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之内,李平安扣紧了刀柄。
李元柏神色如常,只按住他的肩头,轻声道了一句:
“别动。”
“看着。”
青冥星的大地上,金色的法理神光犁过每一寸山河。
神光扫过万劫大矿坑。
那里没有李平安拔剑断链的战意,只有三十六个深不见底,冒着刺鼻黑烟的废弃深坑。
那些深坑在枯荣剑意洗礼下,四周生出了千奇百怪的风化岩层,看起来如荒废数万年的干涸死井。
神光扫过昔日千万生民聚居的城镇。
城墙早已坍塌,残垣断壁上爬满了灰白色石苔。
街道被风沙填满,偶尔露出一两根石梁,也早已被岁月侵蚀成朽木。
神光扫过高耸入云的青冥祖峰。
李敢的真君金身早被削去面容,剩下的半截石像布满裂痕与鸟兽粪迹,横看竖看,不过是一座粗鄙残碑。
最后,法理神链深入了地心。
在那里,没有三千二百万人的生机,没有玄黄灵液,只有死寂,冰冷,干涸。
整颗大星的灵脉被彻底吸干骨髓,连一丝脉动都未曾泛起。
“嗤啦……”
神光扫荡了整整三遍。
除了风沙卷过碎石的呜咽,除了地核深处偶尔传来的沉闷冷嗝,这颗星辰上,连半只活着的蚂蚁都未曾照见。
“呼。”
天地间的压抑威压骤然一松。
玄阳真仙收回法印,双目微闭,眉头舒展开来:
“生机绝灭,因果成空。”
“确实是一颗死星无疑了。”
龙鳞天仙冷笑一声:
“本座就说是采运司那帮废物手脚太糙,硬生生把一颗上等药星给采崩了。”
“铁穆他们死在地火反噬之下,死有余辜。”
“既然已经成了废星,多留无益,传令舰队,转道天枢城。”
“且慢。”
御辇右侧,第三名未曾开口的监察使出声。
那是一名身形瘦小,背负一口漆黑铜棺的老道,一双三角眼泛着阴鸷的光:
“死得太干净了。”
“整整一颗大星,三千多万人族蝼蚁,就算地脉崩解,总该留下千万具尸骸白骨。”
“骨头呢?”
玄阳真仙淡淡一笑:
“枯骨老道,你在这下界追查反贼,怕是查坏了脑子。”
“地髓一旦彻底暴走,地火自内核向外焚烧,连金仙道体都要脱层皮。”
“区区凡胎浊骨,在那等天灾之下,瞬息之间便化作飞灰尘埃,你还想找什么骨头?”
“走吧,天枢城是东荒枢纽,金阳与铁穆是在那附近失联的,去那里,才能查出背后的尾巴。”
黑棺老道眯了眯眼,看了青冥星最后一眼,终究没有再反驳。
“起驾……”
浩荡的仙音响彻星海。
庞大的天庭舰队在太空中缓缓调头,三座仙城再次轰鸣,金色的霞光如退潮般自青冥星表面抽离。
三百艘天戈战舰撕裂重重空间裂缝,卷起漫天虚空乱流,浩浩荡荡地朝着天枢古城的方向呼啸而去。
整整过去了两个时辰。
最后一缕属于天庭舰队的仙威残余湮灭在星海深处。
玄鲸商舰的动力中枢发出一声轰鸣,自死星背后的盲道深处缓缓浮出。
李平安站在舰首,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膛里的浊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好悬……”
少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身侧的二叔:
“若非二叔那一剑将所有的生机与因果彻底斩断,方才真仙神目扫下来,哪怕留下一根稻草,咱们今日也休想善了。”
李元柏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腰间的法剑递给身侧侍从,望向天庭舰队离去的方向。
“这不是善了,这是把刀子递到了他们自己的脖子底下。”
李元柏转过身,向着舰桥中枢大步走去:
“他们去了天枢城,见到的只会是铁穆的人头,和一座早被掏空的空城。”
“传讯苍黄星。”
李元柏沉声道:
“通知父亲与大哥。”
“天庭的瞎子们已经进网了。”
“关门,打狗。”
……
东荒星域边缘,乱星渊。
神魔要塞最深处的星核大殿内,原本昏暗的四壁,被悬浮在半空中的三道光影照得通透。
正中央,一株通体赤金,流转着三百六十五道星斗道纹的【三转赤金穗】虚影缓缓旋转,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磅礴生机。
右侧,一汪深邃如玉,寒煞尽去的【若水重液】在玉瓶中泛着灵动的涟漪。
左侧,则是一块方圆数丈,金阳之气翻腾的【太阳精金母髓】。
这三样神物,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让星空古路上的那些万年世家打破头颅。
但此刻,大殿内数十名身经百战的星盟宿老,目光却没有停留在这三件至宝之上。
他们的目光,盯着站在大殿中央的一道身影。
那不是西山的二掌柜李元柏。
而是李元柏离去前,留在神魔要塞之中的一道【李敢香火法身】。
法身一袭青衫,面容与本体一般无二,眉宇间多了一层淡淡金芒。
他倒背着双手,站在那座巨大的青铜沙盘前,神色从容,仿佛外界那毁天灭地的真仙降临,不过是凡俗村落里刮过的一阵微风。
“法身道友。”
厉沧海拄着那柄残破的天刑重刀,独眼之中满是血丝,神色焦躁不安。
“青冥星那边传讯,司天监巡界诛魔大军的主力,已经越过了东荒第一星轨。”
“三位真仙天仙,三百艘金戈天戈舰。”
“按照他们的脚程,最迟半日,就会兵临天枢古城。”
厉沧海猛地上前一步,脚下的青石地面被重刀砸裂出一道深沟:
“西山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三十天前,你们若是随我星盟退入乱星渊深处,借着上古神魔战场的大道死煞,咱们还能跟他们打一场游击拉锯战。”
“可你们非要在青冥星搞大迁徙,生生把三千多万人拉回了苍黄星。”
“如今苍黄星虽然被大阵隐匿,但天枢城那颗铁穆的人头可还挂在骨门上。”
“真仙神目一旦扫到天枢城,顷刻间便会顺藤摸瓜,将整座苍黄星从虚空里刨出来。”
厉沧海声音在大殿内隆隆作响:
“你们拿什么挡三尊真仙?拿你这具香火法身?还是拿那三十万连真气都还没淬炼圆满的凡人武夫?”
大殿两侧,数名刚刚服用了赤金穗压制住体内死煞的星盟宿老,也是面色灰败,纷纷摇头叹息。
他们感激西山送来的救命生机,但修仙界的残酷法则刻在骨子里。
在真仙面前,凡俗的生灵再多,也不过是多添几捧飞灰罢了。
然而。
面对厉沧海的质问,李敢的香火法身只是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平静落在厉沧海身上。
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情绪起伏。
李敢淡淡开口:
“李某当年在泥巴地里打铁的时候,村里的老猎户教过我一个道理。”
“遇上进村吃人的大虫,你若是吓得转身往深山里逃,大虫只消在后头追着,一口一口就能把你的肉啃干净。”
“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
李敢抬起右手,在青铜沙盘上虚按了一记:
“把它引到你早早挖好的陷阱旁边,手里攥紧了打铁的镔铁锤,迎着它的脑门,给它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