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广场呈扇形，被红砖分成九个等分，象征着过去掌管锡耶纳的九人执政团。扇面收束的尽头，指向锡耶纳市政厅。
这一段路，王子虚走得十分飘浮。多年后他回想这一段经历，无论如何想不起当时的细节，只记得广场上的面孔越来越多，他穿过人群走过去，像一只穿越群山的剑龙。
陆明在人群的尽头等着这头龙，声音压过周遭树海潮声，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剑龙点点头，跟随在陆明身后缓步进入市政厅，黄铜色大门关上的一瞬间，所有嘈杂被隔绝在门外。
进门首先看到的是一座被市政楼包围的天井，王子虚抬起头，视线穿过拱门，曼吉亚塔楼耸立，监视着井内。再往下，红砖楼面上遍布射击孔，每一个孔洞都仿佛对准了他。
一位浅褐色头发的绅士走上前来，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冲王子虚说了一串意大利语。
王子虚看向陆明，陆明道：
“这位是锡耶纳文学奖评委会秘书长柯西莫·佩特鲁奇先生。”
王子虚点了点头，那位佩特鲁奇先生又说了一长串话，王子虚再次望向陆明。
“他在恭喜你。”陆明说。
“就这？”
秘书长忽然转身，一边走，一边说，王子虚只得跟上。最终众人停在了门口的一方雕塑前。
“锡耶纳是狼母之城，”陆明说，“这里的城市创立者，是由母狼捡走哺育而长大的……”
“那不是罗马的建国传说吗？”王子虚问。
“你以为锡耶纳在哪？”陆明转头看向他，“这头母狼就是罗马那头母狼。”
“是同一头？”
“对。”
秘书长伸手，比了个邀请进入的手势，王子虚不再废话，心怀忐忑地步入大厅。
厚重的石柱沿着两侧墙根整齐排开，柱身有着朴素硬朗的轮廓，黑白相间的锡耶纳徽纹零星镌刻在柱基上。
哥特式的拱顶收拢在头顶，围出纷繁复杂的金色纹样，天顶尽头绘制着一副巨大的湿壁画，正是切萨雷·马卡里的那副《护送维克托·伊曼纽尔二世遗体入万神殿》。
长长的送葬队伍填满画面纵深，军官、议员、教会人士、城邦代表……无数人簇拥着国王灵柩，层层叠叠地向万神殿拱门汇聚，举国沉恸，极尽哀荣。
大厅内部为了典礼特意布置过，成排的座椅向着大厅深处铺开，尽头是浅大理石垒起的主席台，后方悬挂着旗帜与奖章。
“请吧。”佩特鲁奇秘书长伸手，用蹩脚的中文向王子虚说道。
王子虚微微一笑，往前排走去，遥遥看到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坐在第四排，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阮芷蘅。
女人身穿黑色正装裙服，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瓷器般莹白，那颗细小的泪痣安静落在右眼角下方，腰背自然挺直，浑身呈现长期自持养成的舒展体态。
看到她，王子虚还感觉有些意外。昨晚她那冷傲的态度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还以为今后再见的机会极少，没想到隔天就见到了。
转念一想，他又心下了然：作为罗马见山餐厅老板娘……后面忘了，她属于意大利华裔文学圈领军人物，这次典礼一定会邀请她来参加。
说不定昨天突然来见他一面，才是顺便。
“你怎么这么早？”王子虚身旁的陆明奇道。
“我昨天没有回去，就在这儿找了个酒店睡了。”阮芷蘅打了个呵欠，“床太硬。”
陆明沉默了。他心道你昨天才不是兴尽而归。
“呵呵，”宁春宴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你是？”阮芷蘅歪了歪头。
“宁春宴。”她自我介绍，“昨天差点见面了。”
“哦。”阮芷蘅毫无愧疚之色。
“既然这么巧，那待会儿颁奖后，我们再聊聊？”
“嗯。”
宁春宴见她不置可否，转过头，满脸不高兴地走了。王子虚跟在后面，多看了阮芷蘅两眼，只在最后一秒，她才将目光转向他，但眼神毫无温度，只看了一秒就移开了脸。
意大利正艳阳高照时，远在万里之遥的南大，此时还没到下午六点。教1自习室灯火通明，几个学生正在紧急调设备。
“还没好吗？直播都开了。”
“快了快了。”裴明远在讲台上忙得满头大汗。
陈望河打开手机，对着画面实时播报：
“王子虚坐下了！……又有人来了！……还有1分30秒就开始了！”
裴明远扔了数据线，跟其他几个学生一起挤到陈望河背后，盯着手机屏幕看起来。
手机里画外音响起：
“刚才出现的是锡耶纳国际文学奖评委会秘书长科西莫·佩特鲁奇，他是锡耶纳大学比较文学荣休教授。
“我们可以看到，评委会主席雅各布·皮科洛米尼教授正在台下，他是意大利国家文学院院士，是意大利文坛的泰斗级人物，待会儿应该由他宣读颁奖词……”
陈望河忽然转头问：“待会儿颁奖词有翻译吗？”
“应该有。”林砚舟说，“就算没有，13套的转播节目肯定也会有。”
与此同时，西河文协会场，林峰等人坐在投影前，一言不发。
经过一整天的会议马拉松，在场所有人已露出疲态，会议室里满是烟味和晚餐的盒饭味，但没人离开，所有人都在等待最终结果。
在翡仕·影庐文化公司22楼，钱坤站在会议室的大屏幕前。
同样是持续一天的连轴会议，会议室内众人脸上的班味比西河文协那边更重。
只有钱坤仍然保持着亢奋的精神，胸前衬衣扣子都解开了两颗，牢牢盯着屏幕，似乎想把幕布看穿。
东海文协大楼，大部分办公室都已人走灯灭，但接待室里却灯火通明。
秘书处的干事下班锁门，看到走廊里灯亮着，跑到接待室探头一看，随口道：“还不下班？……”
他话没说完，因为他发现，小小一个接待室，竟挤着十几个人，连路超远都抱着双臂站在里面。
他脖子一缩，正准备悄悄离开，却被电视上的画面吸引，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待会儿颁奖词留意一下……”路超远开口点评，话说到一半，才想起这不是在会议室。
他咋舌一声，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对准了电视机。
会场里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有一些是王子虚昨晚见过的面孔，更多是他没有见过的面孔。
阮芷蘅坐在现场，嘴唇越咬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