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走出来的是个背着竹篓,牵着癞皮狗,肩蹲秃毛乌鸦的灰衣老农,体内只有凡俗气血波动,连半点灵力都无时,岳崇山与万星剑宗的弟子们顿时愣住了。
这等虚空风刃肆虐的碎石滩,怎么会摸进来一个凡俗老农?
玄河剑尊散开神识扫了李敢三遍,只觉得眼前这老头浑身上下透着股穷酸气,手里那条土狗和肩上的老鸹更是掉毛带癞,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当即挥手让弟子收了剑光。
“原来是个误入盲道的采石散人。”
玄河剑尊如今为了攒功德换米砖,脾气比从前温和了十倍不止,随手将脚边一块边角废矿踢到李敢脚下,淡淡道。
“老人家,前头便是陨神暗带的死核禁区,空间裂隙能把合体修士都绞成肉泥,不是你这等凡俗散人能去的地方。捡上这块铜料,去天枢城下骨区换口热粥喝,速速退回吧。”
李敢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块边角料,又抬头看了看玄河剑尊,拱了拱手:
“多谢这位老仙长赏赐。老汉我打小在山里赶山惯了,听说前头有些老年头的硬骨头,想去碰碰运气,给家里这狗子和扁毛鸟找口吃的。”
岳崇山嗤笑一声,摇头道:“不知天高地厚,里头的骨头便是我们太上长老都不敢碰,你去便是送死。走吧,我们要收工去天枢城赶月初的集了。”
说罢,玄河剑尊也不再理会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农,大袖一卷,带着满载三百斤火铜的门人弟子,喜滋滋地驾起剑舟,奔天枢城给西山交货去了。
目送那艘剑舟消失在星雾尽头,李敢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赤铜边角料,随手丢进背后的竹篓里,拍了拍手笑道:
“人家辛辛苦苦挖了半天矿,还赏咱们一块打铁的料子。下回老三在天枢城发米砖的时候,让他给这玄河老头多切半两。”
“走,进山!”
……
越过外围的碎石滩,前方的星海彻底变了颜色。
不再是寻常虚空的幽暗,而是一片灰白死寂。
那便是老毕口中的太古禁区……【陨神暗带】。
放眼望去,方圆十万里的虚空像是被一个疯子用剪刀剪得支离破碎。
无数道【次元空间裂隙】像水草一样在暗带中疯狂摇摆,每一道裂隙边缘都流转着湮灭万物的法则寒光。
更有一股股太古神魔陨落时残留的元磁风暴,卷起亿万钧重的死星残片,在暗带中横冲直撞。
在这里,没有上下四方,连时间的流速都是碎裂的……左边十丈或许快上百倍,右边十丈却慢得像蜗牛。
难怪天庭的采运舰队不敢进,外头的合体老怪也不敢摸。
这等绝地,若是没有硬抗空间撕扯的肉身与看破虚妄的法眼,进来了便是十死无生。
“主人,那股味儿……就在里头!”
刚一踏入暗带边缘,原本耷拉着耳朵装癞皮狗的老黑,浑身的毛孔骤然张开,眉心那道被遮掩的【吞月神纹】剧烈发烫,一金一银的双瞳盯住暗带最深处那团坍塌的灰黑旋涡。
李敢肩头的苍云也是双爪扣住粗布衣衫,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颤鸣。
那是源自血脉源头的共鸣。
李敢将旱烟袋别回腰间,眉心正中,那道【混沌天眼】悄然睁开一线。
《黄帝阴符经》有言: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在旁人眼中毫无规律,十死无生的空间裂隙与时间断层,在李敢这双天眼注视下,却变成了一条条清晰可见的纹理脉络。
“跟紧了,莫踩错步子。”
李敢神色从容,左手牵着狗绳,一步踏入那狂暴的次元风暴之中。
他没有撑起护体灵光,更没有祭出法宝硬砸。
合体后期的【真实小乾坤】在他周身三尺内悄然流转,苍黄星的四时轮回和山川厚土化作一层看不见的“人间场域”。
当一道足以斩碎炼虚法宝的次元风刃迎面劈来时,李敢只是像乡下老农进山拨开拦路的荆棘,伸出粗糙的右手,顺着风刃侧面最薄弱的法则节点轻轻一拨。
“嗤。”
狂暴的次元风刃竟贴着他的青布衣袖滑向一旁,将后方一块万钧陨石无声切成了两半,却连李敢的一根衣角都没伤到。
遇时间断层,他便以自身内景四时定住方寸光阴。
遇黑洞引力,他便借苍黄星的一界之重稳住脚跟。
一人,一狗,一鸟,就这么在无数修士谈之色变的陨神暗带里,闲庭信步地走了整整一日。
……
暗带里的风,是没有规矩的。
寻常星海里的罡风,好歹顺着引力潮汐走,即便再烈,修士驾驭星舟看清了风向,也能顺势滑出去。
可一入这“陨神暗带”,周遭的一切常理便全被扯烂了。
虚空像是被千万把钝刀反复剁过,破碎的次元断层是一道道惨白的裂痕,横七竖八地悬在半空。
有的裂痕宽阔,内里喷吐着无形无色的空间风刃。
有的裂缝极细,静悄悄隐在暗处,等闲法宝若是碰上一角,立时便是一分为二。
最要命的,是这地方压制神识。
寻常炼虚大修的神念能笼罩数个星域,可到了这暗带之中,神识刚刚探出体外三丈,便会立刻被扭曲的虚空乱流绞成漫天碎屑,疼得人泥丸宫撕裂,当场吐血。
若是没有特殊护身法器,便是合体老怪走在这里,也得睁大双眼,摸着黑一步一挪,与瞎子无异。
但李敢不在此列。
他那一袭青布长衫在狂暴的气流中微微拂动,脚下踩着千层底的老布鞋,不疾不徐。
他眉心正中的那道【混沌天眼】虽未大开,只留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虚痕,但透过那道缝隙,四面八方所有的空间褶皱和虚空陷阱,乃至时间流速紊乱的死穴,皆纤毫毕现。
《黄帝阴符经》开篇便讲:“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
所谓大盗,盗的便是这天机运转的一线生灭。
在旁人眼里这满天乱飞的是索命风刃,在李敢眼里,不过是天地尚未归位的乱线。
“汪!”
走在前面的老黑突然停下步子,扭过狗头轻叫了一声。
此刻的老黑,借着李敢的【戏神】伪装,一身纯血太古天狗的威势收得干干净净,皮毛枯黄斑驳,背上还秃了两大块,怎么看都只是一条行将就木的乡野老土狗。
可那只黑黢黢的狗鼻子,却在乱风里抽动着。
它那双浑浊的狗眼,盯住了左前方百丈外的一团死灰色乱流。
“主人,闻着味儿了。”
老黑在李敢识海里神识传音,尾巴悄悄在身后绷直,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半寸:
“底下三千丈,卡在一截空间暗礁里头。有死人骨头的味,还有老药和硬疙瘩的香气。”
站在李敢右肩上的苍云也缩了缩脖子,它那身紫金琉璃羽化成了秃毛老鸹模样,豆大的黑眼珠子斜睨了老黑一眼,传音哼道:
“少见多怪。不过是前人兵解时留下的烂摊子,瞧把你馋的,没出息的黑炭头。”
“你懂个屁,天狗食月,闻的就是这股死中求活的宝气。”
“行了,别吵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