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楼是有士林的声音,但却不是皇家预料之中的声音。
薛蟠大婚之日,意图储藏火药“做大事”的被杀得人头滚滚,上千中低级官员及士人被中军堵在千步廊杀得一个不剩,这是继杭州之乱那次最大规模的一次诛杀士林中人的行动。
但那还只是明面上的,薛蟠大婚当夜厂卫就按照出现过的人员名单开始诛杀。
正是这一次扩大规模的诛杀,才真正让江南士林损失惨重,凡是参与到试图筹集火药的人,不管你能找出什么理由证明那火药不是用来行凶,厂卫可不管这些,涉及到的人员能杀就杀。
至今,厂卫还在搜捕参与过那件事的士人。
跨江大桥上华灯初放,宋家楼热闹非凡。
钱塘谢氏的谢枋,就是任城郡王、衍圣公孔胤横的启蒙老师,今日也蹒跚着来到宋家楼。
他的目标极其单纯,他听说太上皇经常到宋家楼吃饭,没事就找人干架,他想找个机会让太上皇把他打一顿,然后趁机求饶。
谢枋没办法,钱塘谢氏这一次损失太大了,来到南都的年青一代几乎被诛杀殆尽,大房又惊又怕如今正在南都养病,要是再不求得厂卫不针对的机会,钱塘谢氏连背叛士林、派人星夜将谢氏“打听到的”逆贼名单交给厂卫的机会都不能有。
谢枋一进门,放眼一看忍不住以袖遮面大哭。
今天来的,或者说和他一样心思来求太上皇给个背叛士林的机会的江南名门世家何止是谢氏一门。
就连范家都来了,来的还不只是一两个人,十好几个人,包括家主,都穿着白衣在一楼翘首期待。
可是,奇怪的是江南钱氏怎么没有人来?
他们没那么愚蠢啊。
钱氏当然不用来人,李征没让厂卫针对他们。
凭他知道的那几位国之脊梁,钱氏不用波及。
后人恩庇前任,没什么不行。
“如何?”谢枋过去问钱塘孙氏,据说是孙权后人的老头子。
孙氏家主摇着头,他们来好几天了,天天都等不到太上皇。
“可知为何?”谢枋连忙问范家。
范家哪知道啊。
他们是不知道,还以为太上皇最近有事不来。
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
宋家楼的掌柜对太上皇为什么这些天没来心知肚明,皇家不想见这些江南名门。
“谢氏依旧死性不改,一边意图与荣王府拉上关系,一边试图派本家女儿去西宫攫取军权,皇家不宰了他们都算客气了,还能跟他们见面?”掌柜的耻笑。
就这些名门,他们如今心心念念想的都是“飓风过冈伏草惟存”,这叫什么?
这叫根本不赞成、不支持、不尊奉当今天子诏令,为新政改革当顺民,更想着扶持宗室继承大统,把皇虞带到前朝历代“皇帝与权贵士大夫共天下”的老路子上去。
对此宋家有看法,宋老太太可说了,皇帝就算有了儿子,如果不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新政改革上面去,那也没资格继承大统。
当今天下,最支持新政改革的,最有实力的西宫之主,那才是最有可能继承皇虞法统的储君。
为此,宋家作为根本不参与政治,只代表民间商贾,而且是坚决支持新政改革的商贾,他们通过荣宁二府与西宫是站在一起的。
前儿宋老太太接到贾母的请柬,她可是带着儿媳孙媳大张旗鼓隆重地去荣国府拜访过贾氏的。
拜访当日,主管者西宫大小内务的鸳鸯平儿就派人来跟宋家楼传诏,让他们不必去批发市场取肉菜,每日供应由商铺直接送过来。
此外,王宫让宋家根据季节调整肉类菜类供需,每半年去结算一次就行。
有这样的待遇,王宫又坚决拒绝宋家楼向拿出一部分干股表示恭顺的利益,宋家岂能不与王宫更加亲密。
如今看着那帮所谓名门被杀软了膝盖,整日只在这里等着见太上皇求活命的机会,掌柜的便哂笑不已。
什么东西,一边试图坏皇虞前途,一边与西宫更加深入地作对,一边还想在三龙同朝的时代假惺惺的做出“超然物外”假象、实际上居心叵测还不想让人针对他们?
