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旧衣,草绳系腰,肩上搭着旧搭蜩,脚踏千层底布鞋,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法力波动的凡夫老农。
手里牵着一条毛发枯黄,瘦骨嶙峋的癞皮老狗。
肩上蹲着一只羽毛残缺,昏昏欲睡的秃尾老鸹。
短暂的死寂之后,客栈里爆发出几声嗤笑与窃窃私语。
“嘿,哪来的老棺材瓤子,连护体罡气都没有,也敢摸进陨神暗带?”
“八成是在外头欠了血债,走投无路逃进来的散人老修吧,气血都快枯败绝了,这是自知寿元将尽,拉着条土狗来碰运气的。”
“碰运气?这暗带里的风刃,吹口气就能把这老梆子碾成肉渣。”
李敢神色如常,对那些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他慢吞吞走到靠窗角落的一张空石桌前,拉开那条矮石凳,坐了下来。
老黑趴在桌脚边,把狗下巴垫在两只前爪上,尾巴扫了扫地上的骨渣,苍云则跳上了桌角,用嘴梳理着羽毛。
“店家,来碗热茶,去去寒气。”
李敢声音沙哑,掏出几枚斑驳铜板,放在石桌上。
中柜台后面,一个长着独眼,浑身裹在黑袍里的干瘦掌柜抬了抬眼皮,扫了李敢一眼,随手将一只豁了口的粗陶茶碗扔了过来,碗里盛着半碗苦水。
铜板被掌柜大袖一卷,冷笑一声,也不说话。
在枯骨驿,给快死的人倒碗水,算是黑店掌柜难得的“慈悲”。
李敢也不嫌脏,端起破碗,小口抿着苦茶。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距离李敢不远处的一张大石桌旁,四个身材魁梧,身披凶兽重铠的男子,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老黑身上挪开。
这四人气息强横,赫然皆是【炼虚初期】到【炼虚中期】的星海猎人。
为首之人满脸横肉,左眼处贯穿了一条刀疤,手边放着一柄锯齿斩马刀,人称“鬼刃刀”刘奎。
他们这支猎队在暗带外围蹲了三个月,本想猎杀一头落单的太古虚空兽,结果非但一无所获,反倒折损了两名探路的死士。
没有探路的炮灰,前方的黑水风暴他们根本不敢硬闯。
刘奎盯着趴在桌底的老黑。
这狗虽然看着癞皮干瘦,但在这等阴寒的暗带边缘,寻常凡兽早就冻僵了,可这土狗呼吸绵长,偶尔眼皮开合间,瞳孔深处竟隐隐有一丝暗红精气一闪而逝。
“老三,你看那狗。”
刘奎压低声音,冲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递了个眼色。
那尖嘴汉子心起贪念,嘿嘿低笑道:
“大哥好眼力。这土狗体内定然有几分异兽驳杂的血脉,虽然驳杂,但底子极硬,气血极韧。”
“要是弄到手,给它灌上‘燃血狂煞散’,扔进前头的空间雷场里蹚雷,至少能替咱们探出一条十里宽的安全盲道。”
“嘿,一个快入土的老凡人,配养什么异种?”
刘奎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斩马刀,站起身来。
兽皮战靴踩在碎骨上,发出咔咔声。
四个炼虚凶徒走到了李敢的桌前,阴影瞬间将整张石桌笼罩。
“老头。”
刘奎居高临下,一只大手重重按在李敢面前的石桌上,震得那半碗苦茶溅出几滴。
客栈里的其他猎人纷纷抱着膀子冷笑看戏,没人出声,黑吃黑在这枯骨驿里比喝水还平常。
李敢抬起眼皮,看了刘奎一眼,慢悠悠道:
“这位仙长……有何贵干?”
刘奎咧嘴一笑,露出满嘴发黄的尖牙,从腰间摸出了十块布满裂纹的下品灵石,随手啪的一声扔在李敢的破茶碗旁。
“老棺材瓤子,你命好,遇上刘爷我行善积德。”
刘奎拿刀尖指了指地上的老黑:
“你这条癞皮狗,老子看上了。这十块灵石赏你了,足够你在这黑店里喝上三个月的热汤。把狗绳解了,滚吧。”
强买。
十块连下品都算不上的碎灵石,在这暗带黑店里连买块发霉的肉干都不够,却想买走一条能探路的活口。
趴在桌底下的老黑,狗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那张狗脸瞬间扭曲,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声,两排森白的獠牙悄然从唇下龇出,眉心那道被遮掩的【吞月神纹】烫得几乎要烧穿李敢的障眼法。
十块破烂石头,就想买堂堂太古幽冥天狗当探路炮灰?
老黑眼珠子瞬间红了,浑身的黑毛就要炸开,恨不得一嘴把眼前这四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杂碎连骨头带魂魄嚼成肉泥。
然而,还没等老黑暴起。
暗地里,异变突生。
那站在刘奎身后的尖嘴汉子,目露凶光,两只藏在袖袍底下的手掌,已然无声无息捏碎了一道漆黑的阵盘。
嗡……
石桌下方的地面泥沙里,三道幽冥鬼线悄然蔓延开来,瞬间结成了一座【锁魂噬魄阵】。
那根本不是打算买狗。
他们是要一边用言语分散这老头的注意,一边用暗阵直接绞碎这老凡人的三魂七魄,杀人夺狗,斩草除根。
在星海猎人的字典里,死人,才最稳妥。
“老头,发什么愣呢?嫌灵石烫手?”
刘奎冷笑一声,眼角余光扫向脚下即将彻底合拢的锁魂死阵,手中的斩马刀抬起,只待阵法一发动,便顺手割下这老头的脑袋扔进垃圾堆。
就在那锁魂阵的阴毒煞气即将破土而出,贯穿李敢神魂的万分之一刹那。
一直佝偻着背的李敢,叹了口气。
他没有拔刀。
甚至连身上的青布衣衫都未曾鼓荡分毫。
他只是从腰间拔出了那杆杂铜打造的旱烟袋。
烟袋锅子里还燃着一点未熄的火星。
李敢手腕一垂,握着烟杆,将那滚烫的铜烟锅子,在面前玄铁石桌边沿上,磕了一下。
笃。
一声脆响。
就像老农干完农活,在门槛上磕去烟灰一样寻常。
然而。
《道德经》第四十一章有云:“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至极的声响,往往听不见,至极的力道,往往看不见形迹。
当那铜烟锅子触碰到石桌木纹的瞬间。
那一圈在泥沙底下悄然运转的【锁魂噬魄阵】,猛地一僵。
紧接着,咔嚓。
不是声音,而是一道由肉身合体后期极境凝聚,裹挟着整颗苍黄星大地引力的一界暗劲,顺着石桌四角,灌入了地脉之中。
那座足以绞杀炼虚后期修士神魂的死阵,连一丝阵鸣都没来得及发出,阵纹,阵盘,鬼气,连同深埋在地下的阵基符箓,在这一磕之下,当场化作了齑粉。
阵法反噬,瞬间爆发。
噗的一声,那个站在后头偷偷掐诀的尖嘴汉子,胸口遭受重击。
他甚至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整个人猛地倒飞出七八丈,人在半空,胸膛骨骼便寸寸爆碎,大口黑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嵌进了客栈的骨岩墙壁里,扣都扣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