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得。”
顾清辞抬起满是血丝的双眼。
“真君,硬碰硬是取死之道。”
“司天监掌控天规法理,若是让他们在青冥星抓到了西山的正规军编制,锁定了苍黄星的虚空坐标,迎来的便不是一波大军,而是整座天庭万界雷池的全面洗地。”
“长亭以为如何?”李敢看向外务总管。
陆长亭收起羽扇:
“避其锋芒,攻其不备。既然真仙要来巡查这片药田……”
陆长亭冷冷一笑:
“那咱们就给他们留一座……连杂草都生不出来的绝户坟场。”
李敢闻言,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青铜沙盘边缘,那一身青衫无风自鼓:
“长亭说到了李某的心坎里。”
“神仙以为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农夫,以为这诸天万界的凡人只能引颈就戮。”
“好啊,三十天的窗口期,他们不是要来收割青冥星吗?”
李敢一拳砸在沙盘上的青冥星位置:
“传我死令。”
“启动西山‘欺天大策’。”
“三十天之内,我要青冥星彻底化作一座空壳。”
“人不留,粮不留,矿不留,土不留。”
“连地底下钉着的那三十六根定星铜柱的碎渣子,也给老子一颗不剩地拉回苍黄星。”
“他们想收割?那就让他们来收割这满天的冷风与死寂吧。”
……
大令既下,天地翻覆。
苍黄星与青冥星之间,那条被顾清辞与阿蛮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隐形渡道”,在这一刻被彻底催动到了极限。
青冥星,天穹昏暗。
万劫大矿坑周围没有惊慌,没有溃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效与肃穆。
“轰,轰,轰。”
虚空微澜荡漾,一艘长达数千丈,通体泛着银光的巨大商舰自暗道深处滑出。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十艘,整整三十艘。
李元楠身披墨色长袍,脚踏飞舟,手握紫金算盘,悬浮在青冥星高空之上。
他的身后,站着整整八千名身穿青袍的西山户籍司吏员。
“依户籍造册,分批次登舰。”
李元楠的声音借着阵法扩音,响彻每一个矿区和城镇:
“老弱妇孺居先,匠人矿奴居中,健妇武修殿后。”
“不准拥挤,不准抢道,西山的船大得很,装得下你们三千二百万人。”
“苍黄星上已经备好了十倍重力区的避险大营,到了那头,人人有粥喝,人人有房住。”
地面之上,三千二百万原本在绝望中等死的青冥星生灵,爆发出了惊人的秩序。
没有人哭闹,没有人争抢。
在过去天庭的统治下,稍微走乱一步便会被长鞭抽烂皮肉。
而在西山军士的指引下,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被当成人看”。
老农拉着牲口,母亲抱着婴孩,矿工背着行囊。
队伍顺着传送光梯,井然有序地涌入那一艘艘巨大的玄鲸商舰内部。
每一艘商舰都被天工营加装了空间拓展阵法,内部层层叠叠,足可容纳上百万人。
满载一艘,便立刻遁入隐形渡道,直奔苍黄星。
仅仅用了十天时间,两千万凡人便彻底消失在了青冥星的地表。
而真正让整座星辰天翻地覆的,是剩下的二十天。
“灵植夫,起地脉。”
田老汉带着五千名手持特制灵铲的西山灵植夫,踏遍了青冥星方圆数十万里的每一处沃野。
不仅地表那些生长了数千年的高阶灵药被连根拔起,甚至动用了天工营的巨型机关飞舟,悬挂重型铁索,将那些富含灵机的黑土层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地刨起,装入防风大袋,整船整船地运走。
“地皮刮走三尺,把那几条半残的灵脉残根也给老汉刨出来。”
田老汉扯着嗓子大吼:“苍黄星那边的耐重力黑土正缺肥呢,这里的土沾了仙气,带回去拌上星空巨兽的骨粉,下季能多打三成粮。”
不仅是灵土。
矿区之内,李元松亲自带着数千名炼体有成的荡魔军力士。
原本天庭用来抽取地髓的三十六根巨大定星铜柱,虽然早被李平安斩碎,但那断裂在地底深处的几万丈铜身,皆是由太古阴铜与极品玄铁熔铸而成的好料子。
“起。”
李元松光着膀子,浑身肌肉隆起,双手抱住一截从地底露出的巨大铜柱残桩,浑身战纹暴涨,凭借着太古负山神体的怪力,将那深埋地底数万丈的巨型铜桩连根拔起。
“抬上船,送去天工营给顾清辞化铁水。这都是上好的仙金,打几门碎星炮不香吗?”
李元松抹了一把汗,咧嘴一笑。
刮地三尺。
真正意义上的刮地三尺。
到了第二十五天,整座青冥星的大地上,再也看不到一座完整的城镇,看不到一片泛着绿意的草木,甚至连稍微有些灵气波动的矿石,都被彻底搜刮一空。
三千二百万生灵,全部撤离完毕。
空了。
整颗大星,除了光秃秃的山脊与深不见底的废弃深坑,只剩下一片死灰。
……
第二十八天,夜。
青冥星上空,阴风呜咽,寒气逼人。
李元柏孤身一人,立在那座曾被凡人刻下真君金身的青冥祖峰之巅。
身侧,悬停着最后一艘负责断后的玄鲸飞舟。
李元柏低头俯瞰。
虽然人口和资源尽数撤走,但大地上依然残留着无数凌乱的脚印与车辙,以及若有若无的人道香火愿力残余。
若是不加以处理,这等痕迹在真仙的天眼扫视下,无异于黑夜中的火把。
“天地不仁,万物枯荣。”
李元柏拔出了腰间的枯荣法剑。
他神色平静,那一半翠绿一半灰白的眸子,彻底化作了一片惨白。
枯之极境。
李元柏身形微动,飘落而下。
他没有催动狂暴的剑气,只是提着剑,顺着青冥星那荒芜的大地漫步而行。
“沙沙沙……”
剑锋低垂,剑尖轻轻拖在焦黑的岩石表面,划出一道极淡的白痕。
所过之处,一股看破生死与岁月剥夺的苍凉剑意,轻轻拂拭过整颗星辰的地表。
泥土中残留的一丝米香,散了。
车辙印记里的微弱汗味,消融了。
那些凡人踩踏过的道路,在枯荣剑意的拂拭下迅速风化开裂,化作了沉睡十万年的古痕。
甚至连那一尊真君神像,也在李元柏拂袖一剑之下削去一层石皮,断裂的石块滚落深渊,化作了一座饱经风雨侵蚀的残破古岩。
人道烟火,尽数抹除。
农耕痕迹,彻底绝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