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家，薛蟠夫妇没回侯府，赵氏跟着薛姨妈从荣府回来，薛蟠早从王宫回去，坐着吃茶等。
薛姨妈问起给那五顷地之事，薛蟠细说，薛姨妈才放心让领了。
“半晌之前我只听说给你们给了些土地，还不知详情，原来是这么回事。”薛姨妈喜道，“这一次你们是做了好事。”
便是赵氏也喜形于色，对于薛蟠既推辞了从海外酒类贸易中获利，又拒绝了直接要土地之事很赞赏。
“咱们家还有那么一点地，连同小宗与那帮豪奴巧取豪夺所得，我都看过，那一年才能产多少粮食？”赵氏笑道，“我也打听过王城的亩产，棠邑那边今年亩产上来了，但也不如栖霞山王城的。”
薛府如今的土地可不少，薛家大房二房在南直隶本来就有不少土地，富商巨贾赚了钱就买地置产那不是一句空话，薛家也是这德性。
但那还是小头，前些日子薛蟠挨了打清理小宗与豪奴，那时候查出来的土地才是大头。
就张友德一家，就在南直隶兼并了五百多亩土地，他们家还算是好的，有些小宗胆大包天，在薛蟠丰厚的第二天就开始毫无顾忌地巧取豪夺，土地那是一百亩一百亩地掠夺。
后来宝钗回家，薛蟠又得了王子腾提醒清理侯府，小宗与豪奴都清理出去后，这些兼并所得土地自然成了侯府的产业。
这段日子一来，薛蟠一直在想办法把那些土地退还给原主，可问题是谁要啊？
土地原来的主人绝大部分都在中军的帮助下去了边疆，南直隶在中军威慑下搞土改，地主也不敢再要侯府问题很多的那些土地，那些土地自然而然砸在薛蟠手里了。
薛蟠是个糊涂人，倒是花了钱把土地拿到了侯府，可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是一点主意也没有。
赵氏进门之后，薛姨妈果然把内宅事务都交给了她，赵氏聪明，明知道这些土地官府是肯定不会要的，人家就等着过两年那些土地没人耕种撂了荒再“合理合法”地拿走，那这时候应天府怎么可能予人口实地从侯府拿走那些地？
因此她一直在找机会把那些土地尽量免费送还给官府，这也是给薛蟠赢得一点口碑与照顾的好事。
今日既提起土地，赵氏先从王城土地亩产量说，落点还在侯府那些土地上。
她通报：“栖霞山王城那些土地里头，隆治三年开始便归属于王宫的产量最高，种粮食的今年秋收之时，水稻亩产竟超过了四百斤（236公斤）。我们家祖产那点地，最肥的一亩地亩产连皮带瓤还不到四百二十斤（244公斤）。”
这已经算不错了，侯府那些水田，水稻收获之后是用了大量农家肥的，不过王宫土地所产计量是大米，侯府产量用的是带壳的稻米。
这样算下来，赵氏认为王宫的土地所产比侯府的土地亩产值要高两成左右。
但这个看法完全是错误的，赵氏不知道机密。
薛姨妈知道。
“错了。”薛姨妈笑道，“你们没关心过这里头的秘密，栖霞山王城亩产量，那是将主粮土地与‘经济作物土地’算在一起算平均值的。”
薛蟠这样的糊涂人听到这话也大吃一惊，他可知道王宫的“经济作物土地”占王城土地面积至少一半的。
“那要这么算下来，王城亩产量岂不是要增加一倍？”薛蟠震惊。
赵氏悄悄一算干脆提议：“倒不如再立个功，设法将家里那点地都交给王城。”
薛姨妈心道，那你是想得美。
“这还是其一，还有一个你们哪里知道，王宫土地是‘套种’的，果树菜地所产自然可以不计入其中，但套种其他粮食如土豆玉米这些，那也是不纳入统计数据之内的一大笔收入。”薛姨妈透露，“若非如此，两府能将虞城那膏腴之地换到宁国府（安徽宣城），又把两府祖产交给内帑？”
薛蟠不由羡慕：“难怪外头都笑话二府‘吃了大亏’，可人家压根不在乎。要这么算下来，二府土地所产岂不至少比往年多了一倍？”
“少说两倍。”薛姨妈笑道，“若非如此，荣府大太太是什么人？你们那大姨母是什么人？她们能笑的开花任凭老太太做主把土地全交给内帑？人家是占了大便宜，只不过二府素来为天家亲厚，人家才有这好事。”
