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业心下冷笑,自江南地主文人开始汇聚南都,这些人一看打不过皇帝了,于是便想将皇帝委婉地赶出江南。
这怎么可能?
士林也知道不可能,所以他们在玩弄舆论。
杜某身为阴阳生参与进去了,那就说明在堪舆这一块的大量人员也和那些地主文人混在了一起。
他们想沿袭元代一来形成的、前明时代基本完成的“天下之中”的到“天下之北、面南而王”的理论将皇帝送回北都。
然后江南这一块还是地主文人说了算。
这种小把戏秦业理都不想搭理。
皇虞天下北打极北之地、南抵南海深处南洋之国、东入大海不知几百几千里、西越葱岭揽月即别草原入皇虞版图。
如今的天下中心在哪?
元代以前的河洛“天下之中、四方共尊”的中心地位已经不可能恢复了。
元明以来以北都“天下北极而面南统御天下”的局面也要改变。
所以天子以南北二都、长安京兆府为三京,几乎将中原腹地与历代心腹地带纳入了新的天下中心的范围。
如今地主文人想不掌握兵权的基础上把天子赶回北都?
他们吃几碗饭?
按照秦业的想法,将来的皇虞三都,很可能天子在南都、肃藩镇守关中、武烈西宫转为北宫而镇守北境。
这格局对皇虞有利。
有此看法,秦业岂能对杜某的暗示予以理会。
杜某着急,不由半公开道:“秦郎中,令郎总是要考取功名的。令爱如今虽位居亲王妃之尊位,西宫可不是太祖子孙。为令爱令郎计,秦郎中还是眼光长远一些为好。”
“老夫听明白了,你等之意,是要老夫设法劝说西宫力劝二圣北上是不是?”秦业直言相问。
“是这个意思,”杜某道,“若可促成此事……”
“办不到,不可能,没希望。”秦业立即拒绝。
剩下的话不用说了,说了也没用。
他直言相告:“你等但凡有办法,也不至于来找老夫这么一个闲散宗藩宗室。以你等之意,外廷无人能促成此事,所以要西宫怎么做?兵谏?”
杜某尴尬又恼火,愤然道:“西宫既身系天下安危,岂能无这点担当。”
秦业二话不说,立马换上朝服去求见天子。
杜某大骇,提着被扔出来的礼物落荒而逃。
他不明白,他们都无法明白。
这秦业这么干,他图什么?
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他难不成就看不清楚将来的局势、不想给自己的后人留下点退路?
秦业可不管,一路直到文华殿,果然见钦天监在,朝野一批十数个不知死活的堪舆师与阴阳生也来了。
他们这是试图多管齐下,以舆论欺凌天子、暗中“说服”西宫举兵力劝二圣北上。
既如此,秦业便不公开告状了。
他只借口“受隆恩过重不安”而求别的差使。
皇帝也没把那帮与杜若文吵得面红耳赤的堪舆师与阴阳生放在眼里。
什么叫堪舆他不懂,但他知道什么叫钦天监。
这是皇虞唯一的合法的权威的天相解释衙署,钦天监正作为第一合法合规的官方堪舆师,不要说他是坚决反对北上北都而舍弃江南的。
他就是站在皇帝的对面,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儿子说了,这些人若识相点那还好,若不识相,唯独他们能解释天相?
杀几个钦天监正,堪舆师与阴阳生全都转变过来按照皇帝的意图办事了。
遂只让他们争吵,皇帝与秦业道:“卿年迈,朕只怕操劳过甚对身体不好。”
“老臣闲不下来,何况与本朝宰辅们相比,臣并不显得太老。”秦业笑道。
皇帝见他实在闲得发慌,便考虑着给了一个临时的差遣。
这可让那帮吵得不可开交的堪舆师阴阳生怒了。
这也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而且看皇帝这态度明显不想北上啊。
这怎么行?
可他们没机会跟皇帝兜售汉唐时代“河洛天下之中”、元明“北都天下之北”的那点私货。
杜若文不同意,他是钦天监正,他不点头谁也没办法。
遂有人弹劾杜若文之子杜某。
杜若文闭嘴不说,老夫知道你们的意思,但那孽障他已经入魔了,他没有资格继承伯府的家产了。
所以你们想怎么弹劾那是你们的事,想让老夫赶紧致仕?
且不说前朝就没让钦天监正致仕的故事,皇帝就不可能同意此事。
皇帝同意,手握兵权的西宫也绝不会支持。
他打下来的天下,交给你们这帮狗东西?
