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柏不再迟疑,伸出两指,先从王若水煮开的茶壶里引出一缕茶香水汽,又抬手向远处村落虚虚一抓,摄来一缕寻常农家炊烟。
水汽与炊烟落入玉匣。
原本坚不可摧,连炼虚真火都难以熔化的【太乙天丝仙玉】,在接触到这一缕人间烟火气时,化作了一滩温润透明的丝液。
李元柏并指为引,将丝液缓缓抹在斑驳的剑身之上。
“嗤。”
没有金铁铮鸣,也没有剑气冲霄。
天丝仙玉顺着剑刃上的每一道崩口渗入其中。
原本一半枯木一半青竹的粗糙外壳,在这股温润力量包裹下,片片剥落。
三息之后,一柄三尺三寸长,窄如秋水芦叶的长剑,静静横在李元柏膝头。
剑身通体呈半透明的温润玉色。
细看之下,剑脊正面流淌着岁月的无情寒光,一眼望去似有万千草木在其中瞬间枯荣老去。
剑脊背面则映照着万家灯火的暖意,隐约可见农夫扶犁与妇人夜织的微缩画卷。
天道无情,故万物有死。
人间多情,故薪火长生。
【半步仙器·红尘生死刃】。
剑成的一瞬,李元柏并没有拔剑试锋。
他只是伸出手指,在温润的剑脊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剑吟,顺着若水大河传出百里。
河岸两边,原本在寒冬冷风里枯黄衰败的芦苇荡,在剑音掠过的刹那,枯叶尽落,紧接着根部便顶开冻土,在短短三个呼吸内抽出了尺许高的嫩绿新芽。
枯荣随心,生死一念。
李元柏体内的剑丹在这一声剑吟中化开,无需渡劫,亦无心魔,一身剑意水到渠成,迈过了炼虚与合体之间的那道无形门槛。
虽然法力积累尚在炼虚中期,但这一缕剑意,已是货真价实的【合体境】。
王若水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满是欣喜:“夫君,成了?”
李元柏收剑入鞘,接过妻子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成了。往后这一剑,既斩得天上狂仙,也护得住屋檐下的这碗热茶。”
……
同一时刻,六十倍重力的军营区上空,风雷大作。
一座由阵法强行拘在半空的百丈血池,正咕嘟冒着金红色的气泡。
那是昨日青龙真仙陨落时,被李敢特意截留下来的精纯心头龙血,足有十万斤。
血池中心,十六岁的少年李平安浑身赤裸,只留一条短裤,整个人盘膝浸在滚烫的真仙龙血之中。
他背后的【覆天雷火羽】完全展开,铺满了整座血池。
真仙之血何等霸道?
哪怕青龙已死,血液中残留的上位青龙法则与八翼天龙残魂,依旧化作无数条细小的青金小龙,顺着李平安的毛孔和羽翼根部往里乱钻,企图将这具肉身撑爆同化。
李平安咬紧牙关,脸庞涨得紫红,额角青筋暴突。
“爷爷说过,好钢不怕重锤打,好马不怕烈火骑。几滴死虫子的血,也想反客为主?”
少年低喝一声,眉心皇道龙气轰然散开,化作一条五爪紫金真龙盘踞灵台,体内先天水灵本源大江般奔涌护住心脉脏腑,手腕上的虚空雷灵印记更是化作一团紫黑雷池。
他以自身为砧板,引虚空神雷为铁锤,将狂暴的真仙龙血一寸寸敲进背后的羽翼骨髓之中。
“轰隆。”
紫黑神雷与金红龙血在双翼间剧烈炸开。
原本生有七重雷纹的羽翼,在真仙之血的冲刷下大片大片焦黑脱落,紧接着又在先天水灵的滋养下,长出带着淡金龙鳞质感的新翎羽。
不知熬过了多少轮碎羽重生。
当血池里最后一滴金红龙血被吸干,化作一池清水时,李平安睁开双眼。
“唳。”
一声清越威严的长啸响彻军营。
两扇宽达千丈的雷火神翼自干涸的池底冲天而起。
只见那每一根紫黑色的羽翎边缘,都镶嵌上了一道暗金色的真龙血纹。
七重旧纹尽去,第八重【太古真雷龙纹】彻底成形。
李平安在半空中双翼轻轻一振。
原地只留下一圈尚未散开的音爆白浪,他的人影却已经无视了六十倍重力的束缚,瞬息跨越三千里虚空,稳稳落在了军营校场的点将台顶。
体内原本因为连番恶战而略显虚浮的【化神巅峰】修为,在这一刻被真仙龙血夯实到了极境,周身气血厚重,单凭肉身与这一双八重雷纹神翼,便是撞上星海里的老牌炼虚大修,他也能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风。
点将台下,三万正在负重操练的荡魔军将士齐齐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台上那个雷火缠身,神威凛凛的年轻统帅,眼中满是狂热。
李家三代,在这一日,尽数蜕去旧壳,各自成道。
……
三代破境的喜气,很快便化作了天工营里震耳欲聋的锤音。
苍黄星西南,百倍重力区的边缘,如今已被辟为西山最大的星舰船坞。
放眼望去,这片曾经荒凉的暗红平原上,正横亘着一片钢铁山脉。
两艘从青冥星完整拖回来的千丈【捕星级重型采运舰】,连同昨日坠毁在荒原上的三百艘【天戈战舰】残骸,被数万头归化巨象与力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船坞四周。
那是上位天庭耗费无数星域民脂民膏才打造出的征伐重器。
哪怕大半已经折断了龙骨,其舰体表面流转的极品仙金光泽,依旧晃得人睁不开眼。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真君发了话,这些都是天庭送给咱们的过冬年礼,一粒铁砂都不准糟蹋了。”
船坞高台上,顾清辞穿着一身沾满机油的灰布短打,鼻梁上架着晶玉平光镜,正挥舞着一卷厚厚的玄铁图纸扯着嗓子大喊。
在他下方,三千名从九州和青冥星抽调来的鲁门铸匠与墨家机关师,正与那八百名被种下了“红尘锁魂印”的天庭技术仙吏混编在一处。
起初,这八百名出身天庭天工府的仙吏心里多少还存着几分傲气。
在他们看来,上位界的仙舟乃是夺天地造化的阵道结晶,下界这群只会摆弄齿轮连杆的泥腿子匠人,就算把船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看不懂里头的周天星轨是怎么转的。
直到顾清辞带着人走上了第一艘捕星级采运舰的主控阵台。
一名原本在天庭担任五品司匠的老仙吏,看着顾清辞手里那把玄铁卡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此乃太乙周天聚灵母阵,内含三千六百道仙禁,非天仙神识不可拆解,用凡铁尺子量,简直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