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当如此，武烈王功高盖世，这点富贵不算什么。”阮大铖说，只是看看走在前面女扮男装的女儿，他一时笑道，“可惜咱们家女公子年长一些，若不然凭我家女儿天分，未必便不能享此富贵。”
“老爷想什么呢？那样的人家，岂是咱们能攀上的。”夫人道。
“我看未必，此次圣上诏我回京，若不令我去礼部便必然去鸿胪寺，东林那帮人闹得过头了，皇帝需要我们这些不与之往来的文臣。”阮大铖道，“若如此，我们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者，最大不过武烈王加封王爵之事。我看，少说七八个王爵，总能有机会。”
“那也不值当，人言武烈王富贵不得长久。”夫人道。
“蠢！”阮大铖耻笑，“别人言有几分道理？半分也没有！你不看武烈王才多大？便是下一代天子与之不睦，他年富力强之时谁敢对他下手？”
又道：“纵然是福王鲁王那两个的子孙，但凡武烈王能安安稳稳留在中枢，他们便烧高香去。真要敢动手，武烈大纛之前，要几百万大军才够他杀的？”
夫人道：“若是皇帝有嗣子呢？”
“那更离不开人家扶持，宗室便是被消灭的差不多了，还有地主，还有士林。人家但凡坐在京师，天下便没有人敢造次，”阮大铖道，“瞧着吧，人家的军权别人拿不走，人家的富贵比我们想象的长远得多。”
夫人遂笑道：“老爷说的是，我也想着皇帝若是没有嗣君，那只能从小宗挑选。既要从小宗挑选，太上一脉自需要新君尊奉，岂能少得了一个挟制？古来小宗入大宗者，到底都是小宗篡夺了大宗之位。”
“这话见见识，二圣岂能不怕小宗入继而他们这一脉连太庙都待不住，他们需要武烈王制衡新君。”阮大铖断定，“但若今上有嗣君出生，更需要武烈王保驾护航。此番武烈王但能回京，人家便无心太祖子孙之皇位。加之肃藩百年以来忠烈无双，那还对人家下什么手？”
正说到这，前方折扇方巾的唯一女儿，人称江南佳丽之首的阮丽珍放慢行程等到他们，闻言也道：“国朝天子不与士大夫共天下，又岂肯自断臂膀为士林篡权清理障碍。我料武烈王富贵至极才是个开头，只怕军权必然不会收缩。”
她身材欣长而微丰，凝脂白玉一般亮白肌肤，容貌绝伦，清秀雅致之至；话音犹雨后枝头婉转的黄鹂鸟，官话纯正，断句吐字如戏文念白，真真是令人赏心悦目至极。
阮大铖欣喜道：“我女儿见识，已过那帮腐朽书生万倍。可笑这些人翘首以盼皇帝削藩，竟连这点道理也看不明白。”
“他们并非不明白事理，只是面对武烈王这样一个国朝从未有过的权臣无可奈何措手不及，便只好缩起头脑将希望寄托于皇帝削藩之上罢了。”阮丽珍道，“管他们做什么，清流不容我家，何必与之勉强。”
阮大铖沉默以对。
他也是制科出身，岂能不想着与士林友好。
可他们既不容，他心里也记恨，却始终想着不能脱离自己的出身。
如今可好了，若真按照他的猜测进行，他也不知该不该走老路。
遂问夫人与女儿：“陛下若重用，我家须当如何？”
“千古之变就在眼前，老爷何须为一群腐朽儒生错过天赐良机。”夫人鼓励，“今外有王师横扫天下，四面八方千百年以来强敌为之一扫而空，此疆土之变；内有圣天子推进皇庄以笼络农人，朝廷改制已然深入到与士林地主短兵相接之时，老爷何必为虚名所累？”
阮丽珍倒不劝这个，只说道：“父亲向来以‘封侯拜相’为心愿，若不能心愿得偿，便有安庆府千年颂歌不绝，也不过虚名而已。”
这一句顶得上阮大铖三天三夜的思考，他当即横下决心：“那就再探一探朝廷里这趟子浑水。”
又惋惜不已地道：“可惜我女儿十分才华，也只能落得个写一写话本，还要被那些个清流腐儒及道貌岸然之书生所排斥之地步。”
阮丽珍便笑了一笑，她明白父亲的意思，不过是武烈王府王妃之位，她也对此没什么好排斥的。
只是寻常官宦人家，岂能得配宗室？
“我们去城南看看罢，也不知如今南都话本与剧本有没有新出来的，好学一学。”阮丽珍道。
她知道她这个功利心很强的父亲最擅长的是什么，自也笃定如今的天下局势迫使皇帝重用什么样的臣子。
而回京第一件事，父母便带着女扮男装的她去内城南城，不用问也是去勾栏瓦舍的。
勾栏瓦舍可不是青楼啊，这一点一定要搞清楚。
所谓勾栏是半露天艺术表演，如幻术（魔术）、撂地摊卖艺等，而瓦舍则是室内艺术表演。
国朝兴戏曲与话本演说，今日去南城看热闹，看的自然也是他们一家三个最擅长的这些东西。
“军事上中军节节胜利所向披靡，连东南海盗都灭绝了，无人敢在这上面与武烈王争功。经济方面皇庄大规模扩张，士林与地主无法阻挡，也不能正面阻挡。那么接下来的斗争还能是哪一块的？无非是看谁说的话听得人多罢了。”阮丽珍暗暗忖度道。
故此她料定：“戏曲与话本评书自成了争夺重点，犹如战场之杀伐征讨。家父工于剧本，又是科甲出身官员，岂不正应圣天子之急需？”
至于她自己，她也没有怎么想过。
只不过，武烈王府恐怕没那么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