别人不知道，她可听凤辣子说过几次，就宁国府二府那点地，这两年就算遭遇灾害，连菜地果园的收入那也比百年来二府收成最好的年景多得多。
更让薛姨妈以前挠头如今羡慕的是，二府那些原本光在府里吃饭的仆役帮闲如今都在两府的土地上有了本分收入。
种地的种地，修水利的修水利，伺候蔬菜果树的伺候蔬菜果树，二府光凭土地所产就足够体面地养活这些仆役。
她还知道，二府的田庄还有皇庄土地试验田的性质，听说来年要试验不知道哪里设厂的“初级增肥厂”增产肥。
今日说到这件事，薛姨妈就说自己这几天在织造厂督察，心里也在琢磨能想什么办法把侯府那点土地也交给内帑。
留在手里没必要，以天家如今的局势，国祚百年之内必定还会持续上升，这个基础上薛家用不着担心依靠皇家会有什么麻烦。
她的算盘打的可科学。
天家百年内没有威胁，薛家把土地全部交给内帑，以天家的一贯作风，人家既不可能也瞧不上苛待薛家。
如此一来，完全依靠内帑，薛家不但可以在百年之内过的比别的富贵人家好，百年之内积攒给子孙后代的财货也丰厚的多。
那还需要考虑什么百年之后啊？
这么一说，薛蟠盘算了一下，决定连商铺也不用开那么多了。
“那就想办法把土地交给内帑，咱们只要分红就行，这样一来，咱们连佃户也不需要，用不着养活那么多人口。但这样一来，咱们每年的收成都在增加，还不像那些富贵人家一样惹军功派讨厌。”薛蟠询问，“这些土地所得，咱们也不用拿出来藏在家里，我看少说一百年里，咱们把这些钱存在内帑钱庄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至于咱们家日常花销，我就开那几个小铺子就完全够了。”
“还有我们的俸禄，”薛姨妈倒是不太愿意，“所以我算了又算，咱们都不用那商铺，过的也是极体面的日子。”
“哟，那可不行，那商铺开着，多少也是个表率。”赵氏本想赞同的，转念一想笑道，“有了这个商铺，咱们把大部分土地交给内帑，自己只保留几百亩养活一点人就行。如此一来，军功派也会看到天家对待贵勋依旧很宽容，军功派也会安心。另外，咱们是都有点俸禄，也足够过的体面，但那商铺开得好，赚了钱咱们大可以拿去做些慈善，这也算是给宝钗一点体面。”
薛蟠十分赞同。
薛姨妈自然心生愉快，便问薛蝌的母亲。
老妇人对此毫不关心。
薛蝌如今有俸禄，大房始终给二房留着一部分土地，虽然少，但所产完全够她吃好喝好。
最近，宝琴在王宫也过得很自在，虽然年纪小还没有授予女官之职，但凭她聪明灵巧，那前程也不可能差了。
所以她还要有什么“保障”？
遂道：“我听着都高兴，前程那么好，那还算计着干什么。再说我看大哥儿如今学得好，也有了官职，未必前途就只是个一等侯，咱们多做些好的，从大处说那是给天家帮忙，从小处说也是她们姐妹一点体面。”
一家遂都欢喜，便说定过些日子等薛蟠又做好了事情便去求宝钗说情把家里那点地转到内帑。
不想深夜，薛蟠要睡着时，赵氏忽的坐起来，推着薛蟠也起来，催促道：“我想了又想，咱们不能等着下一次有机会。”
薛蟠吃惊，睡意全无，起来坐着考虑了片刻为难道：“你从来都是有注意的，我自然听你的。只是昨儿才得了赏赐，天一亮就去求这么大的恩荣，是不是有些太得寸进尺？”
“不不不，这可不是什么得寸进尺，这也是抢功劳。”赵氏力劝，“你想，你细想，如今皇上要推行新政改革，头一个老大难就是土地改革。别的我不懂，我只听着二府做得那么好，人家如今是什么地位？你再看朝廷里那些宰辅大臣们，不要看别的，你只看太师董其昌，人家交出了那么多土地，得罪了那么多老朋友，人家如今是什么地位？”
薛蟠恍然：“这话我听懂了，你的意思是，这就是站队？”
