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便半强行地将那人拉走了,从头至尾,王子虚连那人什么身份都没来得及问。
刚才那人说话时,王子虚就在想:自己的“获奖感言写得极好”这话是谁传出来的?他感言压根都还没写呢!
后来才想明白,那人只是找个由头,把话题引到获奖感言上,想让他在感言里帮忙捧捧。
以此推导,那人应该和东海文协有联系。
王子虚笑笑,趴在栏杆上,看向托斯卡纳的夜景。
尽管周乐山那番话有明确的目的性,他对他却一点都讨厌不起来。该表达的想法都表达了,诉求也不算过分,话里话外,还都是在为他考虑。
不愧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笔杆子,说话做事让人挑不出毛病。
后面来的那人就十分无礼了。
正在此时,身后的门又开了。
这次是陆明。
“聊得怎么样?”陆明走过来,和他一同靠在栏杆上,“我看周参赞十分器重你。”
王子虚道:“周参赞希望我慎重对待获奖感言。”
陆明露出了“果然”的表情。
“正是要慎重对待。”陆明说,“现在,整个华语文学界,都在关注两个东西。”
王子虚望向他。
“其一,是《石中火》的颁奖词;其二,是你的获奖感言。”陆明揭晓答案。
“压力巨大。”王子虚感叹一声。
“你不用有压力,有压力的应该是他们才对。”陆明说。
王子虚问道:“获奖感言一般应该怎样写?有没有约定俗成的格式?”
陆明说:“也不用拘泥于格式吧,感谢一些对你提供过帮助的人,感谢译者,然后谈一些自己的感想……”
说到这里,陆明忽然神色一变:“你不会还没写好吧?”
“嗯。”王子虚点头,“已经想好腹稿了,还没正式定稿。”
陆明双手抱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妈妈咪啊,那还在玩什么呢?赶快回去写吧!走,我带你去跟大家告辞。”
说罢,他便搂着王子虚的肩膀,回到宴会厅,向众人宣称王子虚要回去写获奖感言,现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想跟王子虚对话,他却被陆明保护着回了酒店房间。
……
说到这里,王子虚顿了顿,最后道:“然后我就回房睡了,凌晨时起来,给获奖感言定稿。”
宁春宴听完,表情似笑非笑,道:“这样吗?有意思。青萝你听到了吗?那位参赞让王子虚不要在获奖感言里发牢骚。”
“听到了。”陈青萝说,“他们怕他告洋状。”
“早干嘛去了!”宁春宴嗤之以鼻,“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张倩的嘴脸呢!还有那个局长,叫苟什么?”
“苟应彪。”陈青萝说。
“对。”宁春宴点头,“还有东海文协,之前完全没给你尊重,现在却跑来找画面,真搞笑。真想把他们全给数落一遍。”
“我不会这样做的。”王子虚说,“君子报仇,自己动手。向洋人告状还有什么骨气可言?指望他们主持公道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这样做。”宁春宴撇撇嘴,“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王子虚有些意外地看向宁春宴。他刚才不自觉地口气有点冲,若是换在以前,宁春宴听他这么说话,肯定没理也要辩三分,今天却意外顺从。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宁春宴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我们得开始换衣服了,你先去换吧,等换好了,我们三个在田野广场碰头。”
上午的田野广场,人还不算多。阳光从曼吉亚塔楼后斜斜切过来,将红砖地面照成一片琥珀色。
广场上人不多,只有一个卖气球的老头,一位正在调音的吉他手,时而有中学生步行通过。
王子虚踱步到公共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广场上的鸽子优雅踱步,然后簌地飞起,影子从面颊掠过。
他今天依然穿着安幼南给他选的那套中山装,衣服熨烫得笔挺,皮鞋锃亮。
在异国的街道上,他穿着这么一身,显得十分扎眼,许多人都回头看他。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之所以选择这套衣服,一是为了弥补安幼南没来所带来的遗憾,二是因为翡仕文学奖的那天,他也穿着这套衣服。
那天,《石中火》遭受了不公正待遇,这套衣服没有赢得胜利,有些事该有个结尾,他要以同一套衣服收束故事线。
“子虚。”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王子虚猛然抬起头,随后,在巷子口发现了她们,呼吸都为之一滞。
站在前面的是宁春宴,她身穿一套华丽的暗红色缎面长裙,光洁的颈部、肩膀在阳光下袒露出来,有着如同流水般的线条。如黑绸般的长发拢在左肩前,耳垂上挂着一对祖母绿耳环,裙摆轻轻扫过脚背,露出一节银色的细跟。
陈青萝站在稍微靠后的地方,身穿一件烟灰色的斜肩长裙,裙摆在膝盖下方散开,如同一片垂挂在天际的云。长发在脑后盘出一个漂亮的发髻,用银簪固定,几绺发丝垂在耳边。
广场上那个卖气球的老人回过头来,吉他手调着弦的手停住了,两个吃冰淇淋的中学生走过,眼睛一直盯着这边,连冰淇淋化了都没察觉。
宁春宴走到他身前,原地转了一圈,裙摆扬起,王子虚心跳慢了半拍。
“怎么样?还可以吧?不会出洋相吧?”她问道。
王子虚点了点头,说:“嗯。好看。”
她走过来,轻轻扶住了王子虚的胳膊。
“颁奖过后,我有话跟你说。”宁春宴说,“这次不会让你再逃掉了。”
……
“欢迎大家,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意大利锡耶纳世界地图大厅。”
“画面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国作家王子虚已经登场了……他身边的是家属吗?嗯,可能是的。”
“颁奖典礼马上开始,大家稍安勿躁。”
石漱秋窝在酒店里,眼睛紧紧盯着手机。
这是13频道的特别节目,好几个分流账号同时在网络上进行直播。通过小小一方屏幕,世界两端在这里轻轻合流。
央视不会有档期在电视机上直接全程直播,但网络直播的规格,也十分重视,只是由于准备仓促,对着画面口播的主持人,并没有认出宁春宴和陈青萝二位。
屏幕上,飘过去几条弹幕:
“家属真漂亮啊。”
“而且还有两个。”
石漱秋咬紧牙关,努力克制住心口泛起的嫉妒。
他恨不得代替王子虚,自己站在世界舞台的聚光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