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意大利时间5月20日上午7点,王子虚坐在锡耶纳酒店二楼的客房里,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旁边陈青萝正在对着吸管喝饮料。
而宁春宴站在客房中间,双手插在腰间,胸膛起伏,像一只母鸡,刚刚发现自己的蛋被偷走了。
“那个阮芷蘅,跟我约好三点钟见面,我等了她两个小时!后来我打电话了她才告诉我,她不在罗马!”
旁边陈青萝的饮料见底了,发出“咕啵啵啵”的声音。
“你有没有问她,是出门干嘛了?”王子虚有点心虚地问。
“我没问。”宁春宴说,“不管她去干嘛了,反正是把我给鸽了。这个仇我记下了。”
王子虚悄悄松了口气。
昨天晚上的晚宴过后,他喝得有点多,在酒店酣睡到凌晨3点,突然睡意全无,爬起来写稿。7点时,陈青萝和宁春宴先后到了。
重新碰头的三人,开始聊起昨天干了什么,宁春宴便大发牢骚。
若是让宁春宴知道,昨天阮芷蘅放她鸽子,是为了来见王子虚,势必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后果。于是他打定主意,绝不能告诉她此事。
“然后我就在罗马逛吃了一会儿,也没多久。意大利治安太差了。”宁春宴心有余悸地说,“总的来说,昨天一无所获,早知道这样,我就一起来锡耶纳了。你们呢?”
“昨天去了佛罗伦萨的博物馆。”陈青萝说。
王子虚问:“博物馆好看吗?”
“好看。”
陈青萝只简简单单说了两个字,便重新用吸管堵住嘴。
宁春宴有点惊讶:“原来你们昨天没在一起啊?我以为你们一直在一起。”
“没有。”王子虚说,“她昨天跟佛罗伦萨一个教授有约。”
宁春宴奇怪地瞥了陈青萝一眼,又转向王子虚:
“你呢?你昨天怎么过的?”
“昨天跟《石中火》的译者陆明见了面,聊了不少,他是个不错的人。”王子虚谨慎地抛出昨天行程,生怕暴露阮芷蘅的事,“然后参加了晚宴。是意大利使领馆参赞周公使组织的。”
宁春宴眉眼打开,似乎刚才的不悦一扫而空。
“使领馆参赞?厉害!你讲讲,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天晚上,阮芷蘅走后,陆明便带王子虚去赴宴。
意大利华裔文化界一半人士都过来了,人人都想瞻仰一下这位新晋锡耶纳先生有几只鼻子、几个眼睛,王子虚成了宴会的绝对主角,应接不暇,被灌了许多酒。
王子虚见到了使领馆参赞周乐山。
周乐山年过五十,个子不高,微胖,穿一套行政夹克,打起官腔时,声调总不自觉地高两度,但平常十分随和,就像个普通胖老头。
酒宴刚开始时,周乐山十分庄重,举杯站起,用外交辞令说了一大段话,说“这是中意文化交流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还说“打破了华人作家的文学奖项记录”,总之将王子虚抬到了历史的高度狠狠赋能,让他招架不来。
酒过三巡,众人不自觉下了座位,各自围成小圈子交流,周乐山把王子虚拉到一边,展现出接地气的一面,和他大谈起自己的十八岁。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以前也是个文艺青年,我年轻的时候写过诗,发表过两首,在我们县文化馆的小报上。”周乐山说,“结果我的人生,坏就坏在这两首诗上。”
王子虚问:“为什么?”
周乐山说:“那两首诗被领导看到了,领导说,小周啊,你这诗写得还行,派你去写材料肯定有前途。我就去了。一入公文深似海啊!这一写就是20年。”
王子虚福至心灵,无师自通学会了恭维,拱手道:“原来是主笔,大才啊!”
周乐山笑着挥手:“比起你,我算什么大才?王老师也在体制内待过,你应该知道,写材料都是加班多,政绩少,费心血,是大家都不愿意去的苦差事。”
“是啊……”
“对了。”周乐山声音忽然沉下来,“你以前在体制内工作,受过不少委屈吧?”
王子虚微微一怔,说:“不公平的对待的确有,但委屈谈不上。出来工作,哪有不受委屈的。”
周乐山叹了口气,说:“是啊,人在江湖,哪有不受委屈的?要不我们出去聊聊?”
王子虚点头:“请。”
两人撇下筵席,出了门,站在露台上,冷月清辉,人声顿稀,周乐山背着说,道:
“咱们都是体制内摸爬滚打出来的,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体制内是个稳定大于冒尖的地方,宁可藏拙,锋芒不可太盛。”
王子虚说:“是的,体制内不要求你才华横溢,只求无功无过。”
周乐山又说:“而且,更不乏一些嫉贤妒能之辈,自己才干平平,便恨不得天下都是庸人,有人稍微冒尖,就出手打压,生怕对方挑战权威。”
王子虚想到了苟局长,尽管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也不得不赞同他。
“官字,就是两张口,加一个宝盖头。”周乐山说,“对付不听话的,三言两语就能给你定性,拿天大的名头盖在你身上,让你出不去、捅不破,一辈子被困在里面。”
王子虚都不敢接话,问道:“周公使想说什么?”
“你受过委屈,而且耿耿于怀,不然也不至于辞职。”周乐山看向他,一言点破,“但我觉得你辞职出来是对的,你天生是个作家,呆在体制内,没办法一展所长。”
看到王子虚的表情,周乐山脸色一和,又道:
“我也不是事后找补。组织上局部有人针对你,组织整体却一定不会辜负你。我没立场劝你大度,我只希望,你不要把针对个别人的情绪,投射到组织整体上。”
王子虚明白这场单独谈话的主旨是什么,开口道:
“周公使的意思我明白,有什么要求您尽管说,能做我尽量做到。”
周乐山忙说:“我不敢有要求,只有一点小小的建议:您明天要上台讲话,要是您想提一下以前体制内的这段经历,能不能少谈负面的事?”
王子虚扬起眉毛。
周乐山补充道:“不是要您粉饰太平。但国际场合发言,外国人不懂,你说一分,他们会往十分去理解,要是让外国人看了笑话,影响不好……”
王子虚伸手示意周乐山不用往下说,道:
“周公使,我懂。我以前在体制内是有一点恩怨,但离职前都解决掉了。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我心里有数。”
周乐山明显轻松不少,展颜道:
“那就好。别怪我紧张兮兮,主要是最近十年,都没有大陆文人获得国际奖项,你的发言,就代表了我们新生代文坛的风貌和立场,不止外国人会看到,国内上下也都很关注你的发言呐!”
王子虚说:“我知道。我会把这件事上升到政治的高度去对待的。”
这话算是体制内才懂的切口,周乐山一听,彻底放下心来,哈哈大笑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当然,更重要的是,是说出气势,说出姿态,给这帮外国人看看我们中国人的气节和思想,我刚才那些话不是要影响你发挥,你写得越精彩越好,我只担心你的话会被有心人利用。”
王子虚摇头,正欲说话,身后的门被敲响了。两人回首望去,只见一个西装革履、满脸笑容的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酒。
“周公使,王老师,我刚才听说,王老师的获奖感言写得极好,便想过来多嘴一句,王老师也是文协成员,能不能在感言里加一句,感谢一下文协的扶持?这样的话……”
对方话说了一半,周乐山过去强行把他后面的话压住:“你喝多啦!回去吧!”
对方一脸茫然,道:“我?我只喝了一口……”
“喝多啦!”周乐山呵呵一笑,拉住他的胳膊,“王老师现在还要思考明天的事,你就不要来打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