“是，我看我们不能明知道人家都做出了表率，自己还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找宝钗，她支持不支持，我们随后都要去承运殿启奏，咱们家那些地就都交出去，咱们只要一点粮食，其它的什么也不要。”赵氏力劝道，“至于子孙后代怎么过，咱们给他们积攒了那么多的财富，还有天子改制时代第一批跟上的功劳，这他们要还没有个前程，那便是天意，并非咱们持家无方所至。”
薛蟠听从此建议，当即便睡觉，天一亮便去跟薛姨妈禀报。
薛姨妈倒是无所谓，既定了此事，什么时候去做她不做主。
一时一家才到王宫后门，贾敏也刚从家里出来，带着林妹妹也要去上值。
薛姨妈一说，贾敏很赞赏。
“我本要与你说，宝钗没让，说要让你们自己想明白了再定。”贾敏笑道，“好在今日你们看明白了，好得很，只管去恳求，不必找宝钗要个主意。”
“还是要与宝姐姐说过的。”林妹妹蹙眉想想提醒。
贾敏不解，薛姨妈也不明白，她素来喜爱林妹妹，便询问缘由。
林妹妹笑道：“对荣宁以及薛家，大王素来不凭智谋压制。然国事纷杂，后宫往后又要掌权过问前朝事，诸王妃姐姐如今已新有默契，那是决计不会让各家利益牵涉到国事当中去的。这个时候，便是大王不说，宝姐姐岂能不主动出面要自己做主薛家之事？”
这话说的非常委婉，可大家都听得懂林妹妹的意思。
从此以后，皇虞后宫是有过问朝政的权力的，不说李征怎么考虑，就看诸王妃对待各自娘家的立场，那也是站在皇家看待各家的。
这种情况下，薛家要把百年富贵都寄托在东宫身上，其利益与私心是昭然若揭的。
那这时候宝钗可就不会客气了，如果不提前问过她让她做主将薛家的土地纳入内帑掌控之下，她是一定会学诸王妃主动出面干涉的。
这样一来，她就属于以后宫嫔妃的身份被动针对薛家了。
但若是让宝钗先得知，那就和诸王妃站在了一个起跑线上，至少在监管娘家利益诉求的问题上和诸王妃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这对宝钗是很有利的。
薛姨妈喜不自胜，这下可就完全没有顾虑了。
她对薛蟠夫妇的考虑有顾虑，这两个虽然不都是笨蛋，但平均一下就都是笨蛋。
可如果贾敏也赞同这个决定，这两个笨蛋的决定那就不那么笨蛋了。
如果再加上林妹妹也赞同并出了主意，那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就是林妹妹很惨。
一时宝钗得知此事，略作考虑，当即出面取了薛家的大部分土地，只保留了两百亩自己耕种，其余的她做主并入内帑，并一力承担劝说李征同意。
既她出面，李征便无不允。
宝钗即令薛蟠夫妇立即去取来地契，亲自起草奏章并用了武烈王宝，命薛蟠夫妇立即送去司礼监。
而后，她袅娜来偏殿，趁着林妹妹吃果子歇息，捧着林妹妹脸蛋儿狠狠吧唧两口。
林妹妹：“……”
千算万算，没算到宝姐姐回来这么一手。
“以后给谁家出主意，定要提前多用两层脂粉。”林妹妹来承运殿抱怨，“叫她们这么一亲，脸儿得疼半天。”
李征找了找，翻出一大盒棒棒油，学名叫凡士林给林妹妹。
林妹妹咬着小虎牙，真恨不得给这人也狠狠地吧唧一下让他知道疼。
棒棒油这东西，你林妹妹难道不知道吗，这要敢在脸上涂上厚厚的一层，你林妹妹还不得立马生火赶紧去烤半天？
但是你在承运殿藏这么多棒棒油干什么？
“我准备趁着天冷了多用用，也算给今年冬天全天下百姓用这个防止皴裂打个榜样。”李征很担忧，“但人家会听咱们的吗？”
林妹妹叹气，你不要把反动的力量看得那么严重好不好？
“下苦力劳动之人是有脑子的，大冬天那么干谁没吃过亏？”林妹妹恼火，“但凡在各皇庄商铺足量供应，以货郎大队送到乡村城镇，百姓人家会先试着用上一用，果然好用，人家会好好用，你真当地主老爷那么厉害，说句话十里八乡百姓就连便宜好用的都不用了？”