这帮东西就成不了气候啊。
一边心里耻笑,掌柜的也往外面看看。
好几天太上皇没来了,最近宋家楼招收了几个从北都南下的厨子,有一些即将推出的北都口味的菜品,得让他老人家尝尝。
为国为民操劳了一辈子,得让他老人家到老了吃的舒坦。
想着这个,掌柜的也有个为难。
也不知武烈大王喜欢什么口味,以宋家如今的实力,有的是银子养几个专供西宫之主的厨子,这也算是宋家的一片心意。
要不然这位贵人不欺负人不要宋家的孝敬,咱们也没别的法子表表心意。
整这么想着,李征过来了。
太上皇本打算今晚来宋家楼,得厂卫禀奏,知江南名门被杀的在这里整天恭候,李征就没让他出宫。
搞不好不耐烦和人家讲道理,太上皇今晚就派人把这些人家给抄了。
故此李征回宫,跟诸王妃先通报吴太后意图促成丁真仪去她小孙子家里当家的事情,便带着李香君与顾媚来宋家楼看热闹。
这让李香君很喜悦,顾媚颇为忐忑。
进门时顾媚还在琢磨,这又是想起了哪一笔账要跟她们两个算?
只见了这些人,顾媚心放下了。
他们一进门,无论士子与名门,如谢枋那种“桀骜不驯”的名门世家子,全都呼啦一下慌忙站起来。
哦,紧接着全跪了。
顾媚这下就明白了,这人对她,至少对她和李香君确实是比较看重的,他今天带她们来宋家楼,只是让她们看一看她们十分忌惮并曾经想着最好能嫁到这些名门的名门贵族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那就是动了刀子,很快就好不体面跪了的一群玩意儿啊,你顾媚还觉着他们得罪不起,所以瞻前顾后不肯为新政改革做事?
一时妙目流光,顾媚雪玉般的脸颊醉红,这下真放心了。
方才她还心里抱怨,她自觉都那么转变了,这人还那么苛待。
如今可好了,他还是不那么对她们残酷的。
“瞧见没,超然淡薄以诗书传家的一帮玩意儿,俯首帖耳的丑态,我朝宰辅们可没有一个比得上的。就这么一帮真要杀头立马膝盖生根的货色,竟然天天跟人说朝臣软骨头。”李征指着谢枋几个耻笑。
谢枋虽恐惧,到底觉着屈辱,闻言要抬起头。
李征一手便捏在他脖子上。
“大王饶命,草民知错!”谢枋立马大叫。
“你哪里错了,你野心勃勃,自以为筹划周密,你能知错?”李征讥笑,“我听说,你一边安排你家女儿去给李承栋那个废物当老婆,一边试图往我宫里安插什么‘淡泊明志’的大小姐当窃取军权的家贼,胆大到这个地步你还会知错?”
“名门贵族哪里会认为这样是错的。”顾媚当即戳破这些人的面目,“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在他们的规矩下,唯有我们发现了他们有阴谋野心,他们才觉着自己错了。”
李香君不说这个,只提到一个机密:“据我所知,巡抚扬州淮安的林老爷府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谢氏族人去的才叫一个多。”
谢枋魂不附体。
“这个就不要提了,贾大小姐要没点手段,把这些名门世家送去的人送到边地以增加人口,那就不是林妹妹的母亲了。”李征不在乎这个,贾敏可没那么好对付。
江南儒林世家试图让人去取代贾敏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妄图蛊惑姑苏林氏让林如海无法再扬州整顿漕运才是他最讨厌的。
所以李征问谢枋:“你让林氏去给林如海添乱,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谢枋膝行到柜台前叩首保证:“草民听人说,姑苏林氏多有不贤,如此人岂能为举人进士,谢氏不才,愿为林巡案清扫这些族人。”
李征喜悦,这你就找对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