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萝摇开出租车车窗,地中海的风扑到脸上,温驯而柔软,带着葡萄园、橄榄树与水汽的清香。
她的头靠在车窗旁,拿起手机,忽然刷到这样一条帖子:
“谁还记得当年那个天才文学少女陈青萝?”
发帖人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帖子标题下面只有小小两个字母“RT”。
陈青萝往下划。后面只跟着寥寥几条回复,看来记得这位天才文学少女的的确不多。
“听说过,她写过什么?”
“是不是江郎才尽了?”
“就是炒作的,那时候很喜欢制造文学天才,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发财。”
下方,有人翻出一张十几年前的旧新闻,截图里十七岁的陈青萝站在领奖台上,身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表情淡淡的,好像对这个奖并不在意。
她点开照片看了一会儿,接着又往下划,又有人说:
“人家现在潜心写书,在南大任教,很少露面罢了。不是只有炒作得满大街都知道才叫在写作。”
这条评论底下有一条回复:
“那她写的书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陈青萝熄灭了手机,放回手提包里。
这么多年来,时常会听到这样的声音。她已经有点习惯了。
她靠在出租车后座的皮椅上,看向窗外,佛罗伦萨从车窗两侧铺展开来。
红瓦屋顶层层叠叠拥挤在一起,远看像一片凝固的晚霞。阿诺河一片翠绿,倒映着两岸的桥梁和塔楼,一座建满珠宝铺子的石桥横跨其上,像一条缀满繁星的走廊。
这里是文艺复兴的摇篮,但丁在这里写下《神曲》,达芬奇在这里画出《蒙娜丽莎》的草图,米开朗琪罗在这里雕刻出大卫,美第奇家族在这里用黄金几乎堆出整个欧洲的艺术史。
徐志摩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翡冷翠。
她现在还记得他那首《翡冷翠的一夜》——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有我,省的想起时空着恼……”
多年前,陈青萝曾来过这里一次,那是跟导师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后,导师带她去拜访了一位曾经声名赫赫、后来定居此地的作家。
那位作家住在城郊的一栋老房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歪歪的橄榄树,树干上顶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房主人的名字。
陈青萝还记得,那天她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金黄的横线。作家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杯子是用厚厚绿色玻璃做的。
作家问过她一个问题:“你能写出自己理想中的文字吗?”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能。作家微微一笑,像蒙娜丽莎。
火车上时,她对王子虚说,自己约了一位博洛尼亚大学的教授,要去看博物馆。实际上并不是的。她谁也没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王子虚说谎。
如果她留在火车上,今天一整日,她会和王子虚朝夕相处,住在同一家酒店,和他孤男寡女地被扔在地球的另一面。
她突然胆怯了,对王子虚说了谎,然后下车。心中隐隐感到愧疚和挥之不去的难受。
她提着行李,走街串巷,按照记忆中模糊的门牌号找过去。
巷子很窄,两旁的墙壁上满是藤蔓留下的残痕。阳台上晾着衬衫和床单,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出现在墙头,看了她一眼,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陈青萝停在一扇红色的木门前,门板上钉着铜制的老式门环,把手缝隙里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她敲了三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短而蓬松,已经全然成了白色。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松弛的皮肤和几颗老年斑。
她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太太,除了她的华裔血统,和这条街上其他意大利老太太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眼睛,会发现那里亮得惊人,仿佛一颗被打磨多年扔保持着棱角的水晶。
看到陈青萝,她只是微微一愣,随后和蔼地笑起来,让开身子,请她进来。
“沈老师。”陈青萝说,“我过来看看您。”
“嗯。知道。”她说。
作家的客厅不大,家具也旧旧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快褪色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位留着大胡子的意大利男人,女人笑得明媚而放肆,伸手挽着男人的肩膀。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中文:“1982年夏天,我们在撒丁岛。”
女作家叫沈薇。大名鼎鼎的沈薇。
上世纪七十年代,沈薇在国内迅速走红,她的书出一本火一本,正版累计销量几百万册,盗版不计其数,她的名字成了才华和远方的代名词。
在大学女生宿舍里,很多人床头都贴着她的照片,模仿她的长发和穿搭。男生也读她,只为了和追求的女生有共同话题。
那个媒体不发达的年代,凡沈薇所到之处,都能引起轰轰烈烈的追踪和围观,后来她又参与电影和电视剧的编剧,每部都引发万人空巷。
可是到了90年代,正是她的名声如日中天之时,她忽然和一个意大利男人结了婚,跟着他搬到佛罗伦萨,从此封笔,没人知道原因。
有人说她为了爱情放弃写作,有人说她被国外的安逸生活消磨了才华。她消失了三十年,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不再是文艺少女们的必读作者和精神领袖。
直到五年前,她又开始写作,出了一本薄薄的随笔集。这本书没有再讲旅行和远方,因为她已经老得再也走不动了。
她写她和这栋房子的日常生活,写煮咖啡时咖啡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的样子,写在院子里修剪橄榄树时见到的咔嚓声,写她丈夫生病后,躺在床上看她的眼神,如同秋天湖面一般平静。
这本书让整个文坛再次震动,有人说她写得比以前更好了。也有人说,如果她当年没有封笔,没有出国,今时的地位不会输给当下文坛任何一人。
西边百叶窗透过来的光线,从暖黄变成熔岩般的红色。沈薇把陈青萝的《波伏娃的奉献》打印稿拿在手里,慢慢翻到最后一页。
她放下老花镜,把稿子搁在膝盖上,说:
“这部作品写得很好,已经足够发表了。即使让我来写,也写不到更好。”
陈青萝说:“可是我还是觉得不满意。”
沈薇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问道:“为什么对自己不自信?”
陈青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不自信。最近我的写作状态很差,写什么都觉得不对。
“以前我提起笔,灵感就会主动找上我。现在,我没有提笔的勇气。”
沈薇问:“你知道原因吗?”
陈青萝说:“不知道。我想找到答案。”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沈薇,发现对方也像一个小女孩般眨了眨眼。
“沈老师,你当年为什么要封笔?”陈青萝问,“又为什么再次提起笔?”
沈薇放下打印稿,将脖子上的老花镜放回桌上。
“我丈夫叫马可,长了好大一副胡子。
“第一次见他时,我脱口而出,圣诞老人?他说,‘哦嚯嚯’,像圣诞老人那样笑起来。那时候我就确信了,这人内里是个小孩子。
“后来一起生活了三十几年,每天都感觉他比前一天更像一个小孩子。”
沈薇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情,但陈青萝没有打断她。
“有一天他跟我说,我们去撒哈拉吧。我很吃惊。我问为什么找我?我不太了解你。他说,那看来我们要在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了解彼此了。
“第二天我就买了去埃及的机票。”
沈薇笑起来,像是脑海里浮现出了当年的画面。
“他经常做出出人意料的事情。比如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双袜子,或者只花三秒钟就和菜市场的老太太处成朋友。
“直到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十年,他还是经常做出让我吓一跳的事。
“在撒哈拉中心时,我们的车陷在沙里了。晚上,我们躺在沙里看星空,那是我看过的最美的星空。
“他说,等我们老了,一定要这样躺着,再看一次星空。我说,你还在想老了的事?如果明天我们还没找到法子出去,我们就永远留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