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可卿,张皇后心中便生了个极端的决意。
她见过无数个女孩子,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集于一身、偏让水火生在她一身的这么一个女子。
便是她风华绝代,也不由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祸水尤物不可留!
没有几个人能不被可卿勾了魂的。
张皇后也曾仗剑杀敌,也曾血火中一剑横掠铁甲军。
她杀心方起,目中不善。
她已知这是秦业的那个艳名远播的女儿,方才已有女军靠近介绍过了。
但那又如何?
她目光要转,但只要转到女军剑柄上,她们会毫不犹豫拔剑杀人。
此时可卿不敢仰视,却觉刹那间遍体生寒,她不知为何,只是骤然泫然。
没来由的委屈,仿佛叫人从心里捣了一拳正打在鼻子上。
她停步数丈之外,盈盈轻巧拜倒,却有钱塘狂潮一般的凝滞,如死气成霜冻结了风流。
从眼眶汇聚而径直自睫毛滚落半空的泪珠,一刹那落地如有巨响。
张皇后陡然一股寒意奔袭双鬓,至此她才发觉那刹那的杀机竟令她连什么时候凝固了呼吸都没发现。
长吁浊气一口,张皇后杀心顿消。
她不能不承认这是这尤物祸水的怯怯姿态起了七分作用,方将那凛然杀意化解的无影无踪。
仔细打量几个上下,见可卿拜倒尘埃之中,皇后轻笑声,暗暗道:“张宝珠啊张宝珠,亏得你已然母仪天下了,对这么一个贫寒人家长的好了些的女儿,竟生了这样的心思。”
她大名一个嫣,字祖娥,闺中小名宝珠。
她目视匍匐着不敢稍动的可卿,心中又笑道:“皇帝仁和,素来不以别人会的他不会、他会的别人更加精通而嫉妒人家。这样的丈夫,岂非心胸如海宽广、秉性天空般高阔之人?他容得下天才逞强于御前,我竟容不得这么一个小女子?”
再仔细打量,皇后心笑:“况且这女孩儿瞧一眼惊艳之至,再瞧第二眼便使人颠倒沉沦,我便比她差哪里了?”
那自然不差,只论容貌,可卿也只能“不亚于”她。
张皇后心下又笑道:“何况,我儿子万古也没有第二个了,且不说当今天下英豪,纵秦汉以降,有几个英雄能与我儿子并肩纵马?我已得天下万古之好九成九,岂能嫉恨这么一个小丫头!”
遂仔细一想,张皇后眉目柔和。
好,这小丫头长得真好,瞧着也是个知书达理的,这么一个好女子,天底下别的人是不配她的。
“但若配我儿子,那她便有了三分福运。”张皇后点着头,心里有数了。
她认为这是为天下好。
这女郎艳绝人寰,若不能以我儿雄主圣君之气养着她,天底下又有谁家富贵可成全她那段风流?
搞不好,这女郎若嫁了别人反倒断了人家的福运。
嗯,那就这么愉快决定了。
遂温和道:“你是秦业家的女儿?”
“是,家父讳业,曾是营缮郎中。”可卿额头触地答道。
“倒不知秦家的女儿,竟比别人说的好十二分。”皇后道,“你不要怕我,过来我看看你。”
可卿叩首起身,先舒展双臂以示并无凶器,而后趋步含胸走近。
皇后打量再三,啧啧称奇道:“真是个好女儿家,可曾许人了么?”
可卿不知圣意,故此据实回答道:“回陛下,家父事务也颇为细碎,臣还有个幼弟尚未到自理之时,是以不敢想此事。”
“那倒也巧得很。”皇后笑道,“好,你很好,我很喜欢。”
可卿忙又叩首。
再起身,皇后见她目光悲切,似有一番决议,便问过后得知原来在别院帮忙,便赞许:“如此可见更是个好女子,尚宫,给这孩子赐金百两,她清白自守那是好品德,却不应当再清贫自卑。”
又摘手腕上一只和田白玉凤凰缠枝手镯,女官以黄绫包了转给可卿。
可卿茫然。
国朝规制,赐金百两那便是赐黄金一百两,那是一大笔钱。
这倒也没什么。
可皇后天下至尊,她戴过的玉镯岂能轻易送人?
只是这赏赐她万万拒绝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