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脊梁骨里的那截太古负山战骨正一寸寸发亮,暗金色的山川图腾顺着肩胛爬上双臂。
在他身前,那根三丈长,碗口粗的逐日石杖正斜插在沸腾的地髓岩浆里。
石杖原本由太古扶桑主根所化,历经数次重铸,早已沉重如山。
可在方才与青龙真仙的硬碰硬中,杖身表面还是崩开了十几道寸许深的裂口。
“老伙计,跟了俺这么些年,委屈你拿块石头皮跟神仙的骨头硬碰了。”
李元松咧嘴笑了笑,伸出大手,一把抓过旁边悬着的一座赤金阵盘。
阵盘里困着的,正是昨日那头万丈青龙真仙尚未散尽的残存龙魂。
失去了肉身凭依,这条百丈长的青色龙魂仍在阵中疯狂冲撞,龙目怨毒,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咆哮。
阵盘旁,还悬着一团三尺长,暗赤金色的煞气。
那是父亲李敢赐下的大羿残箭之煞。
两样太古凶物凑在一处,激荡起的杀伐气机将石窟顶部的钟乳石震得簌簌坠落。
换作寻常炼器大宗师在此,少不得要先焚香沐浴,布下九九八十一道温养灵阵,耗上三年五载慢慢消磨龙魂怨气,方敢引魂入器。
李元松却没那个耐性。
西山体修的路子,从来都是以力压法。
“天工营的匠人说,引魂入器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李元松一手按住躁动的赤金阵盘,一手拔出岩浆里烧得通红的逐日石杖,铜铃大眼里凶光一闪。
“俺偏不信这个邪。活着的时候连俺爹一刀都接不住,死了还想在俺的兵器里摆真仙谱?”
“给老子进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元松舌尖一咬,一口滚烫的本命精血混着负山战骨的金芒,迎头喷在石杖裂口上。
紧接着,他双臂青筋暴起,竟徒手捏碎了赤金阵盘,五指扣住青龙残魂的七寸,硬生生将其往滚烫的杖身里按去。
昂。
真仙龙魂发出凄厉惨叫,狂暴的上位仙元在李元松掌心炸开,将他虎口皮肉撕得血肉模糊,森森暗金指骨裸露在外。
不关痛痒,李元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另一只手抓起那团大羿残箭之煞,当作一柄无形重锤,照着挣扎不休的青龙残魂当头砸下。
咚。
这一记,不借任何阵法机巧,纯粹是肉身极境的万钧蛮力,加上太古大羿射杀天日的绝灭杀意。
青龙残魂最怕的便是这股专克上位神明的猎煞。
箭煞入杖,就像一根烧红的定海神针,当场将青龙残魂钉死在扶桑木芯深处。
“第一锤,去你仙傲。”
“第二锤,融你龙骨。”
“第三锤,成俺神兵。”
李元松双脚踏裂玄铁台,浑身气血化作一尊万丈魔猿虚影,以拳作锤,顶着地髓烈火,一拳接一拳砸在石杖之上。
每一拳落下,整座苍黄星的地脉都跟着轻轻一颤。
百拳过后,石窟内的火光骤然向内一缩。
咔嚓,咔嚓。
逐日石杖表面那层暗红石皮,在龙魂与箭煞的剧烈冲撞下寸寸剥落,化作飞灰。
露出的内里,是一根通体呈暗金玄黑之色,表面天然生成九道真龙血槽的狰狞长杖。
杖身两端,细密的太古龙鳞与负山神纹咬合在一起。
杖心深处,一缕灰金色的大羿灭日煞气游走吞吐,将整根长杖的锋芒尽数锁在方寸之间。
第四次蜕变,成。
半步仙器,赤龙负天杖。
嗡。
长杖成形的刹那,一股沉重到极点的器威轰然坠落。
李元松握着杖柄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沉,双脚竟硬生生陷入玄铁台面三寸有余。
重逾千万钧。
这等重量,莫说是化神修士,便是寻常炼虚初期的体修过来,怕是连拿都拿不稳。
可落在炼成了太古负山神体的李元松手里,却像是终于找到了称心如意的筋骨延伸。
“好宝贝,这才叫吃饭的家伙。”
李元松仰天大笑,双臂肌肉坟起,单手抓起赤龙负天杖,朝着前方空旷的地下溶洞随手一挥。
呼。
杖未触物,虚空先裂。
伴随着杖身扫过,溶洞内竟然响起了一声苍凉的真龙泣血长鸣。
一道混合着灭日箭煞的赤金罡风脱杖而出,将三百丈外一面厚达十丈的太古星铁矿壁,无声无息地碾成了齑粉。
李元松收杖立定,感受着杖身传来的血脉相连之感,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畅快的爆鸣。
有了这根赤龙负天杖在手,再遇上昨日那条青龙真仙,他根本无需动用法天象地,单凭肉身一杖砸下去,便能将其护体仙罡连同龙骨一并敲成碎渣。
……
地底雷音滚滚,地表的若水大河畔,却是一片云淡风轻。
晨风吹过河岸的新柳,拂起阵阵水雾。
几里外的适民区新村里,早起的青冥星妇人正往灶膛里添柴,袅袅炊烟顺着屋脊升起,混着小儿追逐鸡犬的笑闹声,顺水飘来。
断崖边的竹庐前,李元柏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上。
他换上了一身素白麻衣,膝前横着那柄陪伴了他百余年的枯荣法剑。
剑身依旧是一半翠绿如春竹,一半灰败如朽木。
只是在昨日一剑斩断百艘天戈战舰的生机法网后,剑刃上多了几十处细密的崩口,原本流转自如的生死二气,也因为触及了真仙法则的边缘而显得有些滞涩。
石案旁,放着一只打开的白玉匣。
匣中是一团似玉非玉,似丝非丝的奇物,太乙天丝仙玉。
这是昨日父亲从玄阳真仙遗物中挑出来赐予他的重宝,内蕴上位界最纯粹的万法本源之气,最善修补道器根基。
“夫君,水开了。”
竹庐门帘掀开,王若水端着一只红泥小火炉和一壶新汲的若水清泉走出来,素手轻扬,在石案旁坐下。
李元柏睁开眼,看着妻子温婉的侧脸,原本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三分。
“若水,你说这天上的仙器,与人间的凡铁,差在何处?”
王若水一边将清泉注入茶壶,一边轻声道:“妾身不懂剑,只晓得治水。天上的甘露再清,若不落进泥土里滋养庄稼,终究只是云端的雾气,飘着好看,却养不活人。”
李元柏闻言,眸中那一抹灰白与翠绿骤然一凝。
他怔怔看着远处村落里升起的炊烟,又低头看了看匣中那团不染半点尘埃的太乙天丝仙玉,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是我着相了。”
《道德经》有云:太上,不知有之。
其次,亲而誉之……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早年他修枯荣剑意,修的是草木一秋,生死剥夺的冷酷天理。
后来在苍黄星斩断天庭跨界星门,修的是红尘业火,因果报应的杀伐。
可无论是生死还是因果,他始终是站在云端持剑俯瞰的那个人。
剑在红尘外,如何能真正承载这人间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