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渊深处,大殿空旷得像一口倒扣的青铜古钟。
这里没有殿梁,也没有雕梁画栋,四壁是用一整颗被天火劈开的星核熔出来的。
暗红岩壁上刻满了刀斧凿出的名字,字迹里残存的煞气历经万年不散,如龙蛇游走。
殿内没有风,却冷得直刮骨髓。
李元柏跨过门槛时,脚下青石发出沉闷的轻响。
长廊两侧,数十道枯瘦身影在阴影中盘坐。
那些不是活死人,而是当年从星盟主力大溃败中杀出来的宿老。
他们的道袍早已烂成了丝缕,枯干的皮肉贴在骨殖上,周身缠绕着洗不脱的灰白死煞……天人五衰,在他们体内已经烧了数千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行将就木的尸腐气与苦涩药渣味。
“嗒。”
厉沧海站在大殿正中,左眼眶里插着的那半截断刃泛着惨绿光泽。
他反手抓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宽刃天刑刀,单手柱地,独眼冷冷盯着李元柏,声音沙哑刺耳:
“西山来的后生,你说你家真君斩了巡界天将,断了七根锁星链,救下了青冥星三千万人?”
厉沧海冷冷一笑:
“这牛皮吹得比这乱星渊还要大。老夫在这深渊里苟延残喘了数万年,见过嘴硬的,见过不怕死的,但从未见过空口白牙就想跑来星盟空手套白狼的。”
话音未落,大殿两侧的阴影里,数道神念骤然压了下来。
那是合体境修士濒临绝境时爆发出的残存威压。
阴寒,沉重,暴虐,带着被天庭逼到绝路的疯狂,化作灰色飓风直压李元柏胸口。
换作寻常修士,单是这股积攒了万载的怨煞风暴,便能教人道心崩溃,七窍流血。
李元柏却连衣袍都未曾晃动半分。
他神色平静,眉宇间没有半点愠怒,腰间那柄半枯半荣的法剑静静悬着,剑鞘上覆着的鲨皮温润古朴。
《草木经》有云: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在参透了生死轮回的剑修眼里,眼前这群宿老不过是一群被枯意缠死的古树。
枯到了极点,只要一丝生机引子,便能定其生死。
“空口无凭,确实难教前辈信服。”
李元柏从容开口。
大殿里压抑的狂躁被冲淡了三分。
他右手拂过腰间储物戒。
“嗡……”
虚空中泛起三圈金色波纹,三只以温润紫檀木雕成的宝匣悬浮在虚空之中。
宝匣尚未揭盖,一缕生机清香便已透过缝隙,在大殿腐臭的死气中撕开了一道清明。
厉沧海独眼一缩。
不仅是他,两侧阴影里原本僵坐着的宿老们,枯干的喉咙深处同时传出了粗重的吞咽声。
犹如久旱逢甘霖。
“第一匣。”
李元柏指尖轻弹,左侧宝匣弹开。
“轰……”
赤金霞光冲霄而起,整座昏暗的星核大殿一片明亮。
匣内静静躺着三千粒赤金流转的谷粒。
每一粒都有龙眼大小,颗粒饱满,表面天然交织着周天星斗的微型道纹与极道重力符痕。
谷粒轻晃间,隐隐有若水波涛与万民劳作的人间清音在大殿回荡。
正是那苍黄星万亩黑土受天地反哺蜕变而出的无上神物……【三转赤金穗】。
“这是……灵谷?天下怎会有这等生机的灵谷?”一名宿老失声惊呼,枯瘦的身躯猛地前倾,几乎要从石台上跌落下来。
“第二匣。”
李元柏面不改色,再次抚开中匣。
一汪晶莹剔透且泛着清光的重液浮在半空。
没有一丝浑浊,反倒透出至纯至善且润化万物的博大水意。
“苍黄星北极古海提炼,经先天水灵本源涤除一切矿毒盐碱,得【若水重液】千斤,专拔脏腑死气,融滞涩之血脉。”
“第三匣。”
右侧宝匣洞开的一瞬,大殿内原本阴冷的空气骤然变得滚烫。
整整三方散发着刺目金芒的金属母矿矗立在虚空。
那是自逐日天界神城地底挖出的【太阳精金母髓】,至刚至阳的人间大日真意,瞬间将大殿岩壁上凝结万年的阴煞冻霜烧成了阵阵白烟。
三匣齐开。
生机如海,水润如春,金阳如烘炉。
大殿里的死气与尸臭,在几个呼吸内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咕咚。”
大殿角落里,一名浑身长满灰白尸斑,双腿早已化作枯石的老修士颤巍巍从石台上爬了下来。
他是星盟第二战军的元老,道号青玄子,早在一千五百年前便已陷入了天人五衰中的“皮肉秽烂”。
数千年来,他靠着咀嚼带毒的死星矿渣强行吊命,元神早已被死煞啃食得只剩最后一口气。
老者双目赤红,眼眶里流出混杂着脓血的浊泪,盯着那悬浮的三转赤金穗。
“老夫……老夫大限已到,横竖是一死。”
青玄子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嘶吼,枯手颤抖着抓向虚空:“借老夫一粒灵米一试。若能洗去这身恶臭,老夫这条残命,便卖给西山了。”
厉沧海没有阻拦,独眼中满是惊疑与紧张。
李元柏袖袍一挥,一粒赤金穗化作金芒,轻巧地落入青玄子掌心。
老者毫不犹豫,直接将那枚赤金谷粒塞进口中,甚至来不及咀嚼,便拼尽残存法力强行吞入腹中。
“轰……”
谷粒入腹的刹那,一声闷响自青玄子胸腔内炸裂。
老者身躯猛烈一弓,原本死寂的气海如久旱河床突逢山洪。
那谷粒中蕴含的,不是仙界冷冰冰的虚无灵气,而是两千万凡人在泥地里刨出的求生执念,是西山大日初升时的滚滚生机。
阳生机如江河奔涌,所过之处,经脉中的阴毒尸煞如见烈阳。
“嗤啦啦……”
刺鼻的黑烟从老者的口鼻与毛孔,乃至石化的双腿缝隙中喷涌。
在全场宿老注视下,青玄子身上那些黏附了千年的腐烂皮肉风化剥落。
石化的双腿之上裂开细密血痕,坏死的经脉在生机灌注下重新生出了鲜血。
“血,老夫又流出热血了。”
青玄子瘫坐在地上,看着掌心温热的精血放声嚎啕:
“死煞退了……天人五衰的烂肉褪下去了。这米里头……有活着的大道啊。”
大殿之内,全军震动。
十数名枯坐等死的星盟宿老再也坐不住了,他们纷纷站起身,眼中的绝望化作了狂喜。
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在这暗无天日的绝地里烂掉。
而眼前的年轻人随手打开的三个匣子,分明就是把一座行走的造化仙泉,端到了他们这群快要渴死的人嘴边。
“哐当。”
厉沧海手中的天刑重刀落在了地上。
这位瞎了一只眼,在乱星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悍统领缓缓走下台阶。
他在李元柏面前三尺处停住脚步,独眼看着眼前的年轻剑修。
良久,这位以桀骜不驯著称的星盟巨头缓缓屈下膝盖,右手握拳砸在自己的心口甲胄上,发出金铁交鸣的闷响。
“老夫厉沧海,代前线三万残兵,代这地底等死的万千兄弟……”
厉沧海低下了头颅,沉声道:
“谢西山活命之恩。”