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柏收剑入鞘,踏上飞舟舷梯。
飞舟尾焰熄灭,融入虚空盲道。
整座青冥星,在星海的死寂中,彻底化作了一颗风化了数万年,毫无半点生机的冰冷死星。
城空,地净,局已定。
唯有星海深处,三道属于上位真仙的杀机正裹挟着漫天金霞,滚滚而来。
……
虚空里没有一丝风。
三十艘玄鲸商舰与上千架天工营机关飞舟组成的撤离梯队,已彻底没入深空盲道。
最后那一道由顾清辞与阿蛮联手布下的虚空褶皱在星海中抚平,没有留下半点真气涟漪。
飞舟之上,李元柏孤身站在舷窗前。
他手里的枯荣法剑已经归鞘,剑柄上缠着的旧布还带着粗粝石粉。
李元柏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那一记枯荣剑意抽干了青冥星地表的草木生气,将整颗大星生生推入了假死之境。
他闭上眼,识海中倒映着方才掠过的那片焦土。
不,没有禾苗,没有牛羊的蹄印,连泥浆都被剑意风化成了苍白的沙砾。
那不是毁灭,那是遮掩。
“二叔,撤离名册清点完了。”
李平安出现在身后。
少年身上的银甲多处崩裂,雷火道果的气息沉稳,眉宇间原本那点狂傲被磨得干干净净。
李平安将一枚骨玉简递了上去:
“青冥星三千二百一十万凡民,连同附庸的二十七家小宗门,全数入籍登舰。第一批八百万人已安顿在苍黄星十倍重力区的西山城外营,剩下的两千四百万人,正分流送往备用死星‘碎石坞’的地下避难堡垒。”
李元柏没有接玉简,只是转过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肩膀还要高出半寸的侄儿:
“粮呢?”
“带了。”
李平安咧嘴笑了笑:
“按大伯和三叔的死命令,连田埂上的灰都刮走了三寸。”
“青冥星万劫大矿坑周围那四十七万亩被灵血浇了千年的腐殖老土,连带着地底那截被地火烧酥了的‘青冥灵根’残须,全装进了玄鲸号的折叠仓。”
“还有那三十六根定星破界针,拆碎了是三千万斤太古阴铜,三叔拿算盘核过,运回天工营去,哪怕只炼成重箭的箭头,也足够荡魔军射上三场大灭绝战。”
李元柏微微一笑,拍了拍李平安的护肩:
“做买卖,你三叔在行,拆骨吸髓,你大伯手黑。”
“神仙总觉得咱们下界凡人是地里的杂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们不知道,庄稼汉穷怕了,遇上荒年,连草根树皮都是要刨出来洗干净下锅的。天庭把这儿当药园,咱们就把这园子的篱笆连同土坯,全搬回自家的院里去。”
正说着,舰桥正前方的虚空光幕上,那一圈深蓝色阵光突然剧烈扭曲起来。
暗红自光幕边缘渗出,眨眼间染透了半幅星图。
“警报。”
陈烈在传讯铜管中高喊:
“虚空重力畸变,司天监巡界诛魔大军的先锋星轨……提前压进东荒星域了。”
李元柏与李平安几乎在同一时间踏前一步。
舷窗外,原本漆黑的星空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点金斑。
起初只有米粒大小,眨眼间轰然膨胀。
“刺啦。”
虚空撕裂,纵横交错的空间大裂痕横贯千万里。
纯金色的仙道霞光自裂痕深处喷涌而出,照亮了枯寂深空。
那是天庭的威仪。
金芒之下,传来巨舰沉重的轰鸣。
“隆隆隆。”
那是三座巨大的战争堡垒。
堡垒由纯白仙玉雕琢而成,船首耸立着百丈高的真仙塑像,十二重环形天规阵盘在堡垒外围飞速运转,喷吐出刺目的灭世雷芒。
堡垒之后,横压星海的是整整三百艘长达万丈的金色天戈战舰。
舰首主炮口处,九彩仙灵之力翻滚,每一门主炮都锁定了下界一处大千世界的坐标。
三百战舰,三座移动仙城。
数十万身披赤金重铠,手持破神长矛的天兵天将列阵于苍茫虚空之中,仙威连成一片。
主力舰队最前端,一辆由九条八翼金鬃天龙拉拽的紫玉御辇缓缓驶出。
御辇之上,高悬着一面绣着黑白阴阳周天运转图纹的大旗。
大旗之下,三道身影并肩负手而立。
他们没有穿戴沉重的甲胄,只是披着绣满星宿轨迹的宽大仙袍。
他们的面容笼罩在一层迷蒙的混沌之中,即便以李元柏的枯荣眼力,看上一眼,也会觉得双目刺痛。
那不是法术遮掩,那是天地自然生出的法则屏障。
上位天庭,司天监巡界天仙。
那是真正跨过了仙凡天堑,在神榜上有名有姓的……真仙大能。
“停舰,隐匿。”
李元柏低声传令。
玄鲸商舰的符文彻底暗淡,整艘巨船借着前方死星的阴影缩进了盲道深处。
数万里之外,青冥星孤零零地悬在天庭大军的前方。
在三座仙城与三百重舰的笼罩下,显得微不足道。
紫玉御辇之中,居中的一名监察使缓缓抬起头。
眉心正中生着一道金色神痕,开合之间,隐隐有周天八卦虚影在其中旋转。
司天监监察使,玄阳真仙。
“奇怪。”
玄阳真仙淡淡开口:
“本座在司天监推演周天卦象,东荒星域命灯明灭不定,青冥星本该生出大逆不道的死煞之气。”
“可为何眼前所见……竟是一颗寿元耗尽的死星?”
身侧,另一名面容冷厉,双臂覆满青色龙鳞的监察使冷哼一声:
“玄阳,你推演的卦象何曾准过一次?采运司那帮废物贪得无厌,提前抽干了地髓,致使大星崩解,也是常有的事。”
“铁穆与赤炎两个蠢货至今未归,命牌也碎了,多半是采掘失手,被地脉暴动的真火反噬,化作了劫灰。”
“下界浊土,本就脆弱不堪,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玄阳真仙没有反驳,金色竖眼缓缓转向了青冥星。
“下界愚民,奸诈如狐,不可不防。”
“去,降下‘周天法理监察大印’。”
玄阳真仙大袖一挥,一枚方圆百丈,由纯金天规符文凝结而成的巨大法印自御辇前腾空而起。
“轰。”
法印悬停在青冥星的天穹正中央,金色神光倾盆垂落,化作密密麻麻的法理神链穿透大气,刺入青冥星的地表。
这是司天监最霸道的复核手段。
法印所照之处,一切虚妄隐匿皆会在真仙天规的照彻下原形毕露。
若是藏有一名活人,其体内的气血与神识便会引发神光爆鸣。
若是藏有一座阵法,其运转的灵气波动便会化作冲天火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