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上帝会保佑浪漫的孩子。”
说到这里,沈薇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说:“我给你煮杯茶吧。”
陈青萝说,好。
过了会儿,陈青萝又说:“上帝保佑你们了。”
“是保险公司保佑我们了。”沈薇说,“第二天向导终于找到我们,把我们带出去了。”
“好吧。”
沈薇一边忙活,一边说:“刚和他来意大利时,看什么都新鲜,米开朗琪罗广场上每一只鸽子似乎都藏着许多有趣故事,但那时候我却一个字都不想写。
“或者说,是写不出来。尤其结婚以后,大脑彻底空掉了,好像从来没当过作家一样。翻阅自己以前的旧文,心想我那时候写得真好。
“我问马可,如果我以后写不出来了怎么办?他说,去他的,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呗,他能工作,还能让我饿死吗?”
陈青萝问道:“所以你就这样封笔了?”
沈薇回头冲她一笑,说:“封笔是媒体构建出来的一个说法,我从来没说过要封笔。我只是单纯不写了。”
陈青萝恍惚了一下。刚才她好像看到一个年轻版的沈薇对自己笑了一下。
“那,你是怎么重新开始写作的呢?”陈青萝问,“写作不只是一种技能,还是一种生活状态,一旦脱离了,很难回去的。”
沈薇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到桌前,表情变得平静下来。
“马可生病的那段日子,他每天夜里都疼醒,因此犯了睡眠障碍,总是要我给他讲故事,才能睡着。”沈薇说完,笑了笑,“你看,我说吧,他是不是像个大孩子?”
陈青萝表情微微一怔。
她知道,沈薇的丈夫已经过世了。据说是因为癌症。
“那时候我每天早上做饭,打扫卫生,弄完这些后,就坐在书房里,想两个故事,预备着晚上讲给他听。”沈薇说,“他说只有听我的故事,才能睡着。”
陈青萝说:“对不起,让你想起悲伤的事。”
“没什么。我每天都在想。”
沈薇摇了摇头,又说道:
“你刚才说得很对,写作是一种生活状态,只要建立起这种生活状态,每天都想动笔。一旦脱离这种状态,再想重新捡起笔,就难了。
“现在想来,他大抵不是只有听我写的故事才能睡着。他是怕自己走后,我一个人孤独,想让我重新捡起写作,找点事做,以后不至于一个人孤单。
“我一直以为马可不懂创作,但作家的丈夫,怎么会不懂呢?我陪着他,就离开了写作。他一定早就发现这一点了。”
陈青萝问道:“是婚姻让你脱离了写作那种生活状态吗?”
“不是婚姻,是幸福。”沈薇说,“我写作,是想创造一个人间不存在的理想世界。但和他在一起后,那个理想世界已经存在了。
“就在这栋房子里,就在每天清晨的咖啡里,就在等他下班时广场的鸽子脚上,就在他喊名字时的声音里。
“我不需要再费劲虚构那个世界了,因为我已经得到那个世界了,那个理想国。”
陈青萝说:“所以,您重新开始写作,是因为……”
“是的。”沈薇露出不无悲伤的表情,“因为那个理想国,已经不存在了,也永远无法存在了。我现在下笔写的,只是对那里的永恒怀想。”
水开了。
沈薇起身,给陈青萝泡了杯花茶。还是那只碧绿色的厚玻璃杯,一朵干菊花浮在水面上,像一枚精致的秋天。
沈薇坐下来,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进入了那样的理想国?”
陈青萝抬起头,对上沈薇的目光。
“我没有进入他的国,但我有了那样一个人。”她说。
“你书里那个萨特?”沈薇拍了拍桌上《波伏娃的奉献》的打印稿。
“嗯。”陈青萝点头。
“你们没有在一起?”
“没有。”
“他喜欢你吗?”
陈青萝想了想,说:“喜欢过。也许现在还喜欢。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我最好的朋友,也喜欢他。”陈青萝语气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桌子下方两根食指却绞在了一起。
“然后呢?”
“他们走得越来越近,他们也的确很般配。我的朋友从不内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也对她动了心……”
陈青萝说了一长段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内在逻辑十分清晰。
沈薇说:“你可以主动追他呀,你怕输掉吗?”
陈青萝摇头,说:“我知道,如果我对他说我爱你,那个人很可能会抛下一切奔向我。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进入我的国,一定会是他。但是,我害怕……”
“不要怕。”沈薇说,“傻孩子,面对这种感情,朋友也好,亲戚也罢,不管谁来了,都别想挡在前面,一定要牢牢抓住啊!”
“我不是害怕这个。”陈青萝说,“我是害怕,如果和他一起进入理想国,就再也写不出来了。”
沈薇没有立刻说话,拿起桌上的杯子,慢慢吹凉杯中水。
“你早就发现,是他导致你写不出来了吗?”沈薇问道。
“嗯。”陈青萝说,“因为某些原因,我和他有了许多朝夕相处的机会,自从那之后,我就写不出来了。”
沈薇沉默着,慢慢喝着茶。
陈青萝抬起头:“难道,只有失去所爱的人,才能写出好作品吗?”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只是恰好你我有了相同遭遇。”沈薇说,“至少有一些其他作家,生活美满,作品依然出色。”
“是什么原因呢?”
“可能和写作动机有关吧。”沈薇说,“我还是建议你,优先抓住自己的感情。写作这种事,相比起来,没那么要紧的。”
陈青萝抿着嘴唇,显然,她并不认同这个观点,正在努力克制自己反驳的欲望。
“之前我没得选。是命运让我放下笔,也是命运让我重新拿起笔。”沈薇说,“要是能重来,我依然会选马可。”
陈青萝低下了头。
“我很痛苦。”
“我知道。”
“我不想失去朋友,也不想失去那个人,更不想失去写作。”
“没人不这么想。”
“而且,他会怎么选?”
沈薇抬头看向陈青萝。
陈青萝脸上罕见地有了几分情绪色彩:“如果他也写不出来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他会不会离开?”
沈薇问道:“他也是个作家吗?”
“嗯。”陈青萝说,“而且他是那种人,如果让他在幸福生活和写作二者间选一个,他一定会选择写作。”
沈薇问道:“你为什么可以如此肯定呢?”
“因为我也是这种人。”陈青萝说。
“我们可以进入彼此的国度,正因为我们太相似了,如同一个灵魂被分在两个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