“嗯呢，有这个担忧，”李征让开座椅，“但我林妹妹既然有这个信心，那我就不那么担忧了，快来写诏书。”
林妹妹立马不干，这活儿你还让我干，真当《三防手册》与《赤脚医生手册》写完了就没别的活了？
不说你还给你林妹妹那拍了那么多工作，就光大天才那个破学宫那么多事情，人家就得帮忙分门别类写什么《学宫手册》、《学生手册》之类的，都快累胖了好不好？
再说这是岫烟的工作，你不看她都长的多高了，让她受点累稍微不那么窜苗不行啊？
邢姑娘悄悄开溜，学宫大大小小的事情人家也没不帮忙，刚写了快半个时辰的条令，这会儿得偷个懒休息休息去。
好在宝钗赶紧过来帮忙，不过她没有亲自动手写诏书。
这种指向性机器明确的法令就得找大宝贝来，她的专业性诏书写的既简单又明了还全面。
丁真仪从后头出来一看，提笔一蹴而就写完全面大量廉价半卖半送棒棒油的诏书，还根据说明书写了一份简单的使用税明书交付前朝印刷。
这本事林妹妹也极其佩服。
就是她亲自写这种实用性极强的诏书说明书，那也得琢磨半天删繁就简。
这大宝贝不用，她只要看过要求就能一挥而就，连标点符号都不用修改，这是天赋。
写完诏书，大宝贝又急忙赶回景阳宫。
“神神秘秘的，她们在筹划怎么收拾丁家？”李征看着大宝贝的背影直挠头。
宝钗也不知道。
倒是湘云出来，她才睡醒。
见她们都不明白，湘云好笑道：“想这些干什么？丁家来南都的人越来越多，做的越来越该杀头，王妃娘娘当然要解决这些家伙。譬如修果树，这也是为了让丁家学号做好而已，你们怕什么？”
“不是怕，就怕大宝贝这个人来疯把事情弄的不可收场。”李征明确对丁王妃的态度，“景仪极好，决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坏她的位次与权威。”
“既有这个底线，何不让她们先自己去解决？”湘云笑道，“我是没本事，要不然保龄侯府与忠靖侯府那些事，我也想亲自去解决掉。”
“只怕杀的人太多。”李征掐下湘云的脸颊提醒，“云儿也要看着点，但凡要下死手，该劝的你也要劝一劝，日子那么长，何必急于一时用杀人的办法呢。”
“那是自然，大家都帮忙看着呢。”湘云只笑。
她被保护的那么好，闲来无事也帮大家都想一想，这不，今天一早醒来，她闲着没事都帮宝玉和小郡主考虑婚事，想的自己又困了又睡了会。
说着话，晌午才过，薛蟠夫妇撒着欢跑回来。
事情办妥了，侯府那点土地只留了一百亩，其余的全交给了内帑，薛蟠明确他只要每年一点粮食分红，其它如土地怎么用一概不管。
另外他还带回来两个消息。
一个是内阁与六部九卿当中绝大部分家产不菲的大臣，尤其有土地的大臣，如今都已经将土地交给了内帑运营，人家也只要一点粮食分红，其它的一概不管。
钱谦益那奸贼都把他们家大部分土地交给了内帑，小部分分给了曾经依附于他们家的佃户。
这是既不想螳臂当车当新政改革尤其土地改革的反对者，邮箱明白了怎么才能占到最大的便宜、如何从新政改革中获得更多的合法的经济利益。
“另外一件事，福王鲁王府昨儿领了万贯大钱，今天一早去宫里谢恩。”薛蟠嘲笑，“这不明摆着挑拨离间么，我也没搭理。不过这一次不知怎么回事，齐国公府跟着柳家，竟然也跑到午门求内帑帮他们耕种土地。”
李征上下一打量薛蟠，这厮如今说话也很有艺术性了啊。
柳芳跑到午门外求内帑收走理国公府那点祖传的爵产土地，这件事李征早知道，柳芳在看到荣宁二府这么干的时候就打着这个主意。
尤其如今越来越看到荣宁二府交出了土地的经营权，人家那日子过的有多好，柳芳更笃定交出那点无法当做依靠的爵产土地才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齐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