用,我们也跟着用,这叫规矩。你不守规矩,还想与我们一样享福,凭什么?”
“少算了一个,”金圣叹也抓出一把票,数了数找出几张,“这还有点零食票,享福啊,听说那玛仁糖贵的要命,我一天两斤不眨眼。”
这事儿真让两王动心了。
“什么体面不体面,吃得好穿得好才是真的体面。”鲁王窜上去要检查贾赦的饭菜,“你让我看一眼,就你这一份饭菜得多少大钱?”
“半只鸡一碗汤,一条鱼,这个贵,这两个就要六十文钱。加上这水果与蔬菜,差不多一百二十文钱,”贾赦笑道,“贵不贵?”
贵个屁,你贾赦在荣国府此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哪一顿花销少于五百文?
“是啊,但那时候吃的真不如如今好。”赦老爷倒也说实话,“那时候一枚鸡子,光买回来报价就要五文钱,那还是最便宜的时候。其他的更不必说,但那时候吃出了个什么样子?人没有精神,整天混吃等死。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说实话,如今的赦老爷敢公开躺在自家攒下来的银子上睡觉,因为他知道这种钱是干净的,是皇家允许的,是完全可以明明白白留给子孙后代的。
谁要想掠夺,皇帝第一个不同意。
何况钱攒下了,日子还比以前过得好,吃喝穿戴比以前更体面。
那他还非要一顿饭几两银子干什么?
那不叫摆阔,用那帮医疗兵的话说那叫智障,就智力有障碍那种。
两王上下打量,赦老爷索性也让他们看个明白。
满面红光这是肯定的,他如今是心情愉快一门心思做好自己的右副都御史,那鬓角的头发都不再变白了。
两王彼此打量,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我。
所以,咱们一直笑话荣宁二府“肯定完了”,却原来人家才是真过上了好日子?
那,要不咱们也多少交点钱,整天来西宫吃饭?
“别想了,距离那么远,你们还各自有自己私心,你们要是敢来,三天不到中军得整死你们。”李征在梨香院看过郑如英改编的几个戏本,去食堂打了点饭过来,见两王意态踟蹰便知他们的小算盘,一时好笑道,“你们连最起码的新生活都不愿接受,你还能接受我们的生活方式?”
不过请他们吃顿饭还是没问题的,就是送过来的赵嬷嬷非常不高兴。
两个亲王!
他们居然不掏钱就想在我们家吃饭?
弄一把耗子药整死他们行吗?
两王也不管,坐下一吃,口味那当然不能跟他们这些顶级权贵的饮食相比。
甚至可以说远远不如。
权贵在饮食上那确实很有一套,柳嫂子亲自负责的小食堂也比不了人家,这是事实。
可的确省钱,尤其如今的两王娜情况大家都知道。
李征知道他们不习惯,荣宁二府是用了将近七年,如今才完全接受了等级上降级好几个档次的王宫饮食习惯。
故此他没继续拒绝两王,他们自己会先打消各自的小算盘。
李征只跟贾赦贾珍吩咐:“既两府执意,那就保留各自的小食堂即可,其余人等你们让她们去统计,一日三餐都在前朝大食堂解决,一应标准按照宫里的来。”
薛蟠举手。
“你管不了这些事,就不要管了,侯府那边你们夫妇看着办,这边不用你操心。”李征笑道。
薛蟠讪笑:“啊,是这么说,但是我们想着索性全部搬过来算了。”
两王侧目,那侯府你们就真不要了?
薛蟠有打算。
侯府目前确实不能交还给内帑,短期内也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买家。
于是他悍然打算租出去。
李征也被这宝贝的计划弄得以手加额。
他还真敢来真的!
但这件事如今不能干,要不然修建官城的意图就被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