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应台登时啼笑皆非,委婉劝道:“便是要执行,也须当外廷主持才是。若以皇庄内侍为主持,臣只怕非议者不少,抵制者更多。”
“没想让内廷一把抓,问题是外廷没人才,”李征道,“外廷如今既不想着跟上时代需求尽快实现自我进化,又不肯跟上天子意图被动去做事,怎么让外廷主持?”
胡应台喜道:“大王之意是人不行,并非不用人?”
“不然呢?”李征道,“只以技术来说,外廷如今依旧在镇压技术而不是去改造技术,不想着驾驭技术人才而只想着毁灭技术限制技术人才队伍,让他们去主持摊丁入亩,不出半年,不耕者名下良田万亩,穷人家的狗头上都能安两亩土地,岂有此理?”
众人均忍俊不止。
李征道:“原本此次军功犒赏便要分土地,我本不赞同,军中将士也不赞同,辽东及中南西域等处已经摒弃了军功获取土地之利,中枢反倒在推波助澜,至今还有人在蛊惑中军功臣索要土地为犒赏,都察院不知道还是消息唯独对他们保密?外廷私心过重,早晚要出问题。”
众人无言以答。
这件事他们都知道,如今朝野内外多有文臣士林想尽办法蛊惑中军,这看起来是要动手。
方岳贡担忧:“但若如此,天下士子要转变脑子须十余年才行。十余年里,只让皇庄内侍做事,只怕会造成百姓只知内侍而不知官员。”
“那多简单,官员也挂着内廷差遣不就好了?”李征笑道。
……
这就不是掀桌子,这是要颠倒纲常!
打个比方,巡抚出镇地方,脑袋上挂这个“司礼监少监”的牌子像话吗?
在次桌听着的宣旨内侍笑的肚子疼。
“这有什么不好的?外廷先发明了巡抚,又发明了总督,文人嘴上喊着祖宗之法,结果你们自己先玩坏了祖宗之法,那也不能怪天子也按照你们的规矩,也发明几个内廷官职。”李征道,“这件事没有打折扣的余地,内帑也要改革,往后地方皇庄要分级。”
“如何分级?”方岳贡震惊。
“一省皇庄以巡检司督,督数省乃至一方皇庄者,授都巡检司。一府皇庄大不了设立巡检使,一县皇庄设立千户。巡检司执行力强效率高,运营十余年后,完全可以替代行省府县三级衙署。到那时,那才叫天下尽知巡检司而不知府县。”李征不吝威胁。
不就是换一个名字么,你们不愿意,我还不想让你们愿意呢。
大家各过各的,过些年你看谁哭的恓惶。
群臣面面相觑,在目前土地与军队都集中在皇家手中的时候他们还真没办法抵抗巡检司替代地方府县的大势。
外廷唯一的出路便是改革,还得是他们自己提出并迅速推进改革。
但若如此,那摊丁入亩先革了地主文人的命,火耗归公又尽量堵上他们的出路。
再加上文官与士林内部矛盾重重,到时候皇帝都不需要扶持一帮人打击一帮人便可居中掌控、独揽大权。
最麻烦的是外廷要想限制皇权,便只能在黄泉划定的区域内做皇帝改革要做的事情,与皇帝争夺真正的庶民之心,如此才能有望限制住皇权。
这不好吗?
这当然好得很,有了这种制衡,皇权为了独揽大权也得不断深入地守护自己的基本盘,不断让利于庶民。
可这样做的结果是士林与文官集团的利益不断受损,纵然限制住了皇权,可是外廷也无法做到凌驾于士农工商之上。
没错,是凌驾于士农工商之上。
官,本身就不是士了,士只不过是官的一个候补阶层,两者不是一回事。
一旦官与士农工商“俱为一体”,皇帝却依然唯我独尊,那岂不是还是没什么用?
李征不这么认为。
士农工商为一体,皇帝便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站在这个大集体的对立面享受一时的独尊,将来被其他人打得粉碎。
要么就得更多顾忌,在更大的压力之下把皇权放在家国利益之内来一体对待。
要不然,皇虞终究不能避免走大清的老路,皇权唯我独尊到了极限,然后迅速崩溃,被外来文明打的沉沦百年乃至于亡国灭种。
换句话说,到那个地步皇权不自己体面,天下人便教皇权体面。
如果还是不肯体面,那就打碎皇权,这简直是一定的结果。
李征没想着“万世一系”,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也没想过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唯我独尊,当他们要被时代抛弃的时候,他们就应该被时代抛弃,没什么可惜的。
当后人没有智慧或者不愿意顺应时代的时候,李征也不在乎他的坟被后人给刨了。
身为穿越者,连这点都看不透,妄图“金瓯永固”,那简直是脑子被驴踢了。
这让群臣很受伤。
没得谈,既然他都摆出这样的态度了,那就是不给任何谈判的空间。
袁可立这时候才说话,但说的是气外廷的话。
“诸位,天子要给官员加俸禄,老夫看着加的再多,也未必比得上内帑皇庄干活的人俸禄多。真到了在内帑作巡检司官员,权力与俸禄都比在外廷当六部九卿主官所得高的时候,读书人恐怕也会自己做选择。”袁可立警告。
是啊,大家怕的就是这个。
可天子有钱,舍得给干活的人给钱,外廷怎么阻挡?
真当中军是吃干饭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