面对似乎群情激奋的弹劾杜若文置之不理,众人愈发恼恨。
皇帝不耐烦听他们唱乱弹,遂问秦业:“卿以为此弹劾有没有理?”
“杜某虽年岁不浅,行为如黄口小儿,方才此人还来威逼利诱老臣以‘为子女计’。此等人,杀之不过玷污巴掌大的一块地罢了,因此人便迫使钦天监正致仕,乃滑天下之大稽。”秦钟启奏,“众人野心勃勃,臣以为,当使西宫仗剑与之辩论。”
“这才是臣子应该说的好话。”皇帝诏令,“诏厂卫,好生查一查民间什么人在乱传谣言,朕何时起过北上北都之心?此天家事,朕乾纲独断,非臣民可置喙者,但有制造船舶谣言之逆贼,厂卫可审查,不需三司会审先行处置。”
众人当即噤若寒蝉。
可是皇帝并不准西宫主持调查?
这似乎,好像……
有矛盾了啊?
正此时,阮大铖求见,钱谦益随后也急匆匆跟来。
众人大喜,只以为钱谦益也有此意而阮大铖坚决反对。
好!
他们找过几乎所有的内阁宰辅与六部九卿,就连钱谦益都既不反对他们提出的请二圣回归北都、以南都留守镇守南都。
但这厮也不坚决支持他们啊。
今日可好,他钱谦益得知阮大铖来了,你瞧他不也急忙跟来了?
谁知二人进宫根本就不为这件事。
钱谦益不知道机密的人都知道,二圣是不是该返回北都“面南而坐、垂拱而治”,那不是所谓的经学决定的。
那是皇帝的实力决定的。
如今皇帝威望日隆,掌握兵权的西宫又不生异心。
那谁能把皇帝从江南赶回北都?
这么大的天下,无论从《尚书》还是从《周礼》,用以前的“天下中心”或“天下北极”学说来定皇虞的中心这本来就是很可笑的行为。
何况没那个实力,你怎么敢有那个野心?
西宫杀人,可不看你是世人还是阴阳生,连僧道都被他宰了多少,区区几十个阴阳生,还是不入流的阴阳生就想达成别人做不到的目的?
故此钱谦益根本就没这个想法。
他此次追着阮大铖进宫,只是为同一件事。
遥远的西洋,有个叫什么玛丽王后的代什么查理国王,托远洋货船送来了一封信。
阮大铖与钱谦益无不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了解遥远的西洋近况的最佳机会。
所以他们此次入宫,可能是为了西宫正在起草的“国际贸易”之事而来,因为在这两个当代的精英人物看来,这也是对新的国际贸易理论体系的一次最好的实践机会,也算是开眼看遥远的西方世界的绝佳时机。
皇帝闻言讶然,东印度公司被干掉至今,这消息应该已经传到西洋了。
他还想着西洋据说目前比较强大的什么英吉利国王,什么法兰西路易十三还是什么,乃至于什么荷兰人的王,他们应该派远征军来送死才对。
最不济也该这些什么国王派遣使者来了解皇虞的目的与下一步的动作才对啊。
这怎么什么王后代国王写信,而且还让商队送过来的?
这帮丑鬼想干什么?
“国书何在?”皇帝问。
“鸿胪寺才接待这帮从广州府上岸的英吉利红毛鬼商人,他们并非国家使者,自然没有国书。”阮大铖启奏,“根据火者介绍,这支商队此来的目的是正当贸易,他们说他们什么玛丽王后代表查理国王承诺,认可我朝对天竺之主权,并尊重我皇虞在东大陆只一切权力之行使。但他们想贸易一些武器与粮食。”
“与这些红毛鬼有什么好贸易的,此等虽有人样,却无人味,不足以与之接触。”当即有人弹劾,“鸿胪寺有辱国格,当论罪。”
阮大铖但凡看这种人一眼都算他输了。
他从英吉利商船团长的话和他们的贸易内容里敏锐地判断出,遥远的西洋很可能真的在进行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
这个英吉利查理国王可能要被什么人造反成功了,对方这是在寻求皇虞的物资支持。
这更是了解西洋乃至插手西洋局势的大好机会,阮大铖对此有促成的意图。
钱谦益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西宫能经营处供养天下的实力,在国际贸易这一块他倾向于支持李征的做法。
人家才是这一块的行家,而且实在朝廷的眼皮底下与西洋人进行国际贸易,这没什么